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涼茶重斟聽鴛鴦（下）
邵德明沒接話，只是又喝了一口茶，然後開口。
「她沒讓你過來？」
許孤舟揉了下太陽穴，沒說話。夏江雪則是開口，「確實沒有，不過留下來的東西，夠我找到你。」
邵德明點點頭。
「李秀春說，你是她找的魚竿，你釣得起那條魚。」
夏江雪眸色動了動。
「我只問你，她憑什麼覺得你撐得住？」
許孤舟回頭看向夏江雪。
只見夏江雪咬了下唇，表情有些不自在，然後說道，「說實話，我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她幫了我很多，她很信我，我也信她，所以我也想幫她。」
邵德明眯了下眼。
樓下似乎傳來喧鬧聲，有人在喊著什麼，然後腳步開始上來了。
邵德明很久沒說話。
許孤舟見夏江雪的眸動了動，開始打量著房裡的布置。
直到聽完這一小段，他才把茶壺推到一邊，直接開口。
「方順安當年查到的，其實是一批戰時物資的流向。」
「他做政工文書的時候，發現帳目不對。順著往上查，就發現當時淮揚一帶的物資調配負責人，周鶴年，當初把一批本該歸公的資產轉移到了代持人手裡。他剛把名單抄上，就被調到前線了。」
「名單？」夏江雪問道，然後伸手在桌子下面摸著什麼。
下面似乎是誰摔了瓷盤，聲音急促慌亂。
「嗯，物資對應的資產去向。」邵德明回答。
「可是檔案里寫的是，他犧牲於淮江一帶。」許孤舟忽然開口，「政工處屬於後勤部門，他去前線幫不上忙，誰調他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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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德明眯了下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許孤舟道，「隨便問問。」
邵德明沉默了兩秒，沒回答。
女人的聲音開始哀切起來，唱腔拖得很長。
「娘為兒把心血操碎，
娘為兒把肝腸痛斷，
娘為兒每日裡茶飯不想，
娘為兒每日裡淚灑腮旁……」
邵德明繼續往下講。
「周鶴年後來把這份底帳給了他兒子周常楓，順著這批底帳，他找到了不少凍結資產。有的人還在，周常楓就退回去，收管理提成；有的人不在了，周常楓就自己代持了。」
不知夏江雪是摸到了什麼，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許孤舟卻忽然開口。
「那周常楓是怎麼找到繼承人的？」
邵德明看了他一眼，「他有境外渠道。」
「什麼境外渠道？」
邵德明敲打桌子的節奏停了下來。
「不清楚。」邵德明移開目光，「我又不是他爹。」
許孤舟沒再追問。夏江雪皺了下眉，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問道，「那你知道吳敬華是誰嗎？」
「知道，方順安發小。」邵德明道，「李秀春和我講過，他們三關係很好，一起長大，年輕那會兒倆人經常窩在枇杷樹底下喝酒。後來二人雙雙參軍，分配到了不同部隊，那四年沒見過面，只有書信聯繫。」
「後來方順安就死了。」邵德明看向遠方，「死在吳敬華前面的。死前，他把那份名單寄了回來，然後沒多久，吳敬華也死了。」
「……」夏江雪低頭，「吳敬華……他有留下什麼遺物嗎？」
「有，但是沒走官方渠道。」邵德明道，「方順安的遺物是當地村委保管的，然後轉交給了李秀春。而吳敬華當年只傳回來一份口述，讓李秀春幫忙看看那棵枇杷樹。」
夏江雪眼睫垂了下來。
許孤舟又開口了。
「方順安的遺物，現在在哪兒？」
邵德明的聲音很平靜，「當然在李秀春手上。」
「那李秀春為什麼讓我們來找你？」
「那李秀春為什麼讓你們來找我？」
邵德明反問。
兀地，許孤舟笑了。
邵德明也笑了。
樓下又是一聲悶響，聲音更近了些。
夏江雪看著二人，似乎有些不理解他們在笑什麼。卻只見邵德明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便直接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許孤舟。」
「家裡做什麼的？」
「做生意，有的時候搞點基建。」
「和這個小姑娘什麼關係？」
「同學。」
「只是同學？」
「嗯。」
邵德明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著，最終沒再問下去。
「……行吧。」
