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政史的邊界
下午，許孤舟和孫秦二人準時到達。
許孤舟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他本以為以夏江雪的性子，這裡的裝修應該會很簡約，沒想到卻意外雅致。雕花窗欞，木質格柵，書桌上置了幾方鎮紙，飛舞的光塵似乎也暈著茶香。
「舟哥，咱定的位置在這邊！」孫承軒招呼著許孤舟，三人繞過一架屏風，秦修遠放下書包，去前台處要了一壺茶。
許孤舟打量著店內景致，目光落到前廳茶几的筆山上，莫名有些心癢。
畫癮犯了。
他拿起一支狼毫，筆桿觸手油潤，是烤制過的湘妃竹，墨斑橫生。他在手背上輕劃了下，然後放下，筆鋒朝上。
「這兒的毛筆不錯。」
「那可不，」孫承軒頭都沒抬，「夏姐說她在懷慶區的一個姓徐的老作坊里淘到的，跑了好幾次。」
許孤舟「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到那隻筆上。
前台處，一個短髮女生正對著鏡頭說話。她穿著濟帆的校服，外套一條店內工作圍裙。此時，她兜里正揣著一根貓條，一隻白色的小貓被撈在臂彎，脖子上掛著一塊工牌，一臉生無可戀，像是剛被誰奪了所愛。
「對的呢，它的名字叫做『三蹦子』，人家可是有工作證的——鐺鐺鐺鐺！給大家看看它的工牌，三蹦子，喵一聲嘛，給大家聽聽。」
小白貓張嘴打了個哈欠。
「嗯？花卷嗎？我也不知道哎，可能跑到其他地方去了？話說我也好久沒看到它了……哎，諾姐！你見到花卷了嗎？啊？你也沒有啊，好吧。」
看到門口進來的三人，女孩頓時眼睛一亮，一臉驕傲地對孫承軒喊道：「孫學長！我就說咱家的貓貓比你更有吸引力嘛，你不信，你自己來看，今天的在線播放量破 20了！」
然後她又看向鏡頭，笑容燦爛，「歡迎來到 Summertime自習室！本店特色：擼貓不收費，貓糧店內供應，貓條別餵太多，不然它不吃糧了，但是被貓兒撓了概不負責哦！」
孫承軒一聽這話，頓時樂了：「咋，小沐，一隻貓兒還能比我的帥臉還有吸引力？」
說完，他一臉輕蔑地摸了一把自己的下頜線，然後「哎呦」一聲，「手被割傷了。」他嘆息，「哥的魅力還是無人能擋。」
小沐翻了個白眼，把貓往他懷裡一揣：「有本事你抱著它出個鏡？」
孫承軒當真把臉湊到了鏡頭前，笑容燦爛：「大家好！我是孫承軒，Summertime的鎮店之——」
彈幕：「小沐主播，這隻猴子哪裡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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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沐笑得差點從高腳凳上掉下去。
孫承軒聳肩，腦袋縮了回去。
這時，許孤意端著盤水果從大廳經過，看到他們，她挑眉。
「來了？」許孤意拿牙籤插了塊梨遞給許孤舟，「我倆就在隔壁，過來嗎？」
「等會兒吧。」許孤舟搖頭，「我過去又沒用。」
許孤意也沒強求，轉身就走了。孫承軒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轉頭對許孤舟低聲問道：
「舟哥，那位小潘西……誰啊？」
「我妹。」
「親的？」
「堂的。」
「哦~」孫承軒拉長聲音，「早上聽到夏姐提了一嘴，說她那邊來了個補課的，不會就是這位吧？」
「嗯。」
「牛，」孫承軒豎起大拇指，「就夏姐那水平還要補課，你這妹妹厲害啊——你這當哥的不害臊？」
「補的文科，」許孤舟解釋，「話說，秦修遠人呢？」
「也是，怕是被啥迷住了。」孫承軒嗤笑，「夏姐在這店裡折騰這些機關模型，他可是迷得很，我這就去叫他。」
說完，他起身便走，剛出去沒兩步，卻見秦修遠站在屏風外，正側耳聽著什麼。
「秦副，咋了？」
「她倆在吵架，我聽聽，」秦修遠頓了頓，繼續道，「邏輯性不錯，比老唐的班會發言強。」
