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寧德侯的人
「過不了再說。」
寧默把判詞遞給書吏，看向劉大彪道：「王老三死了，趙大牛償命，那王家剩下的那一屋子老弱婦孺誰養活？若是趙大牛也死了，他家的孤兒寡母誰養活？一案出兩條人命不夠，還要再搭上兩家人一起完蛋？法理不外乎人情！」
劉大彪張了張嘴，把肚子裡的話又咽了回去。
跟著這樣的上官，他早就習慣了……寧大人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況且寧大人說得也並非沒有道理，趙大牛確實不是窮凶極惡的殺人犯，只是下手沒輕重，把人打壞了。
書吏捧著案卷退下。
寧默剛端起茶盞想潤潤嗓子，外頭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劉大彪小跑著迎了出去。
沒多大會兒便折返回來，臉上的表情又是激動又是忐忑，湊到寧默跟前壓低聲音道：「大人，宮裡來人了。」
寧默放下茶盞，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二堂。
來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內侍，身著青灰色內侍服，手裡捏著一柄拂塵，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內侍見了寧默，微微欠了欠身，臉上掛著一抹笑容：「寧大人，咱家奉陛下口諭而來。」
寧默撩袍便要下跪，那內侍連忙上前虛扶了一把，笑道：「寧大人不必多禮，陛下特意叮囑了……口諭，站著聽就行。」
寧默微微一怔，心裡頭浮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陛下對他越是客氣，安排的活多半越是不好干。
果然，那內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傳陛下口諭：後日元宵佳節，朕將微服出宮觀燈。聽聞京西燈會頗有可觀之處，著京西縣令寧默隨駕陪同，共賞花燈，同度佳節。不得有誤。」
寧默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心裡頭頓時翻江倒海。
後天？
元宵節？
這時間卡得也太好了。
後天就是月桂坊總店正式開業的日子，他原本打算今天把手頭的公務處理完後就直接回京南，做開業前最後的籌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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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大部分事情錢萬三和柳如風已經替他盯著了。
但開業當天的人員調配、酒水供應、現場流程、以及給沈月茹準備的那個驚喜，每一樁每一件都需要他親自確認，半點馬虎不得。
現在陛下倒好，一句話就要把他扣在京西陪逛燈會。
再說了，什麼京西燈會頗有可觀之處……京西最大的燈會就在縣衙門口那條街上，攏共也就幾十盞花燈，跟陽正門到文崇門那一線的皇家燈會比起來，跟螢火蟲比月亮差不多。
陛下這話明顯是隨口找的藉口，真正的意思分明他想過元宵了，想讓自己陪著，順便問……賺錢的事。
所以大機率也不可能來京西逛燈會。
問題是，月桂坊開業的事怎麼辦？
還要不要給三夫人驚喜了？
寧默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一個得體的笑容，試探著問道：「敢問公公，陛下可有定下具體的時辰？臣這邊還有些公務……」
「寧大人。」
那內侍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微微加重了幾分，「陛下說了，不得有誤。」
寧默沉默了一息，隨即拱手道：「臣領旨。」
內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拂塵一甩，帶著兩個小太監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寧大人，咱家多句嘴……陛下此番微服出宮，是把你當自家人，才特意召你隨駕。這份恩寵，滿朝文武求都求不來。大人莫要辜負了陛下的美意。」
寧默躬身道：「臣明白，多謝公公提點。」
送走內侍，寧默站在二堂廊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頭疼。
真的很頭疼。
陪陛下逛燈會，說起來是天大的恩寵，可他確實有重要的事情，還真就是關於賺錢的事。
現在陛下橫插一槓子，把他的計劃全打亂了。
劉大彪站在他身後，整個人還沉浸在剛才那番對話帶來的震撼里，嘴巴張了合，合了又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大人……那可是陛下啊。陛下請你逛燈會，你居然還想推？」
寧默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大彪卻停不下來了，激動到：「大人，陛下恩寵總共就那麼些，若是分成十斗，朝堂上那些尚書閣老勉強分個一斗，剩下的九斗全在大人您這兒了。旁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您倒好，還想討價還價。」
寧默被他這誇張的比方逗樂了，心裡的煩躁也散了幾分。
事已至此，只能臨時調整計劃。
待會他就回京南，連夜把錢萬三和柳如風叫到一起，把所有開業籌備的事交代清楚，然後提前給三夫人沈月茹一個驚喜。
元宵當晚他人在京西陪陛下，京南那邊就交給錢萬三和柳如風主持，反正開業的流程他們都熟悉，只要按計劃走就不會出大問題。
打定主意，寧默便不再糾結，揚聲喚道：「來人，去把王縣丞叫來。」
王守忠來得很快。
這老油條自從寧默上任以來，一直規規矩矩、勤勤懇懇，生怕被這位新縣令抓住什麼把柄。
