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寒門范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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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方守朴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拾級而上,走到了高台正中。

  他往台下一望,黑壓壓的全是人頭,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那點慌亂,此刻又涌了上來。

  可一想到寧默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他到底還是穩住了心神。

  今日這場大會,不能砸在他手裡。

  他這一輩子,別的本事沒有,教書育人,卻是問心無愧,今日,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這大會,辦得體體面面。

  而台下,陳耘已經貓著腰,穿過人群,一路小跑,鑽進了新生區。

  新生區里,整整齊齊地站著一排排穿青衫的新生。

  陳耘在隊伍邊上一張望,就瞧見了一個負責招生的夫子。

  「張夫子。」

  陳耘湊上去,壓低聲音問道:「勞駕問一句,咱們這些新生里,可有寒門學子?」

  那夫子一愣,隨即笑了:「陳耘,你這是什麼話?咱們皇家書院,如今收的,可不全是寒門學子嗎?」

  陳耘一拍腦門,心說也是。

  寧默提出書院改制,最要緊的一條,就是讓寒門子弟也能讀書。如今這書院裡,十有八九,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他壓低了聲音,又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有沒有……不是一般的寒門學子?」

  夫子更納悶了:「寒門學子,還有不一般的?那不成了第二個寧默了嗎?」

  陳耘急了,連連擺手:「不是要詩仙那等人物。我是說,有沒有那種,有故事的寒門學子?」

  「故事?」夫子愣住了。

  陳耘便湊過去,三言兩語,把寧默的意思說了……書院要在今日這大會上,推一個寒門子弟上台,講他自己的事,好叫滿京城的人都看看,皇家書院改制,到底改的是什麼。

  夫子聽完,眼睛一瞪,忽然一拍大腿:「還別說!真有這麼一個人!」

  陳耘大喜:「快,讓他過來!」

  夫子二話不說,轉頭就朝新生隊伍里喊了一聲:「范近!」

  ……

  新生隊伍里,一個瘦小的少年,正仰著頭,望著高台上的方守朴。

  他叫范近。

  他爹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風裡來,雨里去,賺幾個銅板餬口,說是要給他將來娶媳婦用。

  他跟著爹,一年到頭,也來不了京城幾回。

  這一回,父子倆進京賣貨,本只打算待上三天。

  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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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是這三天,他聽人說起,皇家書院在招新生……不收束修,不看戶籍,只要有真才實學,就能進。

  他起初是不信的。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書院?

  可架不住心裡那點火苗,他鬼使神差地,去參加了書院的考核。

  考場上,他手心全是汗。

  一屋子人,有穿綾羅的,有佩玉的,就他一個,衣裳破舊,袖口還打著補丁。

  他那時候只覺著滿屋子的眼睛,都在瞧他。

  那些富家子弟,交卷時個個氣定神閒,談笑風生,唯有他,答得滿頭大汗,一雙手,抖得差點握不住筆。

  可等那考題發下來,他的心,反倒靜了。

  那題,他答得比誰都認真。

  考完,他也沒抱什麼指望,他一個賣貨郎的兒子,連個正經身份都沒有,書院憑什麼收他?

  沒想到,書院真就收了他。

  發榜那天,他站在榜下,看見自己的名字,整個人都懵了。

  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還是「范近」兩個字。

  他當時就哭了,哭得稀里嘩啦,把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

  歡喜過後,他又怕了。

  他沒京城戶籍,書院會不會因此,把他的資格給撤了?

  他惴惴不安地去找書院的夫子。

  夫子卻笑了,說:「你這娃娃,想多了。書院改制,第一條,就是不看門第,不看戶籍,只要你有才學,皇家書院,就認你。這還得感謝寧默,若不是寧院長提出書院改制,你這樣的寒門子弟,哪有機會坐進這學堂?」

  范近聽完,眼淚又下來了。

  那天,他一路跑回父子倆暫住的小客棧,把這個訊息,告訴了爹。

  爹正蹲在門檻上,就著冷水啃乾糧。

  聽完他說的話後,他父親隨即笑他:「傻小子,說什麼胡話呢。皇家書院,那是多大的門第,能要你一個賣貨郎的兒子?」

  「真的,爹。」

  范近急得直跺腳,「我真考上了!」

  爹擺了擺手,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就算是真的,那束修、那雜費,得多少銀子?咱家,掏不起啊。」

  「不要銀子。」范近道,「書院沒收銀子。」

  爹一愣,隨即臉就沉了下來:「沒收銀子?那必是遇著騙子了。天底下,哪有念書不要銀子的道理?你莫不是被人誆了?」

  「不是騙子!」

  范近說:「是有個讀書人,叫寧默,他提了個什麼『書院改制』,讓咱們寒門子弟,也能讀書,還不用交束修!」

  「寧默?」

  他父親並那沒有聽過,便將信將疑。

  第二天,他放下手裡的貨擔,真跑到書院門口,去打聽了。

  回來的時候,他父親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那一天,父子倆抱在一起,又哭了一場。

  從那天起,范近就牢牢記住了「寧默」這兩個字。

  而范近他爹,自打從書院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他進了書院,比誰都用功。

  雖然還沒正式開學,但也是天不亮就起來背書,夜深了還點著油燈練字。

  而同窗們睡下了,他還在燈下,一筆一划地抄書。

  他知道,自己沒有旁的路可走,讀書,是他,也是他爹,唯一的指望。

  他生怕自己辜負了這來之不易的機會,辜負了那個叫寧默的讀書人,給他開出的這條路。

  而今天,是皇家書院的迎新大會。

  范近此刻站在新生隊伍里,望著高台上那黑壓壓的貴客……郡王、翰林院的編修、國子監的侍講,還有滿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全來了。

