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勸學
說話間他們走到了詩社門口。
梁大儒抬頭正準備跨過門檻，目光往旁邊一掃……看見寧默後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那張臉怎麼看怎麼眼熟。
他揉了揉眼睛又湊近看了一眼……清俊的面孔，從容的氣度，站那兒不說話，都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多看兩眼的氣質。
很快，他臉色猛地一變，聲音都變調了：「寧默？好像是詩仙寧默！」
王大學士和鄭大儒同時轉頭。
看清之後兩個老頭的表情跟梁大儒如出一轍。
梁大儒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看了看寧默又看了看門口兩個輪值生員，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怎麼回事？怎麼把人攔在詩社外面？」
胖生員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完，指著寧默說道：「梁夫子，這位自稱是詩聖的好友還自稱是詩仙寧默……我們按規矩把他攔下了。您放心，我們會儘量保證前輩們安心作詩探討文道，不讓閒雜人等混進來……」
啪！
梁大儒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胖生員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打得胖生員一個踉蹌。
「梁夫子？」
胖生員捂住後腦勺整個人懵了。
他看看梁大儒，又看看寧默，再看看旁邊已經肅然起敬的王大學士和鄭大儒，腦子裡嗡嗡作響。
怎麼回事？
怎麼大人呢？
梁大儒氣得鬍子都在發抖，指著寧默聲音顫巍巍地說：「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就是詩仙寧默！貨真價實的詩仙寧默！」
「詩社裡不是掛了好幾幅寧默的畫像嗎？往日裡，我讓你們看畫像……讓你們記住他長什麼樣。現在好了，人家親至站在你們面前，你們不但沒認出來還把人家攔在外面！你們可真行！」
鄭大儒捋著鬍鬚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攔得好啊攔得好……老梁，你這幾個門生有前途，連詩仙都敢往外轟。」
胖生員張了張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冷汗直刷刷地往下落。
瘦生員更是連頭都不敢抬，渾身顫抖個不停，手裡的詩冊都差點拿捏不穩。
幾個大儒當即湊了過來，將寧默圍在中間。
梁大儒臉上那副對著生員的火爆脾氣瞬間收了個乾淨，換上了一副歉疚又激動的表情，道：「寧公子，實在是抱歉！老夫管教無方，讓這些不長眼的東西怠慢了您！您大駕光臨那是蓬蓽生輝的事，居然被堵在門口……老夫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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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學士搶在梁大儒前面拉住寧默的衣袖：「寧公子上次一別，老夫對你的詩詞日夜揣摩……」
鄭大儒也不甘落後擠到跟前拱手道：「不知寧公子這次來詩社可是有新的詩作？老夫能否先睹為快？」
幾個大儒簇擁著寧默，嘴裡又是致歉又是「蓬蓽生輝」「如雷貫耳」「三生有幸」之類的詞輪番往外吐。
硬是把寧默從門口給請了進去。
寧默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兩個耷拉著肩膀，低著頭的生員。
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這世道就是這樣，你不亮身份沒人當你是回事，亮身份又顯得炫耀。
有時候低調在別人眼裡不叫謙遜，叫可疑。
梁大儒當即氣就不打一處來，走出去好幾步又折回來沖兩人斥責道：「回去把寧公子的畫像臨摹十遍。下次再認錯……你們就不要在詩社待了。」
……
詩社雅閣中。
柳明遠最近文思泉湧寫了不少好詩，但有一首殘詩把他卡住了。
上半闕已經寫出來了，是他這段時間觀察京城寒門學子趕考有感而發。
可下半闕怎麼寫都不對。
跟詩社裡的幾位大儒討論過好幾次，大儒們給的意見都在理……可『在理』和『對味』之間隔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他自己也說不清哪裡不對，只覺得寫出來的下半闕跟上半闕的氣韻怎麼都接不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心裡忍不住冒出個念頭……要是寧默在就好了。
那小子的詩才不像他這樣苦吟窮究，寧默是那種信手拈來的天賦型變態選手。
自己苦吟半輩子的人跟他一對比，簡直就是個新兵蛋子。
就在這時。
雅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暢談聲……是梁大儒和王大學士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鄭大儒時不時插進來的笑聲。
幾個人像是在圍著誰說話，那個熱絡程度比上回某個侯爺親臨詩社的時候也不遑多讓。
柳明遠皺了皺眉。
能讓他們三個同時圍著轉的人，來頭肯定不小。
他正琢磨著是誰，雅閣的門被推開了。
梁大儒最先邁進來，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一般。
他側身讓出一條路，身後跟著王大學士和鄭大儒。
而被三老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
柳明遠手裡的筆差點掉在案上。
「寧老弟！」