他小跑著進了二堂，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寧默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後日元宵佳節，陛下召我隨駕觀燈，這兩天我人不在京西。縣裡的事你多費心，尤其是燈會期間的治安和防火，不可出任何紕漏。」
王縣丞聽到「陛下召我隨駕」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渾身猛地一個哆嗦，聲音止不住地發顫：「陛……陛下隨駕？下官領命！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京西看好，燈火、街面、人群、防火，一樣都不會出差錯！下官拿腦袋擔保！」
寧默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心剜出來表忠心的模樣，心裡有些好笑，面上卻只是點了點頭：「不必拿腦袋擔保，把差事辦好就行。」
王縣丞連聲應是，躬身退下的時候，腳步都有些發飄。
什麼叫寵臣？
這就叫寵臣。
天底下哪個七品縣令，能讓陛下親自點名陪著過元宵？
除了寧默，怕是翻遍大禹吏部的官員名冊也找不出第二個。
他王守忠當了大半輩子官，伺候過好幾任縣令，哪個不是見了上差都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去？
如今倒好，他的頂頭上司被陛下當成了座上賓，說出去他這個縣丞臉上都跟著沾光。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邁開步子往前衙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京西燈會雖然規模不大，但好歹也是幾條街的花燈和上百個攤販，安保防火一樣都不能少。
寧大人把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給他，那就是信任他，他要是辦砸了，不光對不起大人，更對不起自己的烏紗帽。
……
與此同時。
刑部衙門，覆核司。
刑部覆核司的公房裡，主事朱允正伏在案上審閱各府州縣呈報上來的案件卷宗。
他今年五十出頭，在刑部幹了快二十年，經手的案卷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一眼掃過去便能把案情的來龍去脈和判決的輕重拿捏得八九不離十。
此刻他正捏著一支硃筆，在一份案卷上批註覆核意見，眉頭微微擰著，嘴裡念念有詞。
這時，一個吏員捧著剛送來的幾份卷宗走進來，將最上頭一份擱在他案頭，躬身道：「朱大人，這是京西縣衙剛送來的，鬥毆殺人案，流放刑，請刑部覆核。」
朱允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將手頭那份批完放到一旁，隨手拿起京西那份案卷翻開。
他先看了案情摘要……佃戶王老三偷番薯被趙大牛發現，趙大牛動手打人，王老三傷重不治。
人證物證俱在，兇手供認不諱。
案情倒是簡單，沒什麼爭議。
然後他翻開判決部分，目光落在那幾行判詞上，硃筆懸在半空，忽然停住了。
刺配流放？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刺配流放，北境戍邊苦役。
賠償死者遺屬。
縣衙公帑撫恤孤寡。
朱允的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川字，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那送卷宗的吏員被嚇了一跳，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問道：「朱大人，這案子……有問題？」
「何止有問題！」
朱允指著案卷，聲音氣得發抖，「鬥毆殺人，按大禹律當斬！這是鐵律，幾百年沒變過！這京西縣令是誰？怎麼審的案子？白紙黑字的死罪，他給輕判成流放……他眼裡還有沒有大禹律法？還有沒有刑部？！」
吏員被他一頓吼嚇得縮了縮腦袋，連忙翻看了一下卷宗上的署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大人，京西暫代縣令……是寧默。」
朱允臉上的怒容忽然一滯，眸光猛地一閃，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般。
寧默。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前些天寧德侯府小侯爺被抓的事已經在六部傳遍了，而那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七品縣令，正是這個叫寧默的少年。
更早之前，這個寧默在陛下跟前救過駕，寫過詩，出過策論，是如假包換的天子近臣。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在案卷上來回掃了兩遍，那雙閱盡案牘的渾濁老眼裡，憤怒的火焰一點一點地熄了下去。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拿起硃筆……但不是在案卷上批註覆核意見，而是拿過一張空白的紙，將案卷中判決部分的內容一字不差地抄錄了一份。
抄完之後，他將那張紙小心卷好，塞進袖中，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
吏員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有些摸不著頭腦：「朱大人，您這是……」
「我去一趟左侍郎錢大人的公房。」
朱允丟下這句話，腳步匆匆地出了門。
左侍郎大人錢鶴生，是寧德侯唐九齡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這件事，整個刑部都知道……
