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承重
「她分不清政治和歷史？」
中央總局，會議廳。
聽完錄音後，姜宴秋文件夾上的筆停了下來。
「分得清，」周遠衡抿了口茶，「不理解的是『為什麼要分開學』。」
他伸手，在天璣生成的文檔上劃了兩行：「她能反推出分類原理，這運用的是純粹的理科邏輯，但是不理解分開學習的必要性，這意味著……」
周遠衡頓了頓，繼續道：「她的世界，要麼沒有對馬克思主義社會階段論的系統性學習，要麼……它的社會演化路徑，和我們這邊截然不同。」
「這些階段到底哪裡不同……」岳松年開口，「這句話，夠我吃三年。」
「她問的是『哪裡不同』而非『有什麼關係』，」方景明道，「在她眼裡這些東西是並列的而非遞進的，除非給她一個錨點——」
「種子，」蘇皖卿接過話頭，「她能理解技術發展需要投入剩餘產品，『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對她而言是一個需要推導的結論，而非前提。」
「許孤意直接告訴她的時候，她點頭了，但是沒接受，」周遠衡翻開文稿，「直到許孤舟舉了那個例子，她才自己推出來，說出『所以這條線是生產力一步一步推出來的』——她這次是真的理解了。」
「這個區別很重要。」陳嘉佑道，「她不是不接受我們的理論，而是要看到具體的推導過程。你給結論，她可能當場記下來，過了就忘；你給因果，她就能自己捋順，徹底內化。這邏輯思維……我從事教育行當數十年，有這理解速度的，屈指可數。」
「會不會存在偶然性？」姜宴秋道。
「不止。」蘇皖卿道，「天璣總結，夏江雪今天在補課中一共說了7次『為什麼』，3次『有什麼區別』，6次『哪裡不同』，追問前提11次，要求舉例7次。她這不是抬槓，而是追問前提。」
蘇皖卿頓了頓，繼續道：「給了結論，她就要問前提，前提成立，結論才有效。這在理科叫找題目關鍵詞和限制條件，文科……」
「除了哲學系的元認知方面，很少有這樣的訓練。」方景明搖頭。
「她想得太深了，」周遠衡放下茶杯，「一道高中政史題，她做哲學本體論追問。這不是鑽牛角尖，也不是反駁型人格，而是……原生教育體系的思維烙印。」
「這意味著她的原生文明是重推理，輕記憶的。」姜宴秋道，「周教授，還能推出什麼來嗎？」
周遠衡搖頭：「只能確定那邊可能沒有『政治』『歷史』等獨立學科，可能被劃分為別的門類下，也可能有截然不同的分類依據。至於追問前提的習慣……只能說極大概率是原生文明的浸潤，不排除是個人性格特點。」
「行。」姜宴秋敲了敲桌面，「蘇院長，補課方向需要調整嗎？」
「需要。」蘇皖卿點頭，「我們昨晚整理的資料偏結論總結和標準答題模板，但這對她沒用。現在看來，她不背結論，她拆題目，拆邏輯。」
「那她需要什麼？」
「原材料，讓她自己推導出結論，發現概念和材料的相關性。」蘇皖卿道，「除此之外，她還需要砌牆的人。夏江雪負責拆，許孤意負責砌。」
「像物理學教學方式。」岳松年笑了，「給你實驗數據，自己擬合公式，夏江雪吃的就是這套。她既然理科好，就用她喜歡的方式來。」
「但有一個問題。」方景明道，「理科實驗數據是客觀的，誰分析都一樣。但材料不同，和立場緊密相關。你讓她自己推導，自己拆解，萬一推出不同的結論怎麼辦？」
會議廳安靜了一瞬，蘇皖卿忽然就笑了。
「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眾人一愣。
「我們這套東西，從唯物史觀到社會主義道路，從來不是空中樓閣。」蘇皖卿說，「它是建立在對承華歷史的深刻總結和社會現實的深刻分析上，如果她用相同的坐標系推出了不同的結論，要麼說明她的推理過程有漏洞，要麼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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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體系，存在盲點。」