他認出了寧默，霍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寧默腳步一滯臉上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表情。
柳明遠是柳如風的父親，柳如風跟他兄弟相稱，按輩分他該喊柳明遠一聲伯父。
可柳明遠一口一個寧老弟叫得無比自然，這輩分亂得實在有點離譜。
但此刻不是計較輩分的時候。
寧默還是笑著拱手行禮：「柳前輩別來無恙。」
柳明遠拉著他的手往書案那邊帶，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你來得正好！我正遇到個難題……來來來，你幫我看看。」
「這半首詩寫出來好幾天了，下半闕怎麼都對不上。跟幾位大儒都探討過了總覺得味道不對。老弟你要是不來，我今天怕又得在這兒干坐一整晚。」
幾個大儒對視一眼識趣地讓出空間來……詩聖和詩仙同台切磋的機會可不是天天有的。
寧默也有點懵。
這地方不能來，一來就是要被榨乾的架勢，但既然是自己有求與人，自然也要先讓對方快樂起來才行。
當下，柳明遠把寧默帶到書案前。
案上攤著一張宣紙，上面寫著兩句詩。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寧默看到這兩句的時候，心裡猛地一跳。
這上半闕他太熟悉了……前世顏真卿的《勸學》，千古名篇。
沒想到柳明遠居然自己寫了出來。
轉念一想這也不奇怪……柳明遠是詩聖，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寒門學子在燈下苦讀的畫面。
夜深了別人睡了他們在燈下背書，天不亮別人沒起他們已經披著星光出門求學。
『三更燈火五更雞』這句神來之筆，不是憑空想像出來的，是一點點從生活里熬出來的。
柳明遠站在旁邊嘆了口氣，講起了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靈感。
他說他前些天傍晚出門散步，走到城南的舊巷子裡……那是京城寒門學子租住的地方。
天黑透了，巷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地滅了，可有一間小屋子的窗戶還透出微弱的光。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個十來歲的少年坐在木桌前，藉著油燈抄書本。
那少年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很明亮，全是對求學的渴望。
「三更天了，燈還亮著。天沒亮，雞也還沒叫，那孩子就起來背書了。」
柳明遠的聲音低沉下來，道：「老夫當時就站在窗外看了很久，心裡頭五味雜陳……寒門太難了。」
「世家子弟請得起名師、買得起善本、衣食無憂只管讀書就行。可這些窮人家的孩子，得一邊掙飯吃一邊擠時間念書。考上了就是魚躍龍門，考不上就繼續窩在那間小破屋裡，看不到任何希望！」
幾個大儒聽了都默然不語。
在場的誰不是從寒門一步步考出來的？
梁大儒年輕時家境貧寒買不起紙筆，用樹枝在沙地上練字。
王大學士小時候家裡連油燈都點不起，藉著月光看書看壞了眼睛。
柳明遠指著那兩句詩：「上半闕就是這個意思……三更燈火，五更雞叫，窮人家的孩子沒日沒夜地讀書。可下半闕怎麼寫都不對。」
「老夫試著寫了好幾版……有的是勉勵，有的是感慨，有的是說理。寫完一看總有一個毛病，要麼太說教了像老學究訓蒙童，要麼太悲涼了讀完了讓人心裡發沉。這麼好的上半闕配上不對味的下半闕……可惜了。」
他自認為上半闕是對味了，若是下半闕能夠作出來，絕對是傳世之詩。
說著，轉過身來想問問寧默的意見，然後發現寧默已經不在剛才站的位置了。
「人呢？」
扭頭看去，才發現寧默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另一張書案旁。
他手裡提著一支筆，筆尖蘸好了墨，正懸在一張白紙上方。
「？？？」
詩聖柳明遠跟幾個大儒還沒反應過來，寧默已經落筆了。
他們連忙湊過去……
此時，寧默陛下的墨跡恰好在紙上洇開：黑髮不知勤學早。
然後是最後一句。
白首方悔讀書遲。
「？？？」
柳明遠探過頭來看清楚這兩句詩之後，猛地瞪大了研究，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那股觸電般的顫慄從頭頂一路傳到脊椎再傳到指尖，全身汗毛倒豎。
幾個大儒也湊了過來。
梁大儒探頭看了一眼然後身子猛地往後一仰，扶住了旁邊的書架才穩住身形。
王大學士彷佛中風了一半，嘴唇翕動著把那兩句詩反覆念了好幾遍，念到最後眼睛都紅了。
鄭大儒的鬍子在發抖，盯著那句「白首方悔讀書遲」看了半天，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下半闕和上半闕連起來讀……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前面柳明遠寫的是寒門學子讀書的艱辛，三更半夜不睡，五更雞叫又起。
後面寧默補上的是一個普世的道理。
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提早努力，等到頭髮白了再後悔就已經晚了。
沒有說教，沒有悲涼，只有一種通透的、沉靜的力量。
柳明遠站在那裡很久沒說話。
他看著那頁紙上的四句詩，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一直寫不出下半闕。
他太想「對仗」了……上半闕寫艱苦下半闕就想寫收穫，上半闕寫寒門下半闕就想寫出路。
這種對仗思維是詩家慣用的技法，可寧默偏偏沒按這個套路走。
他用一個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的道理來接。
