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松針吹落雪,無聲皆相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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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冬漸冷,天光日短。

  料峭寒風拂過山林,帶下皚皚白雪。

  天地間一片素白,遮蓋了漫山青色,山道上不少百姓拾階而上,在這雪白天地中踏出一條灰線。

  今天是臘日,是用來祭祀祖先神靈、祈求豐收的日子,故而是長濟觀年年香火最為旺盛的日子。

  只不過因為許執的出現,改變了這一現狀。

  來往的百姓絡繹不絕,每人皆面露誠懇之色,祈求仙家庇佑來年風調雨順。

  人群中,有一對夫妻,男女雙方皆是染上了縷縷白髮,已是不再年輕,臉上也多了幾分滄桑。

  他們身旁拉著一個女童,衣衫綺麗華美,一雙眼晶瑩明亮,臉上還有些嬰兒肥態,顯然稚氣未脫。

  入了正殿,三人誠懇地禮敬了三炷香後。

  此刻一小道童走上前來,引著三人穿過正殿,沿迴廊走了片刻,在一間靜室前停下腳步,躬身道:

  「三位請在此稍候。」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幾分忐忑。

  長濟觀他們年年都來,卻從不曾受過這般禮遇,竟有觀中仙童親自引路。

  許母下意識攥緊了身邊女童的手,那女童卻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渾然不知怯意。

  正遲疑間,靜室的門從內推開,來者極為年輕,望去只有及冠年紀。

  夫妻二人慌忙便要下拜,卻被蔡敬淵虛扶了一把,那手並未觸及他們身體,二人便覺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膝蓋,再也彎不下去半分。

  「二位不必多禮。」

  蔡敬淵含笑道,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掃,又落在那女童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他自袖中取出三枚黃紙朱書的護身符,遞了過去:

  「這三道符籙,是本觀的一點心意,二位且收好。平日裡佩在身上,可庇佑外邪難入,尋常妖祟不敢近身。」

  許父雙手接過,指尖微微發顫。

  他雖是一介凡夫,卻也知曉這長濟觀的符籙何等珍貴——往年臘日,觀中也只放十道,求者如雲,能得者不過十之一二。

  如今觀主竟親手贈了三枚,且分文不取。

  這緣由,他心中隱隱猜到了幾分。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

  許母將護身符貼在胸口,聲音已是有些哽咽。她不是個多話的人,翻來覆去便只有這一句謝,眼底卻泛了紅。


  「阿執他......可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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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蔡敬淵撫須笑道:「令郎天資卓絕,心志之堅更是少見,莫要掛懷。」

  許母用手背拭了拭眼角,扯出一個笑來:

  「那就好,那就好......」

  那女童扯了扯許母的衣袖,仰著臉脆聲問道:

  「阿嬤,你們說的是誰呀?」

  許母摸了摸她的頭,沒有答話。

  蔡敬淵卻彎下腰來,細細看了那女童一眼,目光中掠過一絲詫異。

  「這孩子根骨倒是不差。」

  蔡敬淵直起身來,拱手道:「今日香客眾多,貧道便不多陪了。二位且放心歸家,好生過日子便是。」

  三人千恩萬謝地去了。

  蔡敬淵立在廊下,望著那三道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微微嘆了口氣。他轉身望向山巔的方向,那裡雲遮霧繞,正是許執往日打坐吐納的地方。

  此刻,只見一道身影躬身,長袖及地,久久不能起身,蔡敬淵雙目看了片刻,不見反應。

  他搖了搖頭,攏了攏鶴氅,轉身回了靜室,將門輕輕掩上。

  廊外雪落無聲,天地間仍是一片素白。

  那三道身影漸行漸遠,終是沒入了往來如織的香客中,再也分辨不出。

  許執拜伏後起身,望著天地間素白一片,山下人群熙攘,好不熱鬧。

  最終他目光在山下停留了片刻,剎那間莊和只覺一股水銀泄地般的觸感瀰漫,他雙目四處張望,感受著虛空中那股無形的波動。

  似枯井生泉,又如海淵浮波,最終全部沉寂入一片長淵之中。

  不見漣漪。

  良久後,許執緩緩睜開眼眸,他對著身旁的莊和道:

  「回山吧。」

  見狀,莊和喚出乘風車,二人身影落入,最終化作華光一片飛入天際,消失不見。

  阮氏府邸。

  本是坐在亭中賞雪的阮致知忽有所感,抬眼望去,見天邊似有長虹一道,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旋即望向一旁的另一座小亭。

  亭外大雪紛飛,亭中佳人執筆,素手空懸,筆觸柔緩。

  阮弦心正對著一幅攤開的素絹,一筆一筆地描著。

  她的眉尖微微蹙著,像是在描摹什麼極要緊的東西,生怕落錯了半分。

  那雙往日裡總是溫溫軟軟的眼眸,此刻眼角微微下垂,斂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這世間的萬事萬物都已遠去了,天地間只剩她與眼前這幅未成的畫。

  素絹上,一個人的輪廓已隱隱成形。

  是青白色的水合服,襯著山巔的雲霧與松枝,以及一雙沉淵似的眸子。

  她畫得很慢。

  每落一筆,便要看上許久,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偶爾筆尖懸在紙上,久久不肯落下,仿佛那一筆落下去,有些東西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忽而,她似有所感,抬頭望向天邊。

  大雪紛揚,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卻有一陣清風穿亭而過。

  那風拂在臉上,竟不覺得冷,反帶著幾縷若有若無的暖意,像是晴林暖光下的松風,又像是某個人站在面前時,衣擺拂過空氣時帶起的那一點點微溫。

  風過之後,一枚松針輕輕落在了她執筆的手背上。

  阮弦心的手微微一顫。

  那筆尖在素絹上頓住了。

  她低下頭,望著手背上那枚松針,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唇角抿了又抿,像是有千般情緒在胸中翻湧,卻都被她死死壓在了喉間。

  良久,她重新提起筆,想要接著畫下去。

  可那筆尖落在紙上時,卻再也描不出方才那樣的線條了。

  一滴水漬落在素絹上,洇開了畫中人的眉眼。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阮弦心放下筆,將畫小心地往旁邊挪了挪,怕那水漬污了更多的墨色。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揉了幾下,卻又放下,只是安靜地坐著,望著亭外那漫天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了。

  亭中那道身影一動不動,直到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將雪地映出暖黃的光。

  那幅丹青靜靜地擱在案上,畫中人的面容已被水漬洇得模糊,唯有一襲青白色的衣袂,還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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