第四十一章 涼茶重斟聽鴛鴦（上）
「周常楓的父親，周鶴年，是戰爭期間淮揚省一帶的物資調配負責人，現在退休了，住在鍾江城外，具體位置沒去了解過。他有三個孩子，老大周常暮，和許家有點生意往來；老二周常楓，主要在海外發展，在周家有股份繼承；老三周常榆，早些年嫁到了泰倫，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我聽我爸說過，周家是做戰時跨境繼承權套利的。」許孤舟解釋。
「你可以理解為，二十年前那場戰爭，鍾江有不少敵產和陣亡者遺產被凍結。按理來說應該合法歸還繼承人，但是因為戰爭狀態一直沒結束，法律上這些資產還屬於託管狀態。」
「周家的生意，就是找到這些繼承人，提醒他們在鍾江還有一塊地，一家店，然後從中提取抽成。有的人在國外不方便回來，就直接托周家幫自己賣了。」
夏江雪瞭然地點了點頭，「那無人繼承的呢？」
許孤舟看了她一眼。
「所以有人在系統里動了手腳。」
走廊盡頭，ICU的指示燈閃了一下。夏江雪看著那片紅燈，聽許孤舟繼續講道，「這項行為本質上是一種商業服務，在承華境內完全合法。只要流程正規，納稅合法，都沒有問題。」
「可是吳敬華，不存在了。」夏江雪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的檔案被拆成了十幾份，散落在系統里。要麼年齡對不上，要麼親屬關係對不上，要麼住址對不上……他們不賺活人的錢，他們只是……讓那些為這個國家犧牲的人，不存在了。」
許孤舟也停住，回頭看著她。
他沒有說話。
走廊盡頭的風吹過，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保潔阿姨提著拖把從病房裡出來，護士推著敷料車穿過他們。
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盡頭的窗簾被風吹起，陽光刺了進來。夏江雪看著地上殘餘的水漬點點蒸發，啞聲開口。
「走吧。」
「嗯。」
……
監護儀上的綠線輕微波動，數值一直保持在一個較低的區間。呼吸機安靜地吞吐著，像潮汐在往復。
夏江雪站在玻璃外，看著玻璃內床上的女人。她的手背上又添了幾條疤，麻麻賴賴的，像樹皮，又像藤蔓。
夏江雪看著她袖口邊緣洇開的暗色，沒說話。李嬸是個愛乾淨的，她身上很少沾染髒東西，幸虧她現在看不到自己的樣子，否則一定要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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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江雪的額頭輕輕靠在玻璃上，然後閉上眼，像是在聽著什麼。
良久，她才抬起頭，聲音平靜。
「下午三點，邵德明約了我在泰寧酒樓見面，我打算兩點半就過去。」
「所以邵德明，可信嗎？」
「我不知道。」夏江雪道，「但是他手上很可能有方順安的遺物。」
許孤舟歪頭看了她一眼，「你確定周常楓不會在那裡動手？」
「不確定啊，」夏江雪道，「只是我覺得他去吳家大院的可能更高而已。去了就抓，沒去也沒損失，大不了逼他一把。」
「你一個人去？」
「我是說，你。」
夏江雪愣了一下，「怎麼了？」
「你剛被人砍了三刀。」
「不是三刀，是兩刀。」夏江雪辯解，「膝蓋那一下真是我自己摔的。」
「但是也算數，」許孤舟道，「我和你去。」
「不用，」夏江雪搖頭，「他很警惕，可能不信任你。」
「我去就可以逼到他。」
「你？」夏江雪笑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以什麼名義，許家的名義？」
「他又認不出我。」許孤舟聳肩，「他認識的是許家人，不是許孤舟。」
「那你去了有什麼用？」
「去了就有用。」許孤舟道，「在他查清楚我是誰前，我只是你身邊的一個同學。但是我已經在醫院陪了三天床，再加上之前蘇叔已經以許家的名義來過一次了。周常楓查到我頭上，只是時間問題。」
