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制度與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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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蔣銘笑了下,「話說阿姨知道這事兒了嗎?」


  蔣銘沒接話,只是問道:「其他幾個買家你查過沒有?」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周惟淮正色道,「目前除了我們外,還有至少五支勢力接觸過這張照片,但由於買賣的匿名性,我還無法精準確認對方身份。」

  「賣家那邊你接觸過沒?」

  「沒有,不過那不是重點。」周惟淮掏出手機,打開一張截圖。

  「這是天璣在國內某私人交易平台上截獲的一份拍賣紀錄。」周惟淮道,「拍品你應該猜得到,正是那張照片。拍下者帳號註冊地在承華境內,用的虛擬身份。唯一的突破點在於……「

  蔣銘低頭看了眼,接道:「收貨地址,也在鍾江。」

  「沒錯。」周惟淮沒有收起手機,只是繼續道:「收貨地址是這個叫『常記古籍書店』的地方。這地方我恰好去過,三個月前關門了。店主性格內向,不善社交,他不是買家,買家另有其人,但用的代付,資金流向也不明。」

  「……」蔣銘靠回椅背,「代購?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當時那個工作室里的剩下四人都不是承華國籍,沖季序來的。」

  「可是他只有一張照片。」周惟淮指尖敲了下桌面,「在鍾江這樣的現代化大都市,想通過一張照片完成對她的精準定位,難度不低。」

  「除非有極高技術權限加持,和大範圍基礎設施輔助。」蔣銘眼神微凜,「同時還不願意公開露面,不走官方渠道完成交易……範圍已經不大了。」

  「但是他們的目的呢?」周惟淮把頭髮捋到耳後,笑了下,聲音卻有些啞。

  「季序這條線追了這麼久,本來就是衝著將她納入歸倉計劃保護圈的——結果呢?」她低聲道,「她本人這些年,幾乎一直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活動,甚至……」

  蔣銘無言,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至少找到她了。」蔣銘道,「鍾江是承華的地盤,M再怎麼樣也翻不了那裡的天。」

  「我一直知道我媽和她的事。」周惟淮反攥住蔣銘的手,「但是我媽應該不知道她是誰。你知道的,她們的合作基礎很詭異,但意外穩固,只是……我似乎從未去想過,以季序那樣剛烈的性子,為何會……」

  「你要回國親自去問一下麼?」

  「要。」周惟淮看向蔣銘,眼神平靜,「但現在不是時候。東瀛這邊,還有幾條線沒斷乾淨。你呢?」

  「0672犧牲前……把他手裡的線轉給我了。」蔣銘開口,「我大概在五月初走。」

  周惟淮點頭:「我一周後。接下來的線可能得轉手給內局,但是我不親自盯著我不放心。」

  「東瀛這邊不查了?」

  周惟淮搖頭:「沒太大價值。當務之急是保證她的安全,不得不說,深居簡出是個好習慣,說是燈下黑也不為過。」

  「豈止是燈下黑啊,」蔣銘笑了,「她都快竄到燈芯上了。」

  周惟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對了,到時候記得一下避開那幾個臭小子。」蔣銘一口氣喝空,把杯子擱到桌上。

  「當然。」周惟淮起身,正準備離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斟酌了下,開口道,「對了,如果季序已經被 M的人找到,你的計劃,我會考慮。」

  蔣銘聞言,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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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確定?」

  「嗯。」周惟淮道,「他們已經在查了,我也決定了,在本次行動後主動請辭。臨走前,總要做出點成績。」

  蔣銘沉默許久,道:「我尊重你的選擇。」

  「謝謝。」周惟淮輕笑一聲,拿起手提包,離開。銅鈴響了一聲,蔣銘看著咖啡杯壁上的倒影,長久無言。

  最終他還是站起來,戴好帽子和眼鏡,然後離開。

  ……

  許孤舟了解蔣銘,他不是那種閒的無聊就會打電話騷擾別人的傢伙。但是他琢磨了許久,也未能從那三言兩語中領悟出什麼信息,索性放棄了。

  而現在,他妹妹和夏江雪在他隔壁又差點吵了起來。

  「你不是會讀題了嗎,這答案怎麼還是這麼……」

  試卷鋪開在桌上,許孤意抓著紅筆,有一搭沒一搭的撥動著筆帽。許孤舟坐在桌邊,耳朵里戴著耳塞,手裡的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夏江雪誠實道,「但是這問題也得你來幫我拼。」

