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比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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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個花法?」盧顏語氣有幾分譏誚,「我倒是想聽聽,你覺得這算怎麼個花法?」

  「你說你一個小姑娘,就為了通勤,買個二三十萬的車就夠用了,你不知道,車是消耗品,開個十年八年就得換,你賺錢不容易,不能這麼浪費。」

  盧珊還是那樣的老眼光看盧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家境優勢、國外留學、嫁入豪門的優越感。只是她不知道,在盧顏這樣一路一點點自己打拼上來的人看來,她這種只靠著家裡和婚戀上升,自己沒正兒八經進過職場打拼的人,說任何話都像是幼稚的孩童一般天真。

  「我自己賺的錢,我想買就買了。」

  「你就是心比天高,你花一百萬買車,不就是為了個面子,可是你花錢的時候也得想想以後,想想家裡啊!」

  盧顏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卸乾淨妝容的臉,確實是一張不甘平庸的臉,怨不得別人總要把這張臉和心比天高這個詞綁定在一起。雖然她並不厭惡自己的野心,這沒什麼羞於承認的,在她看來,追求更高的收入和更好地生活,沒什麼問題。但她是發自內心地討厭心比天高這個詞,在傳統語境裡心比天高的下一句,不是「身為下賤」就是「命比紙薄」,她覺得這個詞隱藏著深深的貶義。

  背後的人見盧顏沒有反應,繼續勸說,「你有這些錢貼補貴叔一點,他帶著盧琳也不會那麼辛苦?」

  盧顏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她本來不想把話說太透徹太難聽,但沒想到這筆帳,這些理,不辯個明白,這一家一家的都裝傻充愣。

  她換上譏諷的笑容,轉過身,注視著盧珊的眼睛,慢慢開口,「首先,我上大學全額獎學金,學費我爸一分沒出,生活費我一分沒從家裡要,全是我自己打工賺的。從我工作開始,到我外派海寧之前,五年,我的所有收入一半都給了家裡,五年給了他們六十萬。他們養育我的錢,我覺得我還得不少了。或者說,你回去讓他們算算,還差多少,我還給他們。」

  「親情是拿錢能衡量的嗎?」

  「那拿什麼?拿他們怎麼對我麼?小的時候就不說了,就說我外派的時候,被常志轉走共同存款,只求他們作為直系親屬幫我報警,他們全都不接電話,不管我的死活,現在又憑什麼要求我還要回饋他們。」

  「他們當時還在氣頭上,因為你不肯聽他們的,一定要外派,所以沒有理你,他們心裡還是惦記你的。」

  「他們憑什麼生氣?我自己的前程,自己的事業,我憑什麼不能自己做主。再說惦記我,我外派兩年,海寧颳了四場颱風,最大的一場十四級,他們都沒關心過我的死活,這叫惦記?」

  盧珊自然是說不過盧顏,本來盧家上下做的確實理虧,也加上她並不是強勢的性格,見這一條理由不能說服盧顏,只能換個角度繼續勸說,「貴叔愛面子,講情義,你都要跟常志結婚了,還有一個月要拋下他去外派,他可能沒法跟常家交代。」

  「我拋下常志?我從來沒說過外派不結婚了,是他提出外派就分手的。再說他劈腿無縫的事情,你難道不知道?」

  盧顏嘆了口氣,用教自己下屬的語氣,勸堂姐,「盧珊,我不是十幾年前的小孩子了,你糊弄不了我了,也別總想著教育我。」盧顏甚至覺得自己這個堂姐的水準,還不如新入職的職員,那些職員她還需要幾天了解,而盧珊的想法,她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非常清楚,無論是你還是我爸,你們並不真的向著常志,也不是有多生氣,只是我違背了你們的意思,你們就想給我點顏色看看,我越是困難,你們就越想不管我,把這當做一種懲罰,想讓我低頭認錯。」

  「我不是這個意思盧顏,你外派的時候,我跟喬博在歐洲,我承認那時候我忙著自己,沒顧上你,是我關心不夠,但我不是不管你的死活,更沒有要給你顏色看的意思。」

  盧顏知道,盧珊說的是實話,所以才會在回平寧之後還住在她這裡。

  「我曾經也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盧珊,但今天看來,你和他們沒什麼不同。我今天也明白的告訴你,我回來之所以住在你這裡,就是給你們最後的機會。我就是想知道,我離開兩年,你們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要怎麼作為家人對待我,很可惜,這兩年你們居然還是那個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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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還小,車子的事情,我理解你的,年輕的時候,誰賺了錢都會想揮霍,你再過幾年就會明白,這些為了面子的消費,真的沒有必要。」

  「那為什麼你的爸爸,你的老公,他們的車都比我貴那麼多,你不去勸他們,反而是來勸我,盧珊,你只不過是覺得,我買這輛車是我不配,你老公和你爸,他們就該開這麼貴的車。」

  盧珊被這段話噎住,她沒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拿盧顏和自己丈夫父親比過。

  「我爸和喬博和你的情況怎麼會一樣,喬博家裡哪裡差這一點錢,我爸也不用幫家裡還房貸,也不用照顧盧琳。

  盧顏冷笑,嘴角的譏誚嚇住了堂姐,「盧珊,你還記不記得,盧琳不是我親妹。她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堂妹。」