  他只覺得,這一切,就跟做夢一樣。

  放在以前,他一個賣貨郎的兒子,連這書院的邊,都摸不著,如今,卻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這皇家書院的新生隊伍里。

  這一切,都得感謝寧默。

  范近正出神地想著,忽然,一個聲音,從隊伍前頭傳來。

  「范近!」

  他一個激靈,循聲望去。

  是張夫子。

  張夫子正沖他招手,神色急切。

  這一嗓子,把周圍新生的目光,也都引了過來,大伙兒齊刷刷地看向范近,滿臉疑惑。

  范近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他硬著頭皮,擠出隊伍,走到張夫子跟前。

  「夫子……」他忐忑地行了個禮。

  張夫子一把拉住他,往旁邊帶了幾步,低聲道:「范近,你準備準備。按寧默院長的意思,要讓你登台,講幾句話。」

  范近當場就愣住了。

  「登……登台?」他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讓我……讓我登台講話?」

  他一個賣貨郎的兒子,何德何能,能在這滿京城貴人跟前登台?

  「對。」

  張夫子點頭道:「書院要推個寒門子弟,上台講講自己的故事。你的故事,老夫都知道。你只管上去,說你的心裡話,能不能做到?」

  范近愣了片刻。

  他想起爹佝僂的背影,想起爹在門檻上就著冷水啃乾糧的模樣,又想起書院門口爹紅著眼眶的模樣,他心裡忽然就熱了起來。

  他心裡,其實憋了一肚子的話。那些感恩、那些激動、那些說不出的滋味,他早就想找個機會,痛痛快快地說出來。

  他知道,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機會,更是天底下所有寒門子弟的機會。

  「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正色道:「學生,能做到!」

  張夫子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走,老夫先帶你去一邊,準備準備。」

  范近跟著張夫子,往高台側邊走去。

  他的一雙腿,都在打顫,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慫,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臉面,是天底下所有寒門子弟的臉面。

  身後,新生隊伍里,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大伙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這到底是要幹什麼。

  而台上,方守朴的講話,也到了正題。

  「老夫,方守朴,蒙陛下不棄,添為這皇家書院一院之長。」

  方守朴清了清嗓子,聲音里,帶著幾分顫抖,也帶著幾分鄭重,「今日,老夫要感謝的,太多太多了。」

  「頭一個,要感謝陛下,感謝朝廷。若非陛下隆恩,親封我萍州書院為皇家書院,若非朝廷撥下經費,我書院,早就在那幾間破屋裡,苟延殘喘了。」

  「其次,要感謝諸位夫子。這些年,書院最難的時候,是你們,不離不棄,咬著牙,撐了下來。」

  「再次,要感謝在座的諸位學子。你們願意信這書院,願意把孩子送進來,是書院的福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嘉賓席的寧默身上。

  「最後,老夫要單獨感謝一個人。」

  「寧默。」

  「若非寧默,這書院,如今怕是早已沒了。是他,在書院最難的時候,拉了一把,是他,替書院爭了光,是他,提出書院改制,讓這滿院的寒門子弟,有了讀書的機會。」

  方守朴說著,眼眶也微微泛紅。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哽咽:「老夫這院長,做得慚愧。這書院,能有今日,靠的,全是寧默。」

  台下,一片安靜。

  不少人,也神色動容。

  方守朴穩了穩情緒,又開口道:「辦這書院,不容易。老夫還記得,那幾年,上頭都要撤了書院的辦學資格,老夫整宿整宿睡不著,頭髮都白了一片。」

  「夫子們,也是老夫一個個求著留下來的,那破屋漏雨,老夫就領著學生,上房補瓦,沒米下鍋,老夫就把自家的口糧,勻出來。那些年,老夫夜裡翻來覆去,就想著一件事,這書院,還能撐到幾時?」

  「可老夫心裡,一直有個念頭……這書院,得辦下去。不為別的,就為那些讀不起書的娃娃,留個念想。」

  「如今,書院成了皇家書院,老夫這心裡,才算踏實了。」

  他抬起頭,聲音高昂了起來:「往後,我皇家書院,定要為陛下,為朝廷,培養出更多像寧默這樣的人才!」

  「到那時,我大禹的寒門子弟,都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讀書,堂堂正正地做人!」

  「老夫,在此立誓!」

  話音落下,滿場響起一片掌聲。

  方守朴長出一口氣,頓了頓,臉上卻忽然浮起一絲尷尬的笑。

  「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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