寧默把判詞遞給書吏，看向劉大彪道：「王老三死了，趙大牛償命，那王家剩下的那一屋子老弱婦孺誰養活？若是趙大牛也死了，他家的孤兒寡母誰養活？一案出兩條人命不夠，還要再搭上兩家人一起完蛋？法理不外乎人情！」
劉大彪張了張嘴，把肚子裡的話又咽了回去。
跟著這樣的上官，他早就習慣了……寧大人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況且寧大人說得也並非沒有道理，趙大牛確實不是窮凶極惡的殺人犯，只是下手沒輕重，把人打壞了。
書吏捧著案卷退下。
寧默剛端起茶盞想潤潤嗓子，外頭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劉大彪小跑著迎了出去。
沒多大會兒便折返回來，臉上的表情又是激動又是忐忑，湊到寧默跟前壓低聲音道：「大人，宮裡來人了。」
寧默放下茶盞，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二堂。
來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內侍，身著青灰色內侍服，手裡捏著一柄拂塵，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內侍見了寧默，微微欠了欠身，臉上掛著一抹笑容：「寧大人，咱家奉陛下口諭而來。」
寧默撩袍便要下跪，那內侍連忙上前虛扶了一把，笑道：「寧大人不必多禮，陛下特意叮囑了……口諭，站著聽就行。」
寧默微微一怔，心裡頭浮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陛下對他越是客氣，安排的活多半越是不好干。
果然，那內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傳陛下口諭：後日元宵佳節，朕將微服出宮觀燈。聽聞京西燈會頗有可觀之處，著京西縣令寧默隨駕陪同，共賞花燈，同度佳節。不得有誤。」
寧默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心裡頭頓時翻江倒海。
後天？
元宵節？
這時間卡得也太好了。
後天就是月桂坊總店正式開業的日子，他原本打算今天把手頭的公務處理完後就直接回京南，做開業前最後的籌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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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大部分事情錢萬三和柳如風已經替他盯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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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陛下倒好，一句話就要把他扣在京西陪逛燈會。
再說了，什麼京西燈會頗有可觀之處……京西最大的燈會就在縣衙門口那條街上，攏共也就幾十盞花燈，跟陽正門到文崇門那一線的皇家燈會比起來，跟螢火蟲比月亮差不多。
陛下這話明顯是隨口找的藉口，真正的意思分明他想過元宵了，想讓自己陪著，順便問……賺錢的事。
所以大機率也不可能來京西逛燈會。
問題是，月桂坊開業的事怎麼辦？
還要不要給三夫人驚喜了？
寧默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一個得體的笑容，試探著問道：「敢問公公，陛下可有定下具體的時辰？臣這邊還有些公務……」
「寧大人。」
那內侍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微微加重了幾分，「陛下說了，不得有誤。」
寧默沉默了一息，隨即拱手道：「臣領旨。」
內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拂塵一甩，帶著兩個小太監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寧大人，咱家多句嘴……陛下此番微服出宮，是把你當自家人，才特意召你隨駕。這份恩寵，滿朝文武求都求不來。大人莫要辜負了陛下的美意。」
寧默躬身道：「臣明白，多謝公公提點。」
送走內侍，寧默站在二堂廊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頭疼。
真的很頭疼。
陪陛下逛燈會，說起來是天大的恩寵，可他確實有重要的事情，還真就是關於賺錢的事。
現在陛下橫插一槓子，把他的計劃全打亂了。
劉大彪站在他身後，整個人還沉浸在剛才那番對話帶來的震撼里，嘴巴張了合，合了又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大人……那可是陛下啊。陛下請你逛燈會，你居然還想推？」
寧默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大彪卻停不下來了，激動到：「大人，陛下恩寵總共就那麼些，若是分成十斗，朝堂上那些尚書閣老勉強分個一斗，剩下的九斗全在大人您這兒了。旁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您倒好，還想討價還價。」
寧默被他這誇張的比方逗樂了，心裡的煩躁也散了幾分。
事已至此，只能臨時調整計劃。
待會他就回京南，連夜把錢萬三和柳如風叫到一起，把所有開業籌備的事交代清楚，然後提前給三夫人沈月茹一個驚喜。
元宵當晚他人在京西陪陛下，京南那邊就交給錢萬三和柳如風主持，反正開業的流程他們都熟悉，只要按計劃走就不會出大問題。
打定主意，寧默便不再糾結，揚聲喚道：「來人，去把王縣丞叫來。」
王守忠來得很快。
這老油條自從寧默上任以來，一直規規矩矩、勤勤懇懇，生怕被這位新縣令抓住什麼把柄。