「前者，我們可以用邏輯說服她，引導她看到她沒看到的部分；後者，則是她幫我們發現了問題。一個非對立面的年輕人，沒有預設立場，用純粹的理性幫我們發現自己身上的裂縫——說實話，這求都求不來。」
「也是。」方景明點頭，「這套東西要真不能用，這幾十年根本撐不過來。這套帳做了這麼多年，自己看總有盲區，給她拆一遍，能拆塌算她有本事，拆不塌的地方就是承重柱。」
「可萬一她拆出大問題呢？」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那就解決這個問題。」姜宴秋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
「真理不怕被質疑，我們的理論如果連個高中生的邏輯推演都扛不住，那它就不該站在那裡。」
沉默片刻，周遠衡大笑起來。
「說得好！」他鼓掌道，「讓她拆，我倒想看看，她能拆出個什麼來！」
會議廳里的氣氛也驟然一松。
「但是不能光拆，還得建啊。」陳嘉佑無奈，「一個高中生給另一個高中生補課，對方不背只拆台，我們又不便親自上手，許孤意真的撐得住？」
「應該撐得住。」方景明道，「天璣，把許孤意的資料調出來。」
【已發送。】
「京大哲學系保送，高中期間獲得全國哲學議論文一等獎，邏輯選修課成績年級第一……這小姑娘不錯嘛。」周遠衡念道，「九月份我親自去會會她——那許孤舟呢，他幹啥？」
「遞磚的。」蘇皖卿道。
有人笑出了聲。
「笑歸笑，許孤舟那個例子是真的漂亮，四個字就把問題全部解決了。」岳松年正色道，「小姑娘既然喜歡拆，就讓她拆，沒塌就沒事，塌了就重新蓋，重新蓋出來的，說不定還更結實——我倒是想看看，把她丟進物理系，她會怎麼拆量子力學。」
「別插隊，」方景明說，「你們那邊還不用急，先讓她把文科拆完。」
「文科我又不懂。」岳松年有些不滿。
「所以讓你別瞎操心。」
「行了別吵了。」姜宴秋合上文件夾，「蘇院長，辛苦重新調整補課材料。周教授，繼續追補課記錄。其他人還有意見嗎？」
「我們要不要探討一下她母文明和我們之間可能的歷史分叉點？」祝明謙舉手。
「上下五千年，你要研究自己折騰去。」周遠衡擰開速效救心丸的瓶蓋，「這工作量，我這把老骨頭可折騰不動啊……」
「其實不難的，」賀仲明掙扎道，「她的母語和我們分叉甚遠，時間軸上可以直接定位到起碼千年之前，可能商周，甚至更早……」
「你的意思是這研究起來很輕鬆？」
「……好吧，是我唐突了。如果她願意……算了，她不願意。」
「行，我來找吧。」陳嘉佑無奈搖頭，「我來花一周時間把可能的歷史分叉點標記出來，一個一個排除。反正她還在咱們這邊，總有一天能找出來。」
「那行，」姜宴秋道，「陳嘉佑教授，你組個分岔點探討課題，明天下午一點碰頭，地點你來定。其他人，等下一批錄音，散會。」
屏幕窗口一個接一個的暗了下去。最後一個格子趨於黑暗時，姜宴秋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然後撥通陳靜嵐的手機：
「蔣鎮寰人呢？不是說他來嗎？」
「蔣部？我和他說了啊，今天還是您主持的會議？」
姜宴秋沉默了，把手機換到左手，聲音平穩：「行。明天開會，我親自到他辦公室請人。」
「姜副……他不在辦公室。」陳靜嵐乾咳了一聲，「他昨晚……搭飛機回鍾江了。」
「……」姜宴秋閉眼深呼吸，「行，他是真行。你不用轉告了，他要自己上手歸倉計劃，那我們誰也別攔著。」
「誰都清楚那塊地的水多深，他自己去鎮場子，內局的也放心。行了，掛了。」
會議結束。隨著天璣將記錄歸檔，同一時間，鍾江市的平蕪區，一個中年女人收起相機，長長呼出一口氣。