「啥？看熱鬧不叫我！」孫承軒眼神放光，直接就湊上去。
許孤舟只看到兩個影子歪在那裡，嘆了口氣，正準備叫他們過來，只聽夏江雪的聲音響起——
「我還是不理解問題到底在哪兒。」
接著，許孤意的聲音響起：
「你要看這兒——題目問的是意義，你回答的是效果，所以錯了。」
「就這樣？」
「是啊。」
「有區別？」
「有。」許孤意道，「效果偏重於實際效應，意義偏向於價值考量，比如你這個題——『始皇統一文字的意義』，你的回答都是當下的結果對百姓的好處，但是答案你也看過，鞏固統一奠定基礎，這是針對長治久安來考量的。」
「不算，」許孤意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認為意義就是重要的效果，但是這兩者是不同的——你可以這麼理解，效果，是意義存在的證據，沒有效果，意義就不存在……唉不對，我怎麼拿歷史概念和你解釋政治問題？」
「……」夏江雪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
門內，夏江雪和許孤意對坐軟榻上，許孤意戴著眼鏡，夏江雪凝眉苦思，顯然糾結了很久。
「其實……嘶，咋說呢……我問你個事兒，你不准笑話我。」
「我發過誓的，放心問，不嘲笑你，」許孤意道，「我治過無數奇葩理科生，你不可能比他們還逆天。」
「好，你說的啊。」夏江雪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你們……這個……歷史和政治，到底為什麼要分開來學？」
「……」許孤意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說辭，忽然熄火了。
只聽夏江雪繼續道：「這個問題我真的想問好久了，你看，政治和歷史，都要背好多東西，也沒什麼邊界感，政治課本上的那些材料，大部分也在歷史課本上，政治課本上也經常說什麼『以史為鑑』，而且你……你看這個歷史課本，本質上就是政治課本的權力變遷，不對嗎？」
「不……你……你等等等，我沒捋清楚。」許孤意撓了撓頭髮，「你是說……你分不清歷史和政治？」
「也倒不至於，」夏江雪解釋，「這個東西我研究了很久，還是能看出區別的——政治是現在的權力分配，歷史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他們很像，但是差別確實很大，我只是不理解，歷史就是政治的治理依據啊，為什麼你們講歷史的時候不講政治，講政治的時候又要回頭去翻歷史——好麻煩。」
「嘶……」許孤意居然覺得她的話也未嘗不無道理，「政治也不是全然參考歷史的，他們同源，但是路不同。」
「為什麼？不參考歷史的政治制度能用嗎？」
「需要看情況，」許孤意道，「馬克思的唯物史觀證明了社會是進步的，在前人的基礎上進一步完善，這些東西在歷史上沒有出現過，所以我們需要自己驗證，自己摸索。」
「自己摸索……」夏江雪若有所思點頭，「能舉個例子嗎？」
「承華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許孤意抽出草稿紙，寫字。
原始社會。
奴隸社會。
封建社會。
資本主義社會。
共產主義社會。
然後許孤意在共產主義前面寫了一個「社會主義」。
夏江雪看著她，一言不發。
「這些概念，你能分清楚吧。」
夏江雪還沒回答，許孤意接著道：「這是馬克思總結的人類社會發展的普遍規律，也算是承華走過的路——只是承華把資本主義直接跳過了。」
許孤意的筆尖點著這些詞，「每個階段都有自己的生產方式，階級結構，政治制度，歷史告訴我們，每個階段長什麼樣子，政治告訴我們，我們現在為什麼處於這個階段，接下來怎麼走，所以我們要把他們分開，這能理解嗎？」
夏江雪點頭。「所以歷史就是告訴我們，人類怎麼由原始人變成如今的模樣，對嗎？」
「可以這麼理解。」
「……」夏江雪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些名詞，許孤意也沒催她，直到夏江雪的下個問題拋出。