「時間差？」夏江雪挑眉。
「嗯，」許孤舟道，「這點時間差應該夠你和邵德明聊完你們該聊的東西了。」
夏江雪思考了幾秒，還是同意了，「那……行吧，兩點半，別穿太顯眼。」
……
泰寧酒樓是一家五層樓的紅磚小樓，它掩映在兩棵老槐樹後，低調而不失古樸。樓上某房間裡咿咿呀呀傳來戲曲聲，溫軟纏綿。
夏江雪先下的車，許孤舟跟在她身後，順手關上了門。門口已經停了幾輛黑色轎車，夏江雪隨意打量了幾眼，沒管，直接上了樓。許孤舟落在她半步後，左手插兜，右肩背著一隻包，慢悠悠地走著，心裡默默將周圍的環境都記了一遍。
「王春娥坐機房自思自嘆，
思前夫想往事好不慘然。
實指望夫妻們同甘共暖，
又誰知半途中拆散鴛鴦……」
平緩的女聲從樓上傳來，帶著一絲時過境遷的淒婉。邵德明坐在最里側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看到夏江雪，他點了下頭，隨後目光越過她，落在許孤舟身上。
停了兩秒。
然後他嗤笑一聲。
「讓你帶人，就帶這麼個毛頭小子？左邊那個槍眼子還沒好透吧。」
許孤舟愣住了。
夏江雪有些意外地看著邵德明。
許孤舟卻是笑了一下。
「好了大半，不礙事。」
邵德明沒接話，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茶已經涼了。
許孤舟執壺，上前，走到邵德明身邊，把殘茶倒進盆栽里，然後重新斟滿。
邵德明看著他倒茶的手。
壺嘴挨著杯口，茶湯落碗，入杯無聲，一絲漣漪也無。
他把杯子輕輕放到邵德明手邊，然後退回，給夏江雪也倒了一杯，最後才是自己。
「坐。」邵德明頷首，夏江雪拉開椅子坐在邵德明對面，許孤舟坐在她身邊，看著窗外，似乎對二人的談話毫無興趣。
「李秀春……她現在怎麼樣了？」邵德明抬眼，看著夏江雪。
「還沒穩定下來，」夏江雪道，「需要再觀察兩天。」
邵德明點點頭。
「出事前，她來找過我，」邵德明道，「說過段時間，會有個叫夏江雪的小姑娘找上我。」
「……」
夏江雪訝然，「她知道自己會出事？」
隨即，她才反應過來，「也是，不然她不會提前找劉叔寫詞兒。」
「我聽我爸說過，周家是做戰時跨境繼承權套利的。」許孤舟解釋。
「你可以理解為，二十年前那場戰爭，鍾江有不少敵產和陣亡者遺產被凍結。按理來說應該合法歸還繼承人，但是因為戰爭狀態一直沒結束，法律上這些資產還屬於託管狀態。」
「周家的生意，就是找到這些繼承人，提醒他們在鍾江還有一塊地，一家店，然後從中提取抽成。有的人在國外不方便回來，就直接托周家幫自己賣了。」
夏江雪瞭然地點了點頭，「那無人繼承的呢？」
許孤舟看了她一眼。
「所以有人在系統里動了手腳。」
走廊盡頭，ICU的指示燈閃了一下。夏江雪看著那片紅燈，聽許孤舟繼續講道，「這項行為本質上是一種商業服務，在承華境內完全合法。只要流程正規，納稅合法，都沒有問題。」
「可是吳敬華，不存在了。」夏江雪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的檔案被拆成了十幾份，散落在系統里。要麼年齡對不上，要麼親屬關係對不上，要麼住址對不上……他們不賺活人的錢，他們只是……讓那些為這個國家犧牲的人，不存在了。」
許孤舟也停住，回頭看著她。
他沒有說話。
走廊盡頭的風吹過，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保潔阿姨提著拖把從病房裡出來，護士推著敷料車穿過他們。
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盡頭的窗簾被風吹起，陽光刺了進來。夏江雪看著地上殘餘的水漬點點蒸發，啞聲開口。
「走吧。」
「嗯。」
……
監護儀上的綠線輕微波動，數值一直保持在一個較低的區間。呼吸機安靜地吞吐著，像潮汐在往復。
夏江雪站在玻璃外，看著玻璃內床上的女人。她的手背上又添了幾條疤，麻麻賴賴的，像樹皮，又像藤蔓。
