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門異變，九折問道
太清宗，拂雲山。
自回山後，許執便深居簡出，除每日去煙涵峰吐納外，餘下時間皆在靜室中感悟靈機，為正月的采炁大典作準備。
那兩個女修看到他，聲音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卻被同伴拽住衣袖，硬生生拉了回去。許執從她們身邊走過時，餘光瞥見其中一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先前那般眾星拱月的氛圍蕩然無存，不過許執倒是樂得自在。
待他上山時，忽然站住，心湖微瀾。
一道氣機從身後追來，此外，山道旁、松林邊、遠處的廊柱下，還有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各色情緒。
回過頭是那女修，其人猶豫了片刻，最終追了上來。
「許師兄。」
她聲音很輕，怕是被誰聽見：
「這幾日......有人來過，問我等欲要采的是哪類真炁。」
許執看向她。
她咬了下嘴唇，沒再多說，只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手裡，轉身便追上同伴跑遠了。
許執攤開紙條。
上面只有兩個字：沖虛。
他收起紙條，對那女修的背影道了聲謝，然後繼續朝山上走去。
煙涵峰那塊巨大的青石還在原地。
許執盤膝而坐，背脊挺直，開始今日的吐納。
以他胎息圓滿的修為，早不必日日來此採集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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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年下來，風雨不輟已是習慣。
修行一途，從來不是有了根基便可懈怠。
心湖之中，那幾道注視的目光清晰可辨。好奇、探究、幸災樂禍，各色情緒在他感知中分毫畢現。
許執一概納入，不作分別。
沖虛之道，虛懷若谷。
若連這些目光都承載不了，那也不必采什麼沖虛真炁，儘早下山便是，省得平白丟了性命。
晨霧散盡，日頭漸高。
許執從入定中醒來，徐徐吐氣回息。
他從懷中取出本道書，細細研讀。
這道書是蔡敬淵臨別所贈。
那夜他深夜來訪，以照看許家二老為條件，希望許執採得正炁進入內門後，能在他師弟拜入太清宗外門時照撫一二。
作為交換其人在白水城中會照看許執父母，並將其煉炁心得以及一門道術一併贈與許執。
那門道術須得煉炁後才能修習，但其人所編寫的煉炁感悟卻是極為有用，這些時日來許執時常取出仔細研讀，頗有心得。
蔡敬淵所採得的真炁名為「上陽真炁」，歸屬於「純化」之法，乃是七階下品的品秩。
只可惜其人採得真炁，但未曾捕捉到那一抹神意，故而只能算作清炁而非正炁，入不了內門。
清炁與正炁，差的便是那一縷真意。
只要能捕捉到那一抹真意，縱使正炁品階僅有七階下品，也會遠超清炁不知凡幾。
蔡敬淵雖選的是「純化」之法，但於煉炁關礙上卻是相同，故而此書對許執而言當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日光漸偏，許執收了道書，心湖微瀾，他能感知到有一道目光自他出現起便一直盯著他看，就在不遠處的山道上。
對此許執恍若未聞，其人至多也只敢在一旁觀望。
太清宗門規森嚴，外門之中縱是世家貴子也不敢行出格之事。那人至多只敢遠遠看著。
若是鬧出人命來，管你是什麼世家貴子還是真人之徒，一律收了名籍，趕下山去，甚至於還會審罰一番，直接拉去投胎轉世。
許執收了道書，起身便要往九折峰去。
他還要去九折峰拜見荀長老。
回山數日，還未曾登門。
待到許執走後，那山道上的目光緩緩抽去，一個穿灰衫的身影從松林後轉出，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外門客舍的方向跑去。
......