似乎有人在往樓上跑，有門被重重砸上的聲音，但是誰也沒管。
夏江雪忽然起了身，徑直走到桌畔的屏風前，伸手從上摸到下，不知在打量些什麼。
二人看著她的動作，都沒說話。
「但等我那兒功成名就，
那時節娘才算苦出了頭。
時指望母子們天長地久，
又誰知半路里兩下分手……」
桌子被人推倒的悶響。
「邵伯，」夏江雪忽然開口，手似乎摸到了什麼東西，「你說……方順安的遺物在村委會手上，然後轉交到李嬸手裡，那吳敬華的遺物，是如何到李嬸手上的？」
「李秀春年輕那會兒在物資轉運站做工。」邵德明道，「恰好經手了他的遺物。但是她那會兒剛生完孩子，腦子不清楚，把兩人的遺物弄混了。那段時間忙完後，她就上交了方順安留回來的信，結果交錯了，交成了吳敬華的。」
「後來呢？」許孤舟拎著茶壺，給邵德明續了一杯。
「交了三次，」邵德明抿了口茶，「第一次被駁回了，第二次消失了，第三次被我截了。」
「你為什麼要攔？」
「前兩次都進了別人的口袋。」邵德明的聲音很平靜，「證據就那麼些，交一點少一點。與其讓別人拿了，不如留在自己手裡。」
「你怎麼知道被人拿了？」許孤舟又問道。
「我親手幫李秀春提交的。」邵德明微笑道，「這麼大的事兒，過了那麼久，上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夏江雪沉默，只是起身，把幾人的茶杯挪到了一邊的柜子上。
然後是碗筷，勺子。
許孤舟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走廊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大。
「所以，您就被靜默了？」
「嗯。」邵德明點點頭，「我被退休了，然後就揣著那半畝地跑太平集老街聽曲兒去了。」
「那名單現在在哪兒？」
邵德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樓下傳來誰的尖叫，打斷了室內的寂靜。
夏江雪忽然開口。
「邵伯。您……和泰寧酒樓掌柜的，熟嗎？」
「熟，」邵德明看著她的動作，「三十年的交情，他媳婦兒都是我介紹的。」
「嗯，行。」夏江雪點頭。
「那您待會兒……可得記得，替我求求情。」
話畢，她右掌猛然發力，不等二人反應，一塊榫木崩出，三人面前的八仙桌，頓時轟隆一聲，散作一地。
與此同時，一聲爆鳴。
「砰！」
門被踹翻了。
「她沒讓你過來？」
許孤舟揉了下太陽穴，沒說話。夏江雪則是開口，「確實沒有，不過留下來的東西，夠我找到你。」
邵德明點點頭。
「李秀春說，你是她找的魚竿，你釣得起那條魚。」
夏江雪眸色動了動。
「我只問你，她憑什麼覺得你撐得住？」
許孤舟回頭看向夏江雪。
只見夏江雪咬了下唇，表情有些不自在，然後說道，「說實話，我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她幫了我很多，她很信我，我也信她，所以我也想幫她。」
邵德明眯了下眼。
樓下似乎傳來喧鬧聲，有人在喊著什麼，然後腳步開始上來了。
邵德明很久沒說話。
許孤舟見夏江雪的眸動了動，開始打量著房裡的布置。
直到聽完這一小段，他才把茶壺推到一邊，直接開口。
「方順安當年查到的，其實是一批戰時物資的流向。」
「他做政工文書的時候，發現帳目不對。順著往上查，就發現當時淮揚一帶的物資調配負責人，周鶴年，當初把一批本該歸公的資產轉移到了代持人手裡。他剛把名單抄上，就被調到前線了。」
「名單？」夏江雪問道，然後伸手在桌子下面摸著什麼。
下面似乎是誰摔了瓷盤，聲音急促慌亂。
「嗯，物資對應的資產去向。」邵德明回答。
「可是檔案里寫的是，他犧牲於淮江一帶。」許孤舟忽然開口，「政工處屬於後勤部門，他去前線幫不上忙，誰調他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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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德明眯了下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許孤舟道，「隨便問問。」
邵德明沉默了兩秒，沒回答。
女人的聲音開始哀切起來，唱腔拖得很長。
「娘為兒把心血操碎，
娘為兒把肝腸痛斷，
娘為兒每日裡茶飯不想，
娘為兒每日裡淚灑腮旁……」
邵德明繼續往下講。
「周鶴年後來把這份底帳給了他兒子周常楓，順著這批底帳，他找到了不少凍結資產。有的人還在，周常楓就退回去，收管理提成；有的人不在了，周常楓就自己代持了。」