取景器里，交錯的枝椏把黃昏切成碎片，她唇角微勾，低頭在文件夾上寫了幾個字，轉身離開。
三天了。
已經三天了。
她叫遲月，是一名記者——上司讓她過來出差，但是誰都清楚，她是被丟過來避嫌的。
這幾年來她過得可謂是相當憋屈。選題會上她提的方案，永遠被集體沉默跳過，採訪資源總被提前截胡，重大採訪發生時，她永遠是最後一個在新聞上看到的——連門衛大哥都問過她，是不是不合群。
直到她的匿名舉報信出現在總編的桌子上，一紙調令，她來到了千里之外的鐘江分局。
有人羨慕，也有人不解。說實話，鍾江這片地帶富得流油，新鮮事兒也不少，這種地方對於記者，就相當於南屏省的人見了菌子窩。真要被孤立，她應該被丟到更偏的地方。
但是遲月很清楚原因。
尤其是那晚，手機上出現了那個北斗七星的軟體圖標後。
她是搞新聞的，自然清楚五年前自己惹上的是什麼角色，也清楚這個圖標意味著什麼。
沒有聲張，上邊的人安排啥她就幹啥。
耳機里，傳來天璣的通報。
「今天去哪兒？」遲月問。
【不需要額外活動。】
天璣回答，【就在這附近足夠了。按照你的計劃，今天你還有一篇稿子沒寫，內容是東嶼海廊的民間名稱徵集。今天你正在搜集暱稱「海虹」的由來，建議前往。】
「知道了，這個我有靈感，」遲月拉了拉背包，「方不方便說一下讓我來鍾江的原因？真只是幫我把那些人給弄了？」
【是。】
「那些傢伙不是小角色吧，」遲月吐槽，「我當年不就查了下海東省第七中學的食堂安全問題嗎，怎麼也能被內局盯上？」
【權限不足，無法回答。】
「……什麼敏感肌。」遲月翻個白眼，顯然早就猜到會是這個回答——事實上她清楚自己查到了什麼，她只是想借天璣之口確認一下自己的猜測罷了。
抬手看了眼時間，晚上20:43，還算早。對她這種常年熬夜寫稿的人而言，這個點還沒到工作時間。沉吟片刻，她道：
「天璣，餓了，給個建議？」
【正在搜索……搜索完成。距離你所在地最近的夜市街為太平集老街，是否前往？】
「去去去，走，你帶路啊，快餓死了都。」
「步行導航開始。請沿當前道路繼續直行……」
……
遲月對天璣幫她選了哪條路線並不感興趣，只要最終能填飽肚子就行。她大包小袋，揣著滿手燒烤麻辣燙，正準備走回酒店時，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前面施工？」聽完來人的話，遲月詫異，「我白天來的時候都還好好的啊。」
「前面拆危房，明天動工，今晚上這裡可不通路。」那個大漢滿臉橫肉，說話時，臉上的黑痣聳動著，像多了隻眼睛。見狀，遲月撇嘴，正準備掉頭，卻聽見誰叫住了她。
「小姑娘，去哪裡啊？」
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嫗。遲月心頭一軟，開口便道：「去斯諾酒店，就是看這樣子怕是得繞路了——可真是夠麻煩的，起碼得多繞一公里。」
「姑娘，往這邊走啊，」老人慈眉善目道，「這兒有條巷子，走出第三個岔路左轉你就找到了。」
遲月心頭一動，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她朝老嫗歉意一笑，接聽，耳機里傳來天璣的聲音。
【是否確認前往？這位老婦所言屬實，但該路段交通堵塞，監管不力，是本市案件高發地帶之一——模型預測你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會遭遇突發情況。】
「……」遲月沉默片刻，笑了。
「當然得回去啊，你想讓我在外面喝西北風嗎？太殘忍了吧你。」
【請再次確認。】
遲月摘下耳機對老嫗坦然一笑：「謝謝你，拜。」
老人回以一笑，遲月轉身向小巷走去。
「確認。」她對天璣道。
【為什麼？】
「被搞這麼多年，連個正面交鋒都沒有，總要知道是誰看我不爽。」遲月道，「更何況我來鍾江就是配合你們內局處理這事兒的，一直躲著算個什麼？」