九折峰頂，草廬旁。
今日的考題無人能解，人群早早散盡。
荀見深躺在搖椅上，一旁的紅泥小火爐上壺蓋抖動，嗚嗚作響。
許執拾階而上，穿越向下走去的眾弟子時。
一連串驚愕的目光轉頭望來，像是沒料到他會在這時回山。
許執淡然穿行，衣角翻飛，不染六塵。
行至山頂，荀見深仍閉著眼，淡淡道：
「回來了？先看看今日的考題吧，你走後這考題多日未能有人解開，我倒是無聊的很。」
許執聞言，拱手行禮，隨後走到一旁的桌案上，注目望去。
海外有礁，形如門洞，是商船必經之路。然礁門極狹，大船過必觸礁沉沒，小船過則安然無恙。
有島民世代居此，以捕撈為生。若拓寬礁門，大船通，貿易興，島民可富，但工程浩大，需鑿礁十年，舉全島之力。若只行小船，安穩度日，卻永世困守貧瘠。
大楚延載三年，秋，七月壬午。
海風呼嘯，礁石遍地。
一少年問老者：「為何不鑿礁？」
老者嘆道：「鑿礁太難，前人試過，半途而廢。還是安穩些好。」
少年拔刀，砍在礁石上，火星四濺。
......
許執走到桌案前，看了題。
只一息，便提筆寫下答案，洋洋灑灑數行字，後大袖一揮，將筆桿擱置一旁。
荀見深見狀也未曾起身觀看，只是示意許執過來。
待到許執走進，其人略微眯起雙眼，瞧了他一會。
便笑道：
「下山一趟，模樣沒變，眉目間倒是多了幾分人氣。怎麼，情緣撞上門來了？」
許執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看不出來，您對占驗一道還有涉獵。」
「三腳貓功夫，糊弄你這般尚未煉炁的尚可，若是築基修士便看不出來咯。」
荀見深一抬眼帘，看向許執道：
「怎的，對占驗法有興趣？」
許執見狀略微頷首，荀見深倒也不嫌麻煩，介紹道：
「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而天機占驗之法，立意也本就是欲以人力，探陰陽不測之神機，握五行生剋之樞紐，務窮造化流轉之源。」
「占驗法亦是堂皇大道，不遜色於我太清五法，似那西域沙門法教中，便有一名為因明宗的宗派，其門下弟子核心佛法便落在占驗一道，日後你若道業有成，自是可以去見識一番。」
許執聞言只是將其默默記在心裡，荀見深今日的話比往日多了不少。
他說西域沙門、說因明宗、說占驗法如何觀陰陽測神機，全是閒話，不是考較，也不像叮囑。
紅泥爐上的茶壺一直在響。不知過了多久，爐中炭火漸熄，壺聲低了下去。
許執起身，提起茶壺，給荀見深添了盞茶。
荀見深端起茶盞，瞅了他一眼：
「今日不來蹭茶了？下趟山眼光變高，看不上老道的東西了？」
「弟子不敢。」
荀見深有意打趣，許執豈能聽不出，連忙行禮。
時至今日，他的確不再需要飲用此茶。許執一身胎息已是打磨得極為圓滿，盈而不散，虛若凝實，只待來日一舉突破煉炁。
荀見深見許執這副模樣不禁露出幾分笑意，他未曾提及采炁大典的事宜，也沒有詢問許執心關是否破除。
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匣，推至許執身前。
暖玉為基，瑩光內斂。
許執認出此物，正是那日荀見深給他的那道——紫霞合陽氣。
眼見荀見深示意他收下，這一次，許執沉默片刻，伸手接過，收入懷中。
荀見深見狀，什麼也沒說。他擺了擺手，示意許執可以走了，然後闔上眼。
許執對著搖椅上的老人恭敬行了一禮，神色誠懇，長袖及地。
然後轉身下山。
山路寂寥。荀見深始終沒有睜眼。
直到許執的腳步聲消失在山道盡頭，他才掀開眼帘。
他沒有起身，只是伸手一招，桌案上那張答卷飄入手中。
答卷上只有一行字。
字跡端正，筆鋒卻銳利。
不知過了多久，九折峰頂。
一聲暢快大笑，驚得林間禽鳥撲簌簌飛起。
餘音裊裊，傳盪雲霄。
「前人半途而廢，與我何干？前路有阻，斬開便是；道心有礙，破去便是。礁石擋道，一劍劈了；縱我亦半途身隕，化作枯骨，也不枉行過這無上仙道一回！」