他小跑著進了二堂，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寧默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後日元宵佳節，陛下召我隨駕觀燈，這兩天我人不在京西。縣裡的事你多費心，尤其是燈會期間的治安和防火，不可出任何紕漏。」
王縣丞聽到「陛下召我隨駕」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渾身猛地一個哆嗦，聲音止不住地發顫：「陛……陛下隨駕？下官領命！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京西看好，燈火、街面、人群、防火，一樣都不會出差錯！下官拿腦袋擔保！」
寧默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心剜出來表忠心的模樣，心裡有些好笑，面上卻只是點了點頭：「不必拿腦袋擔保，把差事辦好就行。」
王縣丞連聲應是，躬身退下的時候，腳步都有些發飄。
什麼叫寵臣？
這就叫寵臣。
天底下哪個七品縣令，能讓陛下親自點名陪著過元宵？
除了寧默，怕是翻遍大禹吏部的官員名冊也找不出第二個。
他王守忠當了大半輩子官，伺候過好幾任縣令，哪個不是見了上差都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去？
如今倒好，他的頂頭上司被陛下當成了座上賓，說出去他這個縣丞臉上都跟著沾光。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邁開步子往前衙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京西燈會雖然規模不大，但好歹也是幾條街的花燈和上百個攤販，安保防火一樣都不能少。
寧大人把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給他，那就是信任他，他要是辦砸了，不光對不起大人，更對不起自己的烏紗帽。
……
與此同時。
刑部衙門，覆核司。
刑部覆核司的公房裡，主事朱允正伏在案上審閱各府州縣呈報上來的案件卷宗。
他今年五十出頭，在刑部幹了快二十年，經手的案卷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一眼掃過去便能把案情的來龍去脈和判決的輕重拿捏得八九不離十。
此刻他正捏著一支硃筆，在一份案卷上批註覆核意見，眉頭微微擰著，嘴裡念念有詞。
這時，一個吏員捧著剛送來的幾份卷宗走進來，將最上頭一份擱在他案頭，躬身道：「朱大人，這是京西縣衙剛送來的，鬥毆殺人案，流放刑，請刑部覆核。」
朱允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將手頭那份批完放到一旁，隨手拿起京西那份案卷翻開。
他先看了案情摘要……佃戶王老三偷番薯被趙大牛發現，趙大牛動手打人，王老三傷重不治。
人證物證俱在，兇手供認不諱。
案情倒是簡單，沒什麼爭議。
然後他翻開判決部分，目光落在那幾行判詞上，硃筆懸在半空，忽然停住了。
刺配流放？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刺配流放，北境戍邊苦役。
賠償死者遺屬。
縣衙公帑撫恤孤寡。
朱允的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川字，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那送卷宗的吏員被嚇了一跳，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問道：「朱大人，這案子……有問題？」
「何止有問題！」
朱允指著案卷，聲音氣得發抖，「鬥毆殺人，按大禹律當斬！這是鐵律，幾百年沒變過！這京西縣令是誰？怎麼審的案子？白紙黑字的死罪，他給輕判成流放……他眼裡還有沒有大禹律法？還有沒有刑部？！」
吏員被他一頓吼嚇得縮了縮腦袋，連忙翻看了一下卷宗上的署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大人，京西暫代縣令……是寧默。」
朱允臉上的怒容忽然一滯，眸光猛地一閃，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般。
寧默。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前些天寧德侯府小侯爺被抓的事已經在六部傳遍了，而那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七品縣令，正是這個叫寧默的少年。
更早之前，這個寧默在陛下跟前救過駕，寫過詩，出過策論，是如假包換的天子近臣。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在案卷上來回掃了兩遍，那雙閱盡案牘的渾濁老眼裡，憤怒的火焰一點一點地熄了下去。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拿起硃筆……但不是在案卷上批註覆核意見，而是拿過一張空白的紙，將案卷中判決部分的內容一字不差地抄錄了一份。
抄完之後，他將那張紙小心卷好，塞進袖中，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
吏員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有些摸不著頭腦：「朱大人，您這是……」
「我去一趟左侍郎錢大人的公房。」
朱允丟下這句話，腳步匆匆地出了門。
左侍郎大人錢鶴生，是寧德侯唐九齡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這件事，整個刑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