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寧默……妖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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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來說,一個幹了大半輩子木匠活的老匠人,什麼圖紙沒見過?什麼大戶人家的宅子沒修過?王府的偏院都進去過,按理說早該見怪不怪了。

  可那天他看了寧默的圖紙,那個表情……像哭像笑又像見鬼,錢萬三這輩子都忘不了。

  寧默畫的到底是什麼?

  能把一個眼高於頂的老匠人震成那樣?

  「不行。」

  錢萬三把手裡的瓜子殼一揚,蹭地站起來,「我今天非進去不可。」

  柳如風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黃師傅那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

  「老子等不了了!」錢萬三已經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階,伸手就往門上拍。

  咚咚咚。

  「開門,開門,我要監工,不然工錢還要不要了?」

  裡頭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是小跑過來的腳步聲。

  門開了條縫,一個小徒弟探出半張臉,認出是錢萬三,臉上頓時露出為難的神色:「錢公子,我師父說了,還沒完工之前……」

  「閃開閃開,老子今天……」錢萬三伸手就要推門。

  話還沒說完,裡頭忽然傳來一個沙啞疲憊,卻又壓不住激動的聲音:「是兩位小東家嗎?讓他們進來吧。」

  是黃木匠的聲音。

  小徒弟愣了一下,連忙把門拉開。

  錢萬三跟柳如風對視一眼,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然後……

  錢萬三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樣,直直地杵在了原地。

  嘴巴張開,忘了合上。

  他身後,素來淡定的柳如風也在踏進門檻的瞬間停住了腳步,手裡的書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地上,啪嗒一聲輕響,他卻渾然不覺。

  這是酒樓?

  這他娘的是酒樓?

  錢萬三覺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認知,在這一刻被眼前的一切砸得粉碎。

  大禹的酒樓他見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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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點的,描金漆柱,紅木桌椅,掛幾幅山水字畫,擺幾盆松柏盆栽,再在樑上懸幾盞宮燈,就算是頂頂氣派的了。

  差一點的,方桌條凳,青磚地面,灶台直接擺在堂屋正中,夥計端著菜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煙火氣十足。

  可眼前這個……這是什麼?

  整個大堂的格局徹底被打破了。

  原先醉仙樓一樓是一個大開間,中間幾根柱子撐著房梁,桌椅散亂地擺著,跟所有尋常酒樓沒什麼兩樣。

  可如今,黃木匠按照寧默的圖紙,用一道半人高的鏤空木隔斷,將整個空間切成了幾塊若斷若續的區域。

  隔斷上雕的不是大禹常見的福祿壽喜、花開富貴,而是疏疏朗朗幾竿修竹,刀法極簡,留白極多,寥寥幾刀便把竹子的清氣與風骨刻了出來。

  隔斷本身也不是死板的一堵牆,而是錯落有致的木格,有的鏤空,有的半透,有的鑲嵌著打磨得極薄的雲母片,燈光從後面一打,溫潤得像月光透過雲層。

  視線可以穿過隔斷看到另一側的隱約人影,卻看不清全貌。你以為看盡了,繞過去又是另一番天地。

  一步一景,移步換景。

  這種手法在大禹不是沒有……蘇杭的園林里,假山曲廊用的就是借景和框景的造園手法。

  可那是園林,是給達官貴人慢慢逛著看的。誰敢把園林的手法搬到酒樓里來?

  寧默就敢。

  而且黃木匠還真給做出來了。

  錢萬三的目光從隔斷上移開,落在頭頂。

  然後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花不是平的。

  準確地說,天花被做成了微微傾斜的多個折面,每一個折面上都覆著深淺不一的淺色木皮,拼接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幾何圖案。

  幾盞造型古怪的燈從不同的角度懸下來……不是宮燈,沒有紅穗子,沒有彩繪,就是乾乾淨淨的木框和素白的燈罩。

  它們錯落有致地排布著,燈光打在傾斜的天花折面上,再漫反射下來,整個大堂亮堂堂的,卻一點也不刺眼,很是柔和。

  白日裡根本不用點燈,光從側面那幾扇新開的天窗漏下來,被淺色木面一反射,滿室生輝。

  這跟所有酒樓都不一樣。

  大禹的酒樓,哪怕是京城最高檔的去處,到了白天也難免昏暗……窗子開得小,進深又深,靠里的座位必須點蠟燭。

  可這裡,日光從天窗傾瀉而下,被層層疊疊的淺色木面接住,再撒開,每一張桌子都被照得明亮而不晃眼,坐在裡頭的人,連臉上的表情都是柔和的。

  錢萬三不由自主地往裡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了什麼,低頭一看……是地板。

  不對,應該說,是地板拼出來的花紋。

  不是大禹常見的大方磚或青石板,而是長條木地板,深淺兩色交錯拼接成人字紋,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處。