中央總局，會議廳。
聽完錄音後，姜宴秋文件夾上的筆停了下來。
「分得清，」周遠衡抿了口茶，「不理解的是『為什麼要分開學』。」
他伸手，在天璣生成的文檔上劃了兩行：「她能反推出分類原理，這運用的是純粹的理科邏輯，但是不理解分開學習的必要性，這意味著……」
周遠衡頓了頓，繼續道：「她的世界，要麼沒有對馬克思主義社會階段論的系統性學習，要麼……它的社會演化路徑，和我們這邊截然不同。」
「這些階段到底哪裡不同……」岳松年開口，「這句話，夠我吃三年。」
「她問的是『哪裡不同』而非『有什麼關係』，」方景明道，「在她眼裡這些東西是並列的而非遞進的，除非給她一個錨點——」
「種子，」蘇皖卿接過話頭，「她能理解技術發展需要投入剩餘產品，『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對她而言是一個需要推導的結論，而非前提。」
「許孤意直接告訴她的時候，她點頭了，但是沒接受，」周遠衡翻開文稿，「直到許孤舟舉了那個例子，她才自己推出來，說出『所以這條線是生產力一步一步推出來的』——她這次是真的理解了。」
「這個區別很重要。」陳嘉佑道，「她不是不接受我們的理論，而是要看到具體的推導過程。你給結論，她可能當場記下來，過了就忘；你給因果，她就能自己捋順，徹底內化。這邏輯思維……我從事教育行當數十年，有這理解速度的，屈指可數。」
「會不會存在偶然性？」姜宴秋道。
「不止。」蘇皖卿道，「天璣總結，夏江雪今天在補課中一共說了7次『為什麼』，3次『有什麼區別』，6次『哪裡不同』，追問前提11次，要求舉例7次。她這不是抬槓，而是追問前提。」
蘇皖卿頓了頓，繼續道：「給了結論，她就要問前提，前提成立，結論才有效。這在理科叫找題目關鍵詞和限制條件，文科……」
「除了哲學系的元認知方面，很少有這樣的訓練。」方景明搖頭。
「她想得太深了，」周遠衡放下茶杯，「一道高中政史題，她做哲學本體論追問。這不是鑽牛角尖，也不是反駁型人格，而是……原生教育體系的思維烙印。」
「這意味著她的原生文明是重推理，輕記憶的。」姜宴秋道，「周教授，還能推出什麼來嗎？」
周遠衡搖頭：「只能確定那邊可能沒有『政治』『歷史』等獨立學科，可能被劃分為別的門類下，也可能有截然不同的分類依據。至於追問前提的習慣……只能說極大概率是原生文明的浸潤，不排除是個人性格特點。」
「行。」姜宴秋敲了敲桌面，「蘇院長，補課方向需要調整嗎？」
「需要。」蘇皖卿點頭，「我們昨晚整理的資料偏結論總結和標準答題模板，但這對她沒用。現在看來，她不背結論，她拆題目，拆邏輯。」
「那她需要什麼？」
「原材料，讓她自己推導出結論，發現概念和材料的相關性。」蘇皖卿道，「除此之外，她還需要砌牆的人。夏江雪負責拆，許孤意負責砌。」
「像物理學教學方式。」岳松年笑了，「給你實驗數據，自己擬合公式，夏江雪吃的就是這套。她既然理科好，就用她喜歡的方式來。」
「但有一個問題。」方景明道，「理科實驗數據是客觀的，誰分析都一樣。但材料不同，和立場緊密相關。你讓她自己推導，自己拆解，萬一推出不同的結論怎麼辦？」
會議廳安靜了一瞬，蘇皖卿忽然就笑了。
「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眾人一愣。
「我們這套東西，從唯物史觀到社會主義道路，從來不是空中樓閣。」蘇皖卿說，「它是建立在對承華歷史的深刻總結和社會現實的深刻分析上，如果她用相同的坐標系推出了不同的結論，要麼說明她的推理過程有漏洞，要麼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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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體系，存在盲點。」