不知夏江雪是摸到了什麼，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許孤舟卻忽然開口。
「那周常楓是怎麼找到繼承人的？」
邵德明看了他一眼，「他有境外渠道。」
「什麼境外渠道？」
邵德明敲打桌子的節奏停了下來。
「不清楚。」邵德明移開目光，「我又不是他爹。」
許孤舟沒再追問。夏江雪皺了下眉，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問道，「那你知道吳敬華是誰嗎？」
「知道，方順安發小。」邵德明道，「李秀春和我講過，他們三關係很好，一起長大，年輕那會兒倆人經常窩在枇杷樹底下喝酒。後來二人雙雙參軍，分配到了不同部隊，那四年沒見過面，只有書信聯繫。」
「後來方順安就死了。」邵德明看向遠方，「死在吳敬華前面的。死前，他把那份名單寄了回來，然後沒多久，吳敬華也死了。」
「……」夏江雪低頭，「吳敬華……他有留下什麼遺物嗎？」
「有，但是沒走官方渠道。」邵德明道，「方順安的遺物是當地村委保管的，然後轉交給了李秀春。而吳敬華當年只傳回來一份口述，讓李秀春幫忙看看那棵枇杷樹。」
夏江雪眼睫垂了下來。
許孤舟又開口了。
「方順安的遺物，現在在哪兒？」
邵德明的聲音很平靜，「當然在李秀春手上。」
「那李秀春為什麼讓我們來找你？」
「那李秀春為什麼讓你們來找我？」
邵德明反問。
兀地，許孤舟笑了。
邵德明也笑了。
樓下又是一聲悶響，聲音更近了些。
夏江雪看著二人，似乎有些不理解他們在笑什麼。卻只見邵德明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便直接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許孤舟。」
「家裡做什麼的？」
「做生意，有的時候搞點基建。」
「和這個小姑娘什麼關係？」
「同學。」
「只是同學？」
「嗯。」
邵德明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著，最終沒再問下去。
「……行吧。」
似乎有人在往樓上跑，有門被重重砸上的聲音，但是誰也沒管。
夏江雪忽然起了身，徑直走到桌畔的屏風前，伸手從上摸到下，不知在打量些什麼。
二人看著她的動作，都沒說話。
「但等我那兒功成名就，
那時節娘才算苦出了頭。
時指望母子們天長地久，
又誰知半路里兩下分手……」
桌子被人推倒的悶響。
「邵伯，」夏江雪忽然開口，手似乎摸到了什麼東西，「你說……方順安的遺物在村委會手上，然後轉交到李嬸手裡，那吳敬華的遺物，是如何到李嬸手上的？」
「李秀春年輕那會兒在物資轉運站做工。」邵德明道，「恰好經手了他的遺物。但是她那會兒剛生完孩子，腦子不清楚，把兩人的遺物弄混了。那段時間忙完後，她就上交了方順安留回來的信，結果交錯了，交成了吳敬華的。」
「後來呢？」許孤舟拎著茶壺，給邵德明續了一杯。
「交了三次，」邵德明抿了口茶，「第一次被駁回了，第二次消失了，第三次被我截了。」
「你為什麼要攔？」
「前兩次都進了別人的口袋。」邵德明的聲音很平靜，「證據就那麼些，交一點少一點。與其讓別人拿了，不如留在自己手裡。」
「你怎麼知道被人拿了？」許孤舟又問道。
「我親手幫李秀春提交的。」邵德明微笑道，「這麼大的事兒，過了那麼久，上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夏江雪沉默，只是起身，把幾人的茶杯挪到了一邊的柜子上。
然後是碗筷，勺子。
許孤舟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走廊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大。
「所以，您就被靜默了？」
「嗯。」邵德明點點頭，「我被退休了，然後就揣著那半畝地跑太平集老街聽曲兒去了。」
「那名單現在在哪兒？」
邵德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樓下傳來誰的尖叫，打斷了室內的寂靜。
夏江雪忽然開口。
「邵伯。您……和泰寧酒樓掌柜的，熟嗎？」
「熟，」邵德明看著她的動作，「三十年的交情，他媳婦兒都是我介紹的。」
「嗯，行。」夏江雪點頭。
「那您待會兒……可得記得，替我求求情。」
話畢，她右掌猛然發力，不等二人反應，一塊榫木崩出，三人面前的八仙桌，頓時轟隆一聲，散作一地。
與此同時，一聲爆鳴。
「砰！」
門被踹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