「這些階段……到底哪裡不同？」
「啊？」許孤意差點嗆了口茶，「你分不清楚？」
「這也太抽象了，」夏江雪一本正經，「能不能具體點？」
「可是可以，」許孤意放下筆，「你得等我構思一下。」
半分鐘後。
「舉這個例子，」許孤意再次開始寫寫畫畫，「原始社會，大家一起打獵采果子，因為不夠吃，所以只能大家平均分，沒有多餘的可以存著。後來他們學會了種地，養牲畜，有了剩餘的東西，這時候就會有人想，我找到的食物，這些東西應該留給我，憑什麼分給別人？於是私有制出現了，貧富分化出現了，階級也就出現了。」
「可是這些東西也可以分出去呀，」夏江雪道，「他們之前怎麼平均分，這些東西也可以怎麼平均分，完全可以用同一套邏輯。」
「因為……」許孤意下意識想說「人性是自私的」，卻停了口。
這個答案，未免有些淺薄了。
正當她一籌莫展之時，屏風後傳來一個聲音——
「因為種子。」
兩人回頭，許孤舟不知何時繞到了二人身後，手裡那杯茶還冒著熱氣。
「你咋來了？」
「你們聲音太大。」許孤舟招手，門外兩人湊進來，孫承軒衝著夏江雪擠眉：「夏姐，知道你文科差，沒想到能菜到這種地步？」
夏江雪有些囧，微惱道：「你行你上，我給你教學費，行不？」
「不敢當不敢當。」孫承軒連忙擺手，秦修遠目光落到二人的草稿紙上，沒說話。
「介意我說兩句嗎？」許孤舟問。
「請便。」
許孤舟坐到許孤意身邊，看向夏江雪：「你剛才說用同一套邏輯，但平均分的邏輯只在不夠的情況下成立。因為生產需要投入，比如種地需要種子，畜牧業需要種畜，如果所有東西都分了，那明年怎麼辦？」
「那就留著啊，留夠明年的，剩下的分了。」
「怎麼分？誰決定分多少，誰決定留下哪些部分？」許孤舟道，「你想留種子的時候，有人想多留，有人想今年多吃一些，這時候聽誰的？」
「……可以選出一個……」夏江雪剛開口，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沒錯，」許孤舟道，「那種條件下，沒有任何人或者制度管著，無論選擇誰，都是在為私有制的誕生產生土壤——偏偏這種土壤是必須的，只有剩餘的東西集中起來，才能投入技術的發展。」
「……」
「更何況，只要種子留著，就要有人管，你如何不保證他不會私吞？」
夏江雪低頭看著草稿紙上的那幾行字。
原始，奴隸，封建，資本，社會，共產。
「所以私有制的誕生……不是壞事？」
「在一定階段下有用。」許孤舟道，「他能推動生產力的發展，但隨之而來的就是貧富分化和階級壓迫。」
「對，」許孤意道，「政治課本上說過，私有制在歷史上是有用的，但不是正確的。如果生產力足夠發達，他就會被取代。」
「被取代……」夏江雪喃喃道，「按需分配？」
「是的，」許孤舟補充，「但對生產力極高，高到人類不需要為了生存而鬥爭，不然在那兒之前，人只能在『被餓死』和『不平均但是大家都能吃飽』之間選擇，而我們目前能做的，就是讓這份不平均儘可能平均些，為共產主義鋪路。」
「原來如此。」夏江雪點頭，「所以這條線，不是誰想出來的，是生產力一步一步推出來的？」
「沒錯。」許孤意道，「這就是承華政治課本上的第一句話——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
夏江雪沒接話，許孤意也沒催她。
直到寂靜被屏風外一人打破。
「小夏，」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女孩探出頭來，「花卷好像丟了，店裡幾個員工都說好久沒見到它了，我們要不要出去找一下？」
夏江雪抬頭。
「何諾，你確定？」
「對，起碼幾個小時了。」女孩點頭，「要我幫你一起去找嗎？」
夏江雪起身開始收拾東西，「不用，我自己來。你們守好店裡，花卷比較怕生，不會跑太遠的。」
許孤意有些懵懵地看著她，「那今天……結束嘍。」
「好的，麻煩你了。」夏江雪笑了下，然後看向許孤舟，「你那個例子也舉得不錯，謝了。」