這個道理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鋪墊，任何人在任何年齡段看到這句話都會心裡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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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怎麼看怎麼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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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臉色猛地一變，聲音都變調了：「寧默？好像是詩仙寧默！」
王大學士和鄭大儒同時轉頭。
看清之後兩個老頭的表情跟梁大儒如出一轍。
梁大儒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看了看寧默又看了看門口兩個輪值生員，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怎麼回事？怎麼把人攔在詩社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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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梁大儒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胖生員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打得胖生員一個踉蹌。
「梁夫子？」
胖生員捂住後腦勺整個人懵了。
他看看梁大儒，又看看寧默，再看看旁邊已經肅然起敬的王大學士和鄭大儒，腦子裡嗡嗡作響。
怎麼回事？
怎麼大人呢？
梁大儒氣得鬍子都在發抖，指著寧默聲音顫巍巍地說：「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就是詩仙寧默！貨真價實的詩仙寧默！」
「詩社裡不是掛了好幾幅寧默的畫像嗎？往日裡，我讓你們看畫像……讓你們記住他長什麼樣。現在好了，人家親至站在你們面前，你們不但沒認出來還把人家攔在外面！你們可真行！」
鄭大儒捋著鬍鬚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攔得好啊攔得好……老梁，你這幾個門生有前途，連詩仙都敢往外轟。」
胖生員張了張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冷汗直刷刷地往下落。
瘦生員更是連頭都不敢抬，渾身顫抖個不停，手裡的詩冊都差點拿捏不穩。
幾個大儒當即湊了過來，將寧默圍在中間。
梁大儒臉上那副對著生員的火爆脾氣瞬間收了個乾淨，換上了一副歉疚又激動的表情，道：「寧公子，實在是抱歉！老夫管教無方，讓這些不長眼的東西怠慢了您！您大駕光臨那是蓬蓽生輝的事，居然被堵在門口……老夫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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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大儒簇擁著寧默，嘴裡又是致歉又是「蓬蓽生輝」「如雷貫耳」「三生有幸」之類的詞輪番往外吐。
硬是把寧默從門口給請了進去。
寧默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兩個耷拉著肩膀，低著頭的生員。
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這世道就是這樣，你不亮身份沒人當你是回事，亮身份又顯得炫耀。
有時候低調在別人眼裡不叫謙遜，叫可疑。
梁大儒當即氣就不打一處來，走出去好幾步又折回來沖兩人斥責道：「回去把寧公子的畫像臨摹十遍。下次再認錯……你們就不要在詩社待了。」
……
詩社雅閣中。
柳明遠最近文思泉湧寫了不少好詩，但有一首殘詩把他卡住了。
上半闕已經寫出來了，是他這段時間觀察京城寒門學子趕考有感而發。
可下半闕怎麼寫都不對。
跟詩社裡的幾位大儒討論過好幾次，大儒們給的意見都在理……可『在理』和『對味』之間隔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他自己也說不清哪裡不對，只覺得寫出來的下半闕跟上半闕的氣韻怎麼都接不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心裡忍不住冒出個念頭……要是寧默在就好了。
那小子的詩才不像他這樣苦吟窮究，寧默是那種信手拈來的天賦型變態選手。
自己苦吟半輩子的人跟他一對比，簡直就是個新兵蛋子。
就在這時。
雅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暢談聲……是梁大儒和王大學士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鄭大儒時不時插進來的笑聲。
幾個人像是在圍著誰說話，那個熱絡程度比上回某個侯爺親臨詩社的時候也不遑多讓。
柳明遠皺了皺眉。
能讓他們三個同時圍著轉的人，來頭肯定不小。
他正琢磨著是誰，雅閣的門被推開了。
梁大儒最先邁進來，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一般。
他側身讓出一條路，身後跟著王大學士和鄭大儒。
而被三老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
柳明遠手裡的筆差點掉在案上。
「寧老弟！」