  「呵。」許孤意氣極反笑,「你還知道你問題在於光拆不拼啊。」

  「主要是我確實不理解答案為什麼是這個。」夏江雪指著試卷上的某個簡答題。上面的字跡很清晰,「請簡要闡述洋務運動失敗的原因。」

  「你知道答案?」

  「知道啊。」夏江雪翻開草稿紙,隨便寫了兩個字,「根本原因是制度沒跟上技術,直接原因是 XX戰爭失敗,內部政府不作為,經濟重度依賴外國資本,人才有能無權,社會生產力沒得到解放,國際方面……嗯,外國資本不想讓承華發展,我說的沒毛病吧。」

  「沒毛病。」許孤意道,「所以你為什麼不全部寫上去?」

  「我怕我寫了我就忘了我為什麼不理解這個問題了,所以決定空著不寫,我思路反而還清晰一些。」夏江雪道,「你看,我寫的不少,只是沒寫完,我沒寫的都是我不理解的。」

  許孤意又看了一遍。

  「你沒寫根本原因。」許孤意扶了下眼鏡,「這個答案哪裡不理解?」

  「制度沒跟上技術。」夏江雪道,「為什麼制度沒跟上技術就會導致失敗?」

  「因為制度不跟上,技術無法得到發展。」

  「所以制度本質上是給技術可以落地實施的條件?」夏江雪思忖著。

  「對。」許孤意翻開電腦上的某頁資料,「你自己看一下。」

  夏江雪湊過去。

  「同等時期,東亞國家普遍遭遇西方列強入侵,東瀛在 1868年開始明治維新,推行了『版籍奉還』『廢藩置縣』『四民平等』等一系列制度改革,然後才大規模引進西方技術;承華在 1861年開始洋務運動,引進大量西方技術,卻沒有為技術的引進提供制度基礎,導致在 XX海戰中,雙方因實力懸殊,承華戰敗,簽訂 XX條約,割讓海東省與東嶼列島,賠款 2.3億兩白銀,造成了政治和社會的沉重打擊,雙方在東亞的地位發生歷史性逆轉,維繫千年的宗藩朝貢體系徹底崩潰。」

  「我知道你的習慣,喜歡找歷史文獻參考佐證。」許孤意放下紅筆,「喏,相關文獻我都擺這兒了,自己拆吧,拆完告訴我問題。」

  Summer time里,夏江雪低著腦袋,看著資料上的史料安靜不語。許孤意看著她,時而低下頭,在稿紙上寫寫畫畫,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就今日之勢而論,發捻交乘,心腹之患也。俄國壤地相接,有蠶食上國之志,肘腋之憂也。英國志在通商,暴虐無人理,不為限制,則無以自立,肢體之患也。故滅發捻為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之。」

  「查治國之道,在乎自強。而自強以練兵為要,練兵又以制器為先。」①

  不一會兒,夏江雪抬頭,問道:「所以……這就是當時的主張?」

  「嗯。」許孤意放下筆,開口道,「他們堅信自己的失敗是因為技術落後,將自強求富這條路定義為練兵和制器,卻從未思考過這條路需要的經濟與制度基礎。」

  「經濟基礎我們理解,但是制度基礎如何影響技術的發展?」夏江雪眉心微蹙,「技術和制度是兩個獨立的領域,這中間並無交集啊。」

  許孤舟抬頭看了眼夏江雪,然後低頭繼續寫字。

  「那你告訴我,技術是如何發展的?」許孤意扶著下巴看著她。

  「這個……你等我想一下。」夏江雪低頭,寫了點東西,然後又劃掉。然後,她把紙推到許孤意面前:「這是我的回答。」

  許孤意低頭,念出聲。

  「技術的價值需要被需要,被看見,被推廣,被記錄錯誤,被使用,然後才能被積累,被疊代。」

  「你的理解大致正確,」許孤意點頭,「你能理解經濟和技術之間的關係,那你列舉的這幾條里,和經濟相關的是哪幾條?」

  「被需要,是因為有了供需關係;被看見,是因為有了優劣之分,就有了疊代動力;被推廣,是因為其他人也需要,有了市場價值和可遷移性;被使用,才能創造經濟價值……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夏江雪解釋著,然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意識到了吧。」許孤意往後一仰靠回沙發上,有些得意地看著夏江雪,「制度是技術發展的土壤。一個技術能否被推廣,取決於社會結構是否允許它的存在。落地需要財政支持,需要政權穩固,需要人才願意留下來,需要信息能夠有效流通——而這一切,洋務運動時期都無法滿足。」