「不客氣，忽然想到的而已。」許孤舟點頭。
許孤舟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他本以為以夏江雪的性子，這裡的裝修應該會很簡約，沒想到卻意外雅致。雕花窗欞，木質格柵，書桌上置了幾方鎮紙，飛舞的光塵似乎也暈著茶香。
「舟哥，咱定的位置在這邊！」孫承軒招呼著許孤舟，三人繞過一架屏風，秦修遠放下書包，去前台處要了一壺茶。
許孤舟打量著店內景致，目光落到前廳茶几的筆山上，莫名有些心癢。
畫癮犯了。
他拿起一支狼毫，筆桿觸手油潤，是烤制過的湘妃竹，墨斑橫生。他在手背上輕劃了下，然後放下，筆鋒朝上。
「這兒的毛筆不錯。」
「那可不，」孫承軒頭都沒抬，「夏姐說她在懷慶區的一個姓徐的老作坊里淘到的，跑了好幾次。」
許孤舟「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到那隻筆上。
前台處，一個短髮女生正對著鏡頭說話。她穿著濟帆的校服，外套一條店內工作圍裙。此時，她兜里正揣著一根貓條，一隻白色的小貓被撈在臂彎，脖子上掛著一塊工牌，一臉生無可戀，像是剛被誰奪了所愛。
「對的呢，它的名字叫做『三蹦子』，人家可是有工作證的——鐺鐺鐺鐺！給大家看看它的工牌，三蹦子，喵一聲嘛，給大家聽聽。」
小白貓張嘴打了個哈欠。
「嗯？花卷嗎？我也不知道哎，可能跑到其他地方去了？話說我也好久沒看到它了……哎，諾姐！你見到花卷了嗎？啊？你也沒有啊，好吧。」
看到門口進來的三人，女孩頓時眼睛一亮，一臉驕傲地對孫承軒喊道：「孫學長！我就說咱家的貓貓比你更有吸引力嘛，你不信，你自己來看，今天的在線播放量破 20了！」
然後她又看向鏡頭，笑容燦爛，「歡迎來到 Summertime自習室！本店特色：擼貓不收費，貓糧店內供應，貓條別餵太多，不然它不吃糧了，但是被貓兒撓了概不負責哦！」
孫承軒一聽這話，頓時樂了：「咋，小沐，一隻貓兒還能比我的帥臉還有吸引力？」
說完，他一臉輕蔑地摸了一把自己的下頜線，然後「哎呦」一聲，「手被割傷了。」他嘆息，「哥的魅力還是無人能擋。」
小沐翻了個白眼，把貓往他懷裡一揣：「有本事你抱著它出個鏡？」
孫承軒當真把臉湊到了鏡頭前，笑容燦爛：「大家好！我是孫承軒，Summertime的鎮店之——」
彈幕：「小沐主播，這隻猴子哪裡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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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沐笑得差點從高腳凳上掉下去。
孫承軒聳肩，腦袋縮了回去。
這時，許孤意端著盤水果從大廳經過，看到他們，她挑眉。
「來了？」許孤意拿牙籤插了塊梨遞給許孤舟，「我倆就在隔壁，過來嗎？」
「等會兒吧。」許孤舟搖頭，「我過去又沒用。」
許孤意也沒強求，轉身就走了。孫承軒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轉頭對許孤舟低聲問道：
「舟哥，那位小潘西……誰啊？」
「我妹。」
「親的？」
「堂的。」
「哦~」孫承軒拉長聲音，「早上聽到夏姐提了一嘴，說她那邊來了個補課的，不會就是這位吧？」
「嗯。」
「牛，」孫承軒豎起大拇指，「就夏姐那水平還要補課，你這妹妹厲害啊——你這當哥的不害臊？」
「補的文科，」許孤舟解釋，「話說，秦修遠人呢？」
「也是，怕是被啥迷住了。」孫承軒嗤笑，「夏姐在這店裡折騰這些機關模型，他可是迷得很，我這就去叫他。」
說完，他起身便走，剛出去沒兩步，卻見秦修遠站在屏風外，正側耳聽著什麼。
「秦副，咋了？」
「她倆在吵架，我聽聽，」秦修遠頓了頓，繼續道，「邏輯性不錯，比老唐的班會發言強。」
「啥？看熱鬧不叫我！」孫承軒眼神放光，直接就湊上去。
許孤舟只看到兩個影子歪在那裡，嘆了口氣，正準備叫他們過來，只聽夏江雪的聲音響起——