「前者，我們可以用邏輯說服她，引導她看到她沒看到的部分；後者，則是她幫我們發現了問題。一個非對立面的年輕人，沒有預設立場，用純粹的理性幫我們發現自己身上的裂縫——說實話，這求都求不來。」
「也是。」方景明點頭，「這套東西要真不能用，這幾十年根本撐不過來。這套帳做了這麼多年，自己看總有盲區，給她拆一遍，能拆塌算她有本事，拆不塌的地方就是承重柱。」
「可萬一她拆出大問題呢？」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那就解決這個問題。」姜宴秋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
「真理不怕被質疑，我們的理論如果連個高中生的邏輯推演都扛不住，那它就不該站在那裡。」
沉默片刻，周遠衡大笑起來。
「說得好！」他鼓掌道，「讓她拆，我倒想看看，她能拆出個什麼來！」
會議廳里的氣氛也驟然一松。
「但是不能光拆，還得建啊。」陳嘉佑無奈，「一個高中生給另一個高中生補課，對方不背只拆台，我們又不便親自上手，許孤意真的撐得住？」
「應該撐得住。」方景明道，「天璣，把許孤意的資料調出來。」
【已發送。】
「京大哲學系保送，高中期間獲得全國哲學議論文一等獎，邏輯選修課成績年級第一……這小姑娘不錯嘛。」周遠衡念道，「九月份我親自去會會她——那許孤舟呢，他幹啥？」
「遞磚的。」蘇皖卿道。
有人笑出了聲。
「笑歸笑，許孤舟那個例子是真的漂亮，四個字就把問題全部解決了。」岳松年正色道，「小姑娘既然喜歡拆，就讓她拆，沒塌就沒事，塌了就重新蓋，重新蓋出來的，說不定還更結實——我倒是想看看，把她丟進物理系，她會怎麼拆量子力學。」
「別插隊，」方景明說，「你們那邊還不用急，先讓她把文科拆完。」
「文科我又不懂。」岳松年有些不滿。
「所以讓你別瞎操心。」
「行了別吵了。」姜宴秋合上文件夾，「蘇院長，辛苦重新調整補課材料。周教授，繼續追補課記錄。其他人還有意見嗎？」
「我們要不要探討一下她母文明和我們之間可能的歷史分叉點？」祝明謙舉手。
「上下五千年，你要研究自己折騰去。」周遠衡擰開速效救心丸的瓶蓋，「這工作量，我這把老骨頭可折騰不動啊……」
「其實不難的，」賀仲明掙扎道，「她的母語和我們分叉甚遠，時間軸上可以直接定位到起碼千年之前，可能商周，甚至更早……」
「你的意思是這研究起來很輕鬆？」
「……好吧，是我唐突了。如果她願意……算了，她不願意。」
「行，我來找吧。」陳嘉佑無奈搖頭，「我來花一周時間把可能的歷史分叉點標記出來，一個一個排除。反正她還在咱們這邊，總有一天能找出來。」
「那行，」姜宴秋道，「陳嘉佑教授，你組個分岔點探討課題，明天下午一點碰頭，地點你來定。其他人，等下一批錄音，散會。」
屏幕窗口一個接一個的暗了下去。最後一個格子趨於黑暗時，姜宴秋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然後撥通陳靜嵐的手機：
「蔣鎮寰人呢？不是說他來嗎？」
「蔣部？我和他說了啊，今天還是您主持的會議？」
姜宴秋沉默了，把手機換到左手，聲音平穩：「行。明天開會，我親自到他辦公室請人。」
「姜副……他不在辦公室。」陳靜嵐乾咳了一聲，「他昨晚……搭飛機回鍾江了。」
「……」姜宴秋閉眼深呼吸，「行，他是真行。你不用轉告了，他要自己上手歸倉計劃，那我們誰也別攔著。」
「誰都清楚那塊地的水多深，他自己去鎮場子，內局的也放心。行了，掛了。」
會議結束。隨著天璣將記錄歸檔，同一時間，鍾江市的平蕪區，一個中年女人收起相機，長長呼出一口氣。
取景器里，交錯的枝椏把黃昏切成碎片，她唇角微勾，低頭在文件夾上寫了幾個字，轉身離開。
三天了。