  紋路的方向是斜的,人走在上面,會下意識地順著紋路往裡走,腳步不知不覺就快了。

  這不是裝修。

  這是算計。

  是把人的視線、腳步、甚至呼吸的節奏,都算進去的算計。

  「我的老天爺……」

  錢萬三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幾個字,聲音都變了調。

  他身後,柳如風默默地撿起掉在地上的書,拍了拍灰,抬起頭重新看了一遍眼前的景象,沉默良久,呆呆道:「要火。」

  不是「不錯」,也不是「厲害」,更不是「好」。

  而是要火。

  柳如風這個人,平時話就不多,更是很少說誇人的話。

  他能說出這兩個字,就說明他已經徹底被震撼到了,並清楚這會帶來什麼樣的效應。

  錢萬三沒接話,因為他根本顧不上接話。

  他像個進了玩具鋪子的孩子,眼睛都不夠用了,東看看西摸摸,走到一處隔斷前停下,伸手摸了摸那幾竿竹子的雕工,忽然「嘶」了一聲。

  黃木匠的徒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釋:「錢公子,這是我師父照著寧大人的圖紙一刀一刀刻的,光是這幾竿竹子,就刻了整整三天。我師父說,寧大人畫的不只是竹子,還有一種叫……叫什麼『留白』的東西。就是空著的地方,比刻了的地方還重要。」

  錢萬三的手指頓住了。

  他想起他爹教他做生意時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高手,不在多,在少,少到極致,就是多到極致。

  他當時聽不太懂。

  現在他懂了。

  柳如風也走了進去,揹著手在隔斷之間慢慢踱了一圈,最後在一張桌前停了下來。

  桌子的造型也跟外頭不一樣。

  不是圓的,不是方的,是略長的橢圓形,桌面四邊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極淺的弧度。


  椅子更怪……不是直背的硬木椅,椅背有一個微妙的彎曲,人坐上去,腰背剛好被托住。

  柳如風試著坐了坐,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表情比剛才更複雜了。

  「怎麼了?」錢萬三湊過來。

  「你坐坐看。」

  錢萬三一屁股坐下去,然後「咦」了一聲,挪了挪屁股,又靠了靠椅背,眼睛漸漸瞪大:「這椅子……怎麼坐著比看著舒服?」

  「因為它不是給眼睛做的。」柳如風淡淡道,「是給屁股和腰做的。」

  這話糙理不糙。

  大禹的家俱講究的是排面……椅子要雕花,要氣派,要讓人一看就知道主人有身份。

  至於坐著舒不舒服,那是次要的,甚至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達官貴人們哪怕腰酸背痛,也要端端正正地坐在硬木太師椅上,擺出一副不動如山的架勢。

  可寧默的椅子不一樣。

  它把舒服放在了第一位。

  這種思路上的差異,比任何雕花和彩繪都更讓柳如風感到震撼。

  黃木匠從二樓的樓梯上一步一步走下來。

  十來天的閉關,這個精瘦的老頭看上去蒼老了好幾歲,眼圈烏黑,兩頰都凹陷下去了,下巴上的山羊鬍子亂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木屑和膠痕。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是一個匠人窮盡畢生所學,又在即將耗盡的邊緣被一張圖紙重新點燃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二位小東家……」

  黃木匠走到他們面前,聲音沙啞,卻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老朽做了一輩子木匠活,從學徒到出師,從京南到京城,王府偏院進去過,尚書府的祠堂也修過。可這十來天,老朽越做越覺得……自己像個剛入行的學徒。」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被徹底改造過的大堂,眼眶微紅:「寧大人的圖紙,有些東西老朽一開始看不懂。那個天花上的折面,老朽琢磨了三天才想明白……那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光線碎掉,再落下來的時候才能像月光。」

  「那些椅子的弧度,老朽反覆做了六個模子,廢了十幾塊料,才勉強做出大人要的腰線。還有這隔斷上的留白……老朽刻了一輩子竹子,從沒想過空著的地方比刀痕還打眼。直到裝上去,站在這裡一看……服了,老朽真的服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這月桂坊要是開張,別說京南京西,整個大禹的酒樓,都得過來學……」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錢萬三跟柳如風對此深感認同。

  寧兄……妖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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