「我還是不理解問題到底在哪兒。」
接著，許孤意的聲音響起：
「你要看這兒——題目問的是意義，你回答的是效果，所以錯了。」
「就這樣？」
「是啊。」
「有區別？」
「有。」許孤意道，「效果偏重於實際效應，意義偏向於價值考量，比如你這個題——『始皇統一文字的意義』，你的回答都是當下的結果對百姓的好處，但是答案你也看過，鞏固統一奠定基礎，這是針對長治久安來考量的。」
「不算，」許孤意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認為意義就是重要的效果，但是這兩者是不同的——你可以這麼理解，效果，是意義存在的證據，沒有效果，意義就不存在……唉不對，我怎麼拿歷史概念和你解釋政治問題？」
「……」夏江雪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
門內，夏江雪和許孤意對坐軟榻上，許孤意戴著眼鏡，夏江雪凝眉苦思，顯然糾結了很久。
「其實……嘶，咋說呢……我問你個事兒，你不准笑話我。」
「我發過誓的，放心問，不嘲笑你，」許孤意道，「我治過無數奇葩理科生，你不可能比他們還逆天。」
「好，你說的啊。」夏江雪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你們……這個……歷史和政治，到底為什麼要分開來學？」
「……」許孤意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說辭，忽然熄火了。
只聽夏江雪繼續道：「這個問題我真的想問好久了，你看，政治和歷史，都要背好多東西，也沒什麼邊界感，政治課本上的那些材料，大部分也在歷史課本上，政治課本上也經常說什麼『以史為鑑』，而且你……你看這個歷史課本，本質上就是政治課本的權力變遷，不對嗎？」
「不……你……你等等等，我沒捋清楚。」許孤意撓了撓頭髮，「你是說……你分不清歷史和政治？」
「也倒不至於，」夏江雪解釋，「這個東西我研究了很久，還是能看出區別的——政治是現在的權力分配，歷史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他們很像，但是差別確實很大，我只是不理解，歷史就是政治的治理依據啊，為什麼你們講歷史的時候不講政治，講政治的時候又要回頭去翻歷史——好麻煩。」
「嘶……」許孤意居然覺得她的話也未嘗不無道理，「政治也不是全然參考歷史的，他們同源，但是路不同。」
「為什麼？不參考歷史的政治制度能用嗎？」
「需要看情況，」許孤意道，「馬克思的唯物史觀證明了社會是進步的，在前人的基礎上進一步完善，這些東西在歷史上沒有出現過，所以我們需要自己驗證，自己摸索。」
「自己摸索……」夏江雪若有所思點頭，「能舉個例子嗎？」
「承華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許孤意抽出草稿紙，寫字。
原始社會。
奴隸社會。
封建社會。
資本主義社會。
共產主義社會。
然後許孤意在共產主義前面寫了一個「社會主義」。
夏江雪看著她，一言不發。
「這些概念，你能分清楚吧。」
夏江雪還沒回答，許孤意接著道：「這是馬克思總結的人類社會發展的普遍規律，也算是承華走過的路——只是承華把資本主義直接跳過了。」
許孤意的筆尖點著這些詞，「每個階段都有自己的生產方式，階級結構，政治制度，歷史告訴我們，每個階段長什麼樣子，政治告訴我們，我們現在為什麼處於這個階段，接下來怎麼走，所以我們要把他們分開，這能理解嗎？」
夏江雪點頭。「所以歷史就是告訴我們，人類怎麼由原始人變成如今的模樣，對嗎？」
「可以這麼理解。」
「……」夏江雪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些名詞，許孤意也沒催她，直到夏江雪的下個問題拋出。
「這些階段……到底哪裡不同？」