已經三天了。
她叫遲月，是一名記者——上司讓她過來出差，但是誰都清楚，她是被丟過來避嫌的。
這幾年來她過得可謂是相當憋屈。選題會上她提的方案，永遠被集體沉默跳過，採訪資源總被提前截胡，重大採訪發生時，她永遠是最後一個在新聞上看到的——連門衛大哥都問過她，是不是不合群。
直到她的匿名舉報信出現在總編的桌子上，一紙調令，她來到了千里之外的鐘江分局。
有人羨慕，也有人不解。說實話，鍾江這片地帶富得流油，新鮮事兒也不少，這種地方對於記者，就相當於南屏省的人見了菌子窩。真要被孤立，她應該被丟到更偏的地方。
但是遲月很清楚原因。
尤其是那晚，手機上出現了那個北斗七星的軟體圖標後。
她是搞新聞的，自然清楚五年前自己惹上的是什麼角色，也清楚這個圖標意味著什麼。
沒有聲張，上邊的人安排啥她就幹啥。
耳機里，傳來天璣的通報。
「今天去哪兒？」遲月問。
【不需要額外活動。】
天璣回答，【就在這附近足夠了。按照你的計劃，今天你還有一篇稿子沒寫，內容是東嶼海廊的民間名稱徵集。今天你正在搜集暱稱「海虹」的由來，建議前往。】
「知道了，這個我有靈感，」遲月拉了拉背包，「方不方便說一下讓我來鍾江的原因？真只是幫我把那些人給弄了？」
【是。】
「那些傢伙不是小角色吧，」遲月吐槽，「我當年不就查了下海東省第七中學的食堂安全問題嗎，怎麼也能被內局盯上？」
【權限不足，無法回答。】
「……什麼敏感肌。」遲月翻個白眼，顯然早就猜到會是這個回答——事實上她清楚自己查到了什麼，她只是想借天璣之口確認一下自己的猜測罷了。
抬手看了眼時間，晚上20:43，還算早。對她這種常年熬夜寫稿的人而言，這個點還沒到工作時間。沉吟片刻，她道：
「天璣，餓了，給個建議？」
【正在搜索……搜索完成。距離你所在地最近的夜市街為太平集老街，是否前往？】
「去去去，走，你帶路啊，快餓死了都。」
「步行導航開始。請沿當前道路繼續直行……」
……
遲月對天璣幫她選了哪條路線並不感興趣，只要最終能填飽肚子就行。她大包小袋，揣著滿手燒烤麻辣燙，正準備走回酒店時，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前面施工？」聽完來人的話，遲月詫異，「我白天來的時候都還好好的啊。」
「前面拆危房，明天動工，今晚上這裡可不通路。」那個大漢滿臉橫肉，說話時，臉上的黑痣聳動著，像多了隻眼睛。見狀，遲月撇嘴，正準備掉頭，卻聽見誰叫住了她。
「小姑娘，去哪裡啊？」
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嫗。遲月心頭一軟，開口便道：「去斯諾酒店，就是看這樣子怕是得繞路了——可真是夠麻煩的，起碼得多繞一公里。」
「姑娘，往這邊走啊，」老人慈眉善目道，「這兒有條巷子，走出第三個岔路左轉你就找到了。」
遲月心頭一動，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她朝老嫗歉意一笑，接聽，耳機里傳來天璣的聲音。
【是否確認前往？這位老婦所言屬實，但該路段交通堵塞，監管不力，是本市案件高發地帶之一——模型預測你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會遭遇突發情況。】
「……」遲月沉默片刻，笑了。
「當然得回去啊，你想讓我在外面喝西北風嗎？太殘忍了吧你。」
【請再次確認。】
遲月摘下耳機對老嫗坦然一笑：「謝謝你，拜。」
老人回以一笑，遲月轉身向小巷走去。
「確認。」她對天璣道。
【為什麼？】
「被搞這麼多年，連個正面交鋒都沒有，總要知道是誰看我不爽。」遲月道，「更何況我來鍾江就是配合你們內局處理這事兒的，一直躲著算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