  「那沒有人考慮過制度也需要改革嗎?」

  「不是沒有。」許孤意搖頭,「維新派的王韜先生,鄭觀應先生,他們主張設議院,改科舉,興通商自保,但是都沒能成功。」

  「有人不想讓他們成功,」夏江雪聲音低了些,「改制度意味著權力的重新分配。」

  「對。」許孤意又翻開了下一頁資料。

  是《戶部酌擬籌餉辦法折》。

  「南北洋購買外洋槍炮、船隻、機器,請自呈光十七年起,暫行停止二年,以節糜費。」②

  「XX海戰在呈光二十年發生。」許孤意放下滑鼠,「你猜猜他們這兩年的軍費,去了哪兒?」

  夏江雪沒回話。

  「還有嗎?」

  「有,而且很多。」許孤意把電腦轉向夏江雪。

  「琅威理,英人,呈光十一年來華,任北洋水師總教習,賞提督銜。十六年,以南洋水師提督虛銜無實權,辭職回國。」③

  「他們知道自己沒能力教,也請過外教,但是沒給他實權。」許孤意道,「一個有能力的人,來了五年,發現自己起不到作用,就回去了。」

  「呈光十六年……」夏江雪看著那個時間點。

  「對。」許孤意滑鼠光標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距離 XX海戰只有四年。他離開後,北洋水師的訓練水平直線下降,再也沒能恢復——還有這兒。」

  下一頁資料。

  「統置十一年,選幼童赴美國肄業。初選三十人,至呈光二年,共選送一百二十人。呈光七年,詔撤回。已入大學者近六十人,皆罷。」④

  「為什麼要撤回他們?」夏江雪的聲音有些澀。

  「原話如下——『恐其變為洋人。』」許孤意嘆了口氣,「想學,送出去了,又怕他們真的學東西,然後推翻自己。於是一紙詔令,又把他們召回來,不讓他們學完。」

  「好愚昧啊。」夏江雪盯著那兩行字,喃喃道。

  「所以明白了吧。」許孤意輕聲道,「洋務運動,本質上是用舊制度的骨架,撐起新技術的皮囊。結果一場仗打下來,才發現什麼地方都用不了。」

  「軍艦是西方人造的,炮彈是西方人打的,將領卻還是按資按輩排上來的,沒幾個有真本事。軍費被挪用去修園林,情報被故意延遲發送,技術被套著手腳跳舞,最終只能隨著北洋水師一起沉入海底。」

  夏江雪沉默良久,道,「我看不到他們贏的可能性。」

  「後來也確實輸了。」許孤意道,「政府簽訂了不平等條約,賠款,割地,大大加深了承華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進程。」

  「割地……」夏江雪像是想到了什麼,「海東省……就是那個時候被割出去的?」

  「嗯。」

  許孤意看著夏江雪的眼睛,「海東省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千年,但是因為這場戰役,她離開了我們五十年。偏偏這短短五十年,是整個承華社會最動盪,變化最大的五十年,也導致我們兩邊的關係,文化,習俗,觀念都產生了隔閡。」

  「但是後來,你們贏了。」夏江雪看向桌面,「所以海東該回家了。」

  「嗯。」許孤意沒有注意到她的措辭,倒是許孤舟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夏江雪。

  「兩邊分隔太久,有人就不想讓她回來,我們偏不讓,」許孤意合上電腦,「所以後來……又打仗了。」

  自習室里一片靜默。

  直到屏風外忽然傳來某人的哀嚎。

  「舟哥!救命!!!秦副要殺人!」

  屏風後的空氣忽然流動起來。許孤舟嘴角一抽,夏江雪則是坦然站起來,甩甩腦袋,「走出去看一下。」

  許孤意擺擺手。

  註:以上引用文獻均有歷史文獻參考,為保證審核,採用了輕微文學藝術化處理,書單如下。

  ①《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七十一。

  ②《清德宗實錄》卷二九一,光緒十七年四月。

  ③《清史稿·交通志·海軍》。

  ④《清史稿·選舉志·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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