夏江雪看著她袖口邊緣洇開的暗色，沒說話。李嬸是個愛乾淨的，她身上很少沾染髒東西，幸虧她現在看不到自己的樣子，否則一定要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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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江雪的額頭輕輕靠在玻璃上，然後閉上眼，像是在聽著什麼。
良久，她才抬起頭，聲音平靜。
「下午三點，邵德明約了我在泰寧酒樓見面，我打算兩點半就過去。」
「所以邵德明，可信嗎？」
「我不知道。」夏江雪道，「但是他手上很可能有方順安的遺物。」
許孤舟歪頭看了她一眼，「你確定周常楓不會在那裡動手？」
「不確定啊，」夏江雪道，「只是我覺得他去吳家大院的可能更高而已。去了就抓，沒去也沒損失，大不了逼他一把。」
「你一個人去？」
「我是說，你。」
夏江雪愣了一下，「怎麼了？」
「你剛被人砍了三刀。」
「不是三刀，是兩刀。」夏江雪辯解，「膝蓋那一下真是我自己摔的。」
「但是也算數，」許孤舟道，「我和你去。」
「不用，」夏江雪搖頭，「他很警惕，可能不信任你。」
「我去就可以逼到他。」
「你？」夏江雪笑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以什麼名義，許家的名義？」
「他又認不出我。」許孤舟聳肩，「他認識的是許家人，不是許孤舟。」
「那你去了有什麼用？」
「去了就有用。」許孤舟道，「在他查清楚我是誰前，我只是你身邊的一個同學。但是我已經在醫院陪了三天床，再加上之前蘇叔已經以許家的名義來過一次了。周常楓查到我頭上，只是時間問題。」
「時間差？」夏江雪挑眉。
「嗯，」許孤舟道，「這點時間差應該夠你和邵德明聊完你們該聊的東西了。」
夏江雪思考了幾秒，還是同意了，「那……行吧，兩點半，別穿太顯眼。」
……
泰寧酒樓是一家五層樓的紅磚小樓，它掩映在兩棵老槐樹後，低調而不失古樸。樓上某房間裡咿咿呀呀傳來戲曲聲，溫軟纏綿。
夏江雪先下的車，許孤舟跟在她身後，順手關上了門。門口已經停了幾輛黑色轎車，夏江雪隨意打量了幾眼，沒管，直接上了樓。許孤舟落在她半步後，左手插兜，右肩背著一隻包，慢悠悠地走著，心裡默默將周圍的環境都記了一遍。
「王春娥坐機房自思自嘆，
思前夫想往事好不慘然。
實指望夫妻們同甘共暖，
又誰知半途中拆散鴛鴦……」
平緩的女聲從樓上傳來，帶著一絲時過境遷的淒婉。邵德明坐在最里側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看到夏江雪，他點了下頭，隨後目光越過她，落在許孤舟身上。
停了兩秒。
然後他嗤笑一聲。
「讓你帶人，就帶這麼個毛頭小子？左邊那個槍眼子還沒好透吧。」
許孤舟愣住了。
夏江雪有些意外地看著邵德明。
許孤舟卻是笑了一下。
「好了大半，不礙事。」
邵德明沒接話，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茶已經涼了。
許孤舟執壺，上前，走到邵德明身邊，把殘茶倒進盆栽里，然後重新斟滿。
邵德明看著他倒茶的手。
壺嘴挨著杯口，茶湯落碗，入杯無聲，一絲漣漪也無。
他把杯子輕輕放到邵德明手邊，然後退回，給夏江雪也倒了一杯，最後才是自己。
「坐。」邵德明頷首，夏江雪拉開椅子坐在邵德明對面，許孤舟坐在她身邊，看著窗外，似乎對二人的談話毫無興趣。
「李秀春……她現在怎麼樣了？」邵德明抬眼，看著夏江雪。
「還沒穩定下來，」夏江雪道，「需要再觀察兩天。」
邵德明點點頭。
「出事前，她來找過我，」邵德明道，「說過段時間，會有個叫夏江雪的小姑娘找上我。」
「……」
夏江雪訝然，「她知道自己會出事？」
隨即，她才反應過來，「也是，不然她不會提前找劉叔寫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