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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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執走下九折峰。

  山路曲折,松濤陣陣。

  忽然,背後一道微風襲來,力道比往日輕了不少。

  許執屈指一彈,氣勁破空,將來人的勁力撞得粉碎。

  「哎——」

  莊和踉蹌退了兩步,揉著手腕從松樹後轉出來,訕笑道:「師兄修為愈發恐怖,小弟佩服。」

  許執看了他一眼。


  許執沒有點破,只是伸手把他扶起來:「臨近采炁大典,也不見你緊張。」

  莊和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他左右張望了兩眼,拉著許執走到路邊一處樹蔭下,方才壓低聲音開口:「我這次來,是有要緊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從哪說起。

  「一個月前,門內傳出消息,有位修『沖虛』的前輩要收徒了。不是尋常收徒,是繼承衣缽那種。」

  許執眉頭微動。

  這與那張紙條上的「沖虛」二字對上了。

  莊和接著說:「消息傳開沒幾天,南郭家的人就開始四處打聽,外門中有誰選了沖虛一道。領頭的叫南郭熙,打聽得差不多了,便放出話來,此番采炁,沖虛一脈采炁前三者,拜入那位前輩門下。」

  「這不奇怪。」

  許執道:「前輩收徒,自然看采炁。」

  「可南郭家自己也有子弟在外門。」

  莊和聲音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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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打聽誰選了沖虛,不是為了祝賀。」

  許執沒有說話。

  莊和道:

  「這些時日,外門中不少精舍、膳堂、丹房都有人打了招呼。選沖虛的弟子,打坐的精舍隔三差五被占,丹房的配藥排隊排到采炁大典之後,連膳堂的份額都莫名其妙少了。」

  其人手段不重,但對如今臨近采炁的眾弟子來講,的確是蛇打七寸。

  「有幾個本是鐵了心要采沖虛的,被這麼磨了半個月,再聽說只要改換門路南郭家就補償一份六階靈物,還許日後入南郭家做供奉,便也動搖了。」

  莊和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許執:

  「師兄,你應當也被人盯上了。這幾日回山,可有感覺?」

  許執想起山道上那道一直注視他的目光。

  「有。」

  莊和沉默了一息,又說:

  「南郭熙前兩天放話,說凡是願意改換門路的,補償翻倍。他這架勢,是要把選沖虛的人一個個全勸退,好讓他南郭家的子弟獨占三個名額。」

  許執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想另一件事。莊和向來不關心這些門派爭鬥,今天卻把南郭家的手段打聽得如此清楚。

  而且,心湖之中,莊和的心緒不但沒有因為說出這些而輕鬆,反而更沉了。

  「你還有話沒說。」

  許執道。

  莊和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索性往地上一坐,悶聲道:

  「先說好。這些話不是我說的。」

  許執看他。

  莊和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地上的草莖:「我這幾日沒來找師兄,是因為家裡來了信。我家在蒼南城和南郭家有往來,那邊遞了話過來,讓我勸勸師兄。」

  他揪斷了一根草。

  「我沒答應。」

  莊和說這句話時聲音反而大了些,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但我也沒敢來找你。我怕我一來,師兄看出我有心事,問我,我就不知道該站在哪邊。」

  許執沒有說話。他在莊和身邊坐下。

  莊和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醞釀接下來要說的話。風把松針吹落,落在兩人肩上。

  「南郭家還有一個長老在外門。」

  莊和的聲音低得幾乎被松濤蓋過:「其人和荀長老有舊怨。荀長老當年在魔劫中受了重傷,修為再難寸進,主動請命來外門教弟子。很多人敬他,但也有人覺得,他占著外門之首的位置太久了。」

  「這次南郭家彈劾荀長老,用的是師兄你的事。」

  莊和的聲音愈發艱澀:

  「他們說荀長老徇私,把那道紫霞合陽氣給了師兄,那本是留給采炁不成但向道之心可鑑的弟子做最後一條退路的。他們說荀長老用自己的私心,干擾弟子選道。」

  莊和抬起眼,看著許執。

  「荀長老在承天殿當場立了約。賭注是......」

  他頓了頓。風吹過來,松濤湧起又退下。

  「若師兄采不成沖虛真炁,他便不再收徒授業,去經師房管典籍。」

  話語落下,只有風聲呼嘯。

  許執坐在那裡,面容被日光和松針的影子切得明明暗暗。莊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的呼吸和平時一樣平穩。這種平靜讓莊和心裡堵得慌。

  「荀長老還說了什麼?」許執問。

  莊和搖頭:

  「我沒去。這些是我從叔父那裡聽到的。」

  許執垂下眼眸。

  他想起方才在九折峰的經歷,以及荀長老健談的模樣。只在最後,把那個玉匣又一次推到他面前。

  莊和還在旁邊揪草。

  許執站起身。

  「我知道了。」

  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莊和抬頭看他,陽光從松針縫隙漏下來,落在許執臉上。他的神情和往日一樣平靜,平靜得像煙涵峰那泓不起波瀾的靜水。

  莊和忽然覺得,這種平靜比他從前見過的任何憤怒都更有分量。

  「師弟。」

  許執低頭看他:「好生修行。我還等著與你一同進內門。」

  莊和愣了一瞬。

  然後他咧了咧嘴,眼眶卻有點發酸。

  「那是自然。」

  他別過臉去:

  「我可不能讓師兄一個人出風頭。」

  許執伸出手,把莊和從地上拉起來。

  風又起了,漫山松針簌簌而落,像一場無聲的雨。

  兩人站在樹下,誰也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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