自回山後，許執便深居簡出，除每日去煙涵峰吐納外，餘下時間皆在靜室中感悟靈機，為正月的采炁大典作準備。
那兩個女修看到他，聲音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卻被同伴拽住衣袖，硬生生拉了回去。許執從她們身邊走過時，餘光瞥見其中一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先前那般眾星拱月的氛圍蕩然無存，不過許執倒是樂得自在。
待他上山時，忽然站住，心湖微瀾。
一道氣機從身後追來，此外，山道旁、松林邊、遠處的廊柱下，還有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各色情緒。
回過頭是那女修，其人猶豫了片刻，最終追了上來。
「許師兄。」
她聲音很輕，怕是被誰聽見：
「這幾日......有人來過，問我等欲要采的是哪類真炁。」
許執看向她。
她咬了下嘴唇，沒再多說，只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手裡，轉身便追上同伴跑遠了。
許執攤開紙條。
上面只有兩個字：沖虛。
他收起紙條，對那女修的背影道了聲謝，然後繼續朝山上走去。
煙涵峰那塊巨大的青石還在原地。
許執盤膝而坐，背脊挺直，開始今日的吐納。
以他胎息圓滿的修為，早不必日日來此採集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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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年下來，風雨不輟已是習慣。
修行一途，從來不是有了根基便可懈怠。
心湖之中，那幾道注視的目光清晰可辨。好奇、探究、幸災樂禍，各色情緒在他感知中分毫畢現。
許執一概納入，不作分別。
沖虛之道，虛懷若谷。
若連這些目光都承載不了，那也不必采什麼沖虛真炁，儘早下山便是，省得平白丟了性命。
晨霧散盡，日頭漸高。
許執從入定中醒來，徐徐吐氣回息。
他從懷中取出本道書，細細研讀。
這道書是蔡敬淵臨別所贈。
那夜他深夜來訪，以照看許家二老為條件，希望許執採得正炁進入內門後，能在他師弟拜入太清宗外門時照撫一二。
作為交換其人在白水城中會照看許執父母，並將其煉炁心得以及一門道術一併贈與許執。
那門道術須得煉炁後才能修習，但其人所編寫的煉炁感悟卻是極為有用，這些時日來許執時常取出仔細研讀，頗有心得。
蔡敬淵所採得的真炁名為「上陽真炁」，歸屬於「純化」之法，乃是七階下品的品秩。
只可惜其人採得真炁，但未曾捕捉到那一抹神意，故而只能算作清炁而非正炁，入不了內門。
清炁與正炁，差的便是那一縷真意。
只要能捕捉到那一抹真意，縱使正炁品階僅有七階下品，也會遠超清炁不知凡幾。
蔡敬淵雖選的是「純化」之法，但於煉炁關礙上卻是相同，故而此書對許執而言當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日光漸偏，許執收了道書，心湖微瀾，他能感知到有一道目光自他出現起便一直盯著他看，就在不遠處的山道上。
對此許執恍若未聞，其人至多也只敢在一旁觀望。
太清宗門規森嚴，外門之中縱是世家貴子也不敢行出格之事。那人至多只敢遠遠看著。
若是鬧出人命來，管你是什麼世家貴子還是真人之徒，一律收了名籍，趕下山去，甚至於還會審罰一番，直接拉去投胎轉世。
許執收了道書，起身便要往九折峰去。
他還要去九折峰拜見荀長老。
回山數日，還未曾登門。
待到許執走後，那山道上的目光緩緩抽去，一個穿灰衫的身影從松林後轉出，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外門客舍的方向跑去。
......