他認出了寧默，霍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寧默腳步一滯臉上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表情。
柳明遠是柳如風的父親，柳如風跟他兄弟相稱，按輩分他該喊柳明遠一聲伯父。
可柳明遠一口一個寧老弟叫得無比自然，這輩分亂得實在有點離譜。
但此刻不是計較輩分的時候。
寧默還是笑著拱手行禮：「柳前輩別來無恙。」
柳明遠拉著他的手往書案那邊帶，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你來得正好！我正遇到個難題……來來來，你幫我看看。」
「這半首詩寫出來好幾天了，下半闕怎麼都對不上。跟幾位大儒都探討過了總覺得味道不對。老弟你要是不來，我今天怕又得在這兒干坐一整晚。」
幾個大儒對視一眼識趣地讓出空間來……詩聖和詩仙同台切磋的機會可不是天天有的。
寧默也有點懵。
這地方不能來，一來就是要被榨乾的架勢，但既然是自己有求與人，自然也要先讓對方快樂起來才行。
當下，柳明遠把寧默帶到書案前。
案上攤著一張宣紙，上面寫著兩句詩。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寧默看到這兩句的時候，心裡猛地一跳。
這上半闕他太熟悉了……前世顏真卿的《勸學》，千古名篇。
沒想到柳明遠居然自己寫了出來。
轉念一想這也不奇怪……柳明遠是詩聖，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寒門學子在燈下苦讀的畫面。
夜深了別人睡了他們在燈下背書，天不亮別人沒起他們已經披著星光出門求學。
『三更燈火五更雞』這句神來之筆，不是憑空想像出來的，是一點點從生活里熬出來的。
柳明遠站在旁邊嘆了口氣，講起了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靈感。
他說他前些天傍晚出門散步，走到城南的舊巷子裡……那是京城寒門學子租住的地方。
天黑透了，巷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地滅了，可有一間小屋子的窗戶還透出微弱的光。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個十來歲的少年坐在木桌前，藉著油燈抄書本。
那少年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很明亮，全是對求學的渴望。
「三更天了，燈還亮著。天沒亮，雞也還沒叫，那孩子就起來背書了。」
柳明遠的聲音低沉下來，道：「老夫當時就站在窗外看了很久，心裡頭五味雜陳……寒門太難了。」
「世家子弟請得起名師、買得起善本、衣食無憂只管讀書就行。可這些窮人家的孩子，得一邊掙飯吃一邊擠時間念書。考上了就是魚躍龍門，考不上就繼續窩在那間小破屋裡，看不到任何希望！」
幾個大儒聽了都默然不語。
在場的誰不是從寒門一步步考出來的？
梁大儒年輕時家境貧寒買不起紙筆，用樹枝在沙地上練字。
王大學士小時候家裡連油燈都點不起，藉著月光看書看壞了眼睛。
柳明遠指著那兩句詩：「上半闕就是這個意思……三更燈火，五更雞叫，窮人家的孩子沒日沒夜地讀書。可下半闕怎麼寫都不對。」
「老夫試著寫了好幾版……有的是勉勵，有的是感慨，有的是說理。寫完一看總有一個毛病，要麼太說教了像老學究訓蒙童，要麼太悲涼了讀完了讓人心裡發沉。這麼好的上半闕配上不對味的下半闕……可惜了。」
他自認為上半闕是對味了，若是下半闕能夠作出來，絕對是傳世之詩。
說著，轉過身來想問問寧默的意見，然後發現寧默已經不在剛才站的位置了。
「人呢？」
扭頭看去，才發現寧默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另一張書案旁。
他手裡提著一支筆，筆尖蘸好了墨，正懸在一張白紙上方。
「？？？」
詩聖柳明遠跟幾個大儒還沒反應過來，寧默已經落筆了。
他們連忙湊過去……
此時，寧默陛下的墨跡恰好在紙上洇開：黑髮不知勤學早。
然後是最後一句。
白首方悔讀書遲。
「？？？」
柳明遠探過頭來看清楚這兩句詩之後，猛地瞪大了研究，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那股觸電般的顫慄從頭頂一路傳到脊椎再傳到指尖，全身汗毛倒豎。
幾個大儒也湊了過來。
梁大儒探頭看了一眼然後身子猛地往後一仰，扶住了旁邊的書架才穩住身形。
王大學士彷佛中風了一半，嘴唇翕動著把那兩句詩反覆念了好幾遍，念到最後眼睛都紅了。
鄭大儒的鬍子在發抖，盯著那句「白首方悔讀書遲」看了半天，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下半闕和上半闕連起來讀……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前面柳明遠寫的是寒門學子讀書的艱辛，三更半夜不睡，五更雞叫又起。
後面寧默補上的是一個普世的道理。
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提早努力，等到頭髮白了再後悔就已經晚了。
沒有說教，沒有悲涼，只有一種通透的、沉靜的力量。
柳明遠站在那裡很久沒說話。
他看著那頁紙上的四句詩，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一直寫不出下半闕。
他太想「對仗」了……上半闕寫艱苦下半闕就想寫收穫，上半闕寫寒門下半闕就想寫出路。
這種對仗思維是詩家慣用的技法，可寧默偏偏沒按這個套路走。
他用一個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的道理來接。
這個道理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鋪墊，任何人在任何年齡段看到這句話都會心裡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