「啊？」許孤意差點嗆了口茶，「你分不清楚？」
「這也太抽象了，」夏江雪一本正經，「能不能具體點？」
「可是可以，」許孤意放下筆，「你得等我構思一下。」
半分鐘後。
「舉這個例子，」許孤意再次開始寫寫畫畫，「原始社會，大家一起打獵采果子，因為不夠吃，所以只能大家平均分，沒有多餘的可以存著。後來他們學會了種地，養牲畜，有了剩餘的東西，這時候就會有人想，我找到的食物，這些東西應該留給我，憑什麼分給別人？於是私有制出現了，貧富分化出現了，階級也就出現了。」
「可是這些東西也可以分出去呀，」夏江雪道，「他們之前怎麼平均分，這些東西也可以怎麼平均分，完全可以用同一套邏輯。」
「因為……」許孤意下意識想說「人性是自私的」，卻停了口。
這個答案，未免有些淺薄了。
正當她一籌莫展之時，屏風後傳來一個聲音——
「因為種子。」
兩人回頭，許孤舟不知何時繞到了二人身後，手裡那杯茶還冒著熱氣。
「你咋來了？」
「你們聲音太大。」許孤舟招手，門外兩人湊進來，孫承軒衝著夏江雪擠眉：「夏姐，知道你文科差，沒想到能菜到這種地步？」
夏江雪有些囧，微惱道：「你行你上，我給你教學費，行不？」
「不敢當不敢當。」孫承軒連忙擺手，秦修遠目光落到二人的草稿紙上，沒說話。
「介意我說兩句嗎？」許孤舟問。
「請便。」
許孤舟坐到許孤意身邊，看向夏江雪：「你剛才說用同一套邏輯，但平均分的邏輯只在不夠的情況下成立。因為生產需要投入，比如種地需要種子，畜牧業需要種畜，如果所有東西都分了，那明年怎麼辦？」
「那就留著啊，留夠明年的，剩下的分了。」
「怎麼分？誰決定分多少，誰決定留下哪些部分？」許孤舟道，「你想留種子的時候，有人想多留，有人想今年多吃一些，這時候聽誰的？」
「……可以選出一個……」夏江雪剛開口，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沒錯，」許孤舟道，「那種條件下，沒有任何人或者制度管著，無論選擇誰，都是在為私有制的誕生產生土壤——偏偏這種土壤是必須的，只有剩餘的東西集中起來，才能投入技術的發展。」
「……」
「更何況，只要種子留著，就要有人管，你如何不保證他不會私吞？」
夏江雪低頭看著草稿紙上的那幾行字。
原始，奴隸，封建，資本，社會，共產。
「所以私有制的誕生……不是壞事？」
「在一定階段下有用。」許孤舟道，「他能推動生產力的發展，但隨之而來的就是貧富分化和階級壓迫。」
「對，」許孤意道，「政治課本上說過，私有制在歷史上是有用的，但不是正確的。如果生產力足夠發達，他就會被取代。」
「被取代……」夏江雪喃喃道，「按需分配？」
「是的，」許孤舟補充，「但對生產力極高，高到人類不需要為了生存而鬥爭，不然在那兒之前，人只能在『被餓死』和『不平均但是大家都能吃飽』之間選擇，而我們目前能做的，就是讓這份不平均儘可能平均些，為共產主義鋪路。」
「原來如此。」夏江雪點頭，「所以這條線，不是誰想出來的，是生產力一步一步推出來的？」
「沒錯。」許孤意道，「這就是承華政治課本上的第一句話——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
夏江雪沒接話，許孤意也沒催她。
直到寂靜被屏風外一人打破。
「小夏，」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女孩探出頭來，「花卷好像丟了，店裡幾個員工都說好久沒見到它了，我們要不要出去找一下？」
夏江雪抬頭。
「何諾，你確定？」
「對，起碼幾個小時了。」女孩點頭，「要我幫你一起去找嗎？」
夏江雪起身開始收拾東西，「不用，我自己來。你們守好店裡，花卷比較怕生，不會跑太遠的。」
許孤意有些懵懵地看著她，「那今天……結束嘍。」
「好的，麻煩你了。」夏江雪笑了下，然後看向許孤舟，「你那個例子也舉得不錯，謝了。」
「不客氣，忽然想到的而已。」許孤舟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