九折峰頂，草廬旁。
今日的考題無人能解，人群早早散盡。
荀見深躺在搖椅上，一旁的紅泥小火爐上壺蓋抖動，嗚嗚作響。
許執拾階而上，穿越向下走去的眾弟子時。
一連串驚愕的目光轉頭望來，像是沒料到他會在這時回山。
許執淡然穿行，衣角翻飛，不染六塵。
行至山頂，荀見深仍閉著眼，淡淡道：
「回來了？先看看今日的考題吧，你走後這考題多日未能有人解開，我倒是無聊的很。」
許執聞言，拱手行禮，隨後走到一旁的桌案上，注目望去。
海外有礁，形如門洞，是商船必經之路。然礁門極狹，大船過必觸礁沉沒，小船過則安然無恙。
有島民世代居此，以捕撈為生。若拓寬礁門，大船通，貿易興，島民可富，但工程浩大，需鑿礁十年，舉全島之力。若只行小船，安穩度日，卻永世困守貧瘠。
大楚延載三年，秋，七月壬午。
海風呼嘯，礁石遍地。
一少年問老者：「為何不鑿礁？」
老者嘆道：「鑿礁太難，前人試過，半途而廢。還是安穩些好。」
少年拔刀，砍在礁石上，火星四濺。
......
許執走到桌案前，看了題。
只一息，便提筆寫下答案，洋洋灑灑數行字，後大袖一揮，將筆桿擱置一旁。
荀見深見狀也未曾起身觀看，只是示意許執過來。
待到許執走進，其人略微眯起雙眼，瞧了他一會。
便笑道：
「下山一趟，模樣沒變，眉目間倒是多了幾分人氣。怎麼，情緣撞上門來了？」
許執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看不出來，您對占驗一道還有涉獵。」
「三腳貓功夫，糊弄你這般尚未煉炁的尚可，若是築基修士便看不出來咯。」
荀見深一抬眼帘，看向許執道：
「怎的，對占驗法有興趣？」
許執見狀略微頷首，荀見深倒也不嫌麻煩，介紹道：
「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而天機占驗之法，立意也本就是欲以人力，探陰陽不測之神機，握五行生剋之樞紐，務窮造化流轉之源。」
「占驗法亦是堂皇大道，不遜色於我太清五法，似那西域沙門法教中，便有一名為因明宗的宗派，其門下弟子核心佛法便落在占驗一道，日後你若道業有成，自是可以去見識一番。」
許執聞言只是將其默默記在心裡，荀見深今日的話比往日多了不少。
他說西域沙門、說因明宗、說占驗法如何觀陰陽測神機，全是閒話，不是考較，也不像叮囑。
紅泥爐上的茶壺一直在響。不知過了多久，爐中炭火漸熄，壺聲低了下去。
許執起身，提起茶壺，給荀見深添了盞茶。
荀見深端起茶盞，瞅了他一眼：
「今日不來蹭茶了？下趟山眼光變高，看不上老道的東西了？」
「弟子不敢。」
荀見深有意打趣，許執豈能聽不出，連忙行禮。
時至今日，他的確不再需要飲用此茶。許執一身胎息已是打磨得極為圓滿，盈而不散，虛若凝實，只待來日一舉突破煉炁。
荀見深見許執這副模樣不禁露出幾分笑意，他未曾提及采炁大典的事宜，也沒有詢問許執心關是否破除。
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匣，推至許執身前。
暖玉為基，瑩光內斂。
許執認出此物，正是那日荀見深給他的那道——紫霞合陽氣。
眼見荀見深示意他收下，這一次，許執沉默片刻，伸手接過，收入懷中。
荀見深見狀，什麼也沒說。他擺了擺手，示意許執可以走了，然後闔上眼。
許執對著搖椅上的老人恭敬行了一禮，神色誠懇，長袖及地。
然後轉身下山。
山路寂寥。荀見深始終沒有睜眼。
直到許執的腳步聲消失在山道盡頭，他才掀開眼帘。
他沒有起身，只是伸手一招，桌案上那張答卷飄入手中。
答卷上只有一行字。
字跡端正，筆鋒卻銳利。
不知過了多久，九折峰頂。
一聲暢快大笑，驚得林間禽鳥撲簌簌飛起。
餘音裊裊，傳盪雲霄。
「前人半途而廢，與我何干？前路有阻，斬開便是；道心有礙，破去便是。礁石擋道，一劍劈了；縱我亦半途身隕，化作枯骨，也不枉行過這無上仙道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