  盧琳是她們兩個人的堂妹,憑什麼成了她一個人的責任。

  「虧你好意思說,你爸不用照顧盧琳。他爸該照顧卻不負責任,你爸裝傻充愣每個月給三千塊錢打發了事,到底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要求我。你們家那麼有錢,家裡兩個阿姨,六個房間,接過去甚至都不用多費心,就能把她照顧得很好,但這麼多年你們管過嗎?反倒是讓她擠在我們家的小兩居室跟我住了十幾年的上下鋪。」

  「再多的老一輩陳年舊帳我不想再細說了,你爸和三叔怎麼忽悠我爸接受分家的,我不知道,也不想再去追究。我爸濫好人,窮清高,圖人家誇他一句好,那是他的選擇,他受累他活該,我都不管。只是,別來綁架我,我對盧琳沒有照顧的義務。」

  「我沒有說……」

  「你要是有心,你婆家隨便打發點錢,都夠盧琳一年的生活費,你可以去找他們看看他們會不會發善心。」

  盧顏自然是知道盧珊嫁入喬家之後一直因為家世的懸殊而受了不少委屈,她專門就是捅她的心窩肺管子。

  「你……」

  「最後,我奉勸你,不要把你父親僥倖的時運和你自己藉助婚姻獲得的社會地位當做自己的,這些都是別人的,都不安穩。只有自己賺來的,才是真的。」

  盧珊本來也不是擅長爭辯的人,盧顏會說出這麼傷人的話,她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已經卸盡了妝容的妹妹,原來她的眉眼是那麼尖銳凌厲嗎,她好像已經有些不認識她了。

  原來她從沒有過這樣的神態,她那時候都是怯生生的,渴望被人認可的,這二十幾年,她一直是最懂事的妹妹,最貼心的姐姐,最乖巧的女兒和最聽勸的家人,大家都習慣了,誰也想不到她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像刺蝟一樣,只要稍微勸幾句,就炸起全身的尖刺,說最尖銳的話來刺痛她。

  「盧顏,」盧珊說到底還是不想傷害妹妹,語氣緩了緩,「我從來沒想過,在你心裡,事情是這個樣子。」

  盧珊並沒有撒謊,從十歲她和父母搬出老宅,兩姐妹的差距越來越大,她是知道的,也是習慣的,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那種作為姐姐教育妹妹的視角,是這麼多年根深蒂固的。今天盧顏說的話,她從來沒仔細想過,對她衝擊不可謂不大。

  「既得利益者,都不會想。誰舒舒服服誰也不會想,畢竟這樣的日子你沒過十幾年,你過了你也會想。」

  盧顏不想再聽她說任何一個字,「出去吧,我要睡覺了。」

  盧珊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只是沉默地起身出門。

  在門即將關上的一剎那,盧顏平靜地說出她的決定,「明天我會搬走。」

  「你搬哪裡去?」

  「搬到我這樣的人該住的地方。」

  「你……」盧珊還想要再勸,卻被下了逐客令,

  「我要睡了。」

  盧顏起身走進客臥的衛生間,關上了衛生間的門。

  花灑的熱水從頭髮開始沖刷下來,盧珊買這套房子的時候,盧顏才二十歲,那種大學畢業就擁有一套公寓的日子,是她想也不敢想的生活,可是現在,她已經可以開始著手自己給自己買一套房子,十年間經歷的一幕幕閃過。

  她想起自己十二歲那一年,老城區的第一次拆遷,自己的爸爸、大伯和小叔在爺爺奶奶的正屋商量了一下午,然後大伯和小叔就搬去了樓房,他們一家帶著奶奶和堂妹盧琳搬到了城南待開發的一片平房,他們說,那是奶奶家留下的院子,以後就是她爸爸的了。

  後來大伯開始做生意,堂姐盧珊的生活也越來越好,每次來,都會給她們帶來精美的文具套裝。那時候她只覺得大伯一家人都是好人,大伯父每次回來都會給她們零花錢,姐姐盧珊也會送她禮物。後來,奶奶去世,父親和大伯小叔又在屋裡關了一下午,然後他們也搬去了樓房,只是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新衣服和新書包了,就連後來上高中需要的電腦和手機,都是電器城裡最便宜的款式。那時候她只隱隱約約地知道,父親為了買這套樓房,欠了很多錢。加上盧琳的病情惡化很快,頻繁地看病住院,一家人日子過得越來越緊巴。

  她第一次開始意識到差距,是盧珊高中畢業那年。那年盧珊的高考成績很不理想,大伯和大伯母卻只是笑盈盈地說,姐姐要去英國留學,她聽說姐姐出國要花二百萬。那時候盧顏對錢還沒有概念,她只知道父親買房子也大概是欠了這些錢,她不理解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上學,在她看來這一筆交換並不值得。

  直到自己工作賺錢見了很多人之後,她才明白,大伯一家那樣的選擇,根本無所謂值不值得,他們單純是有錢,這筆讓他們一家陷入困頓的錢,對大伯一家來說並不算什麼,並不需要換回什麼確定的結果。

  她記得那一年,她是哭著送堂姐盧珊去機場的,那時候的小女孩們都沒想到,一別兩年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共同話題,也再也回不到那樣貼心的年少時光。

  這一個澡洗得很慢,甚至洗出了一些傷感。盧顏吹乾頭髮,再也無心看材料,情緒不好的時候,她就只想靠睡覺緩解,躺到床上,蓋好被子,她努力讓自己的思緒停下來,再往下就是自己最不願回憶的那幾年了,只可惜她沒有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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