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崇禎元年
從進宮到現在剛好兩個月的時間了。
這兩個月的時間自然不能荒廢。
因為對於大明王朝來說，已經到了行將就木的時期。
每一步都必須做好打算，不能有任何錯誤。
雖然離那場史無前例，席捲全國的崇禎大旱災還有十年的時間。
但這並不代表從崇禎元年到崇禎十年就一直風調雨順。
事實上崇禎大旱災如果說是千年難遇的話，那麼在崇禎元年到崇禎十年之間，依舊有多次百年難遇的災害。
比如崇禎元年，陝西遭遇特大旱災，引發慘絕人寰的饑荒，甚至達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還有江南水災，溺死者有數萬之人，受災害影響的人更是多達數百萬之眾。
所以在布局閹黨、對閹党進行可持續竭澤而漁的同時，陳恪也在為接下來的崇禎元年做準備。
陝西的旱災要提前預防，江南的水患需要治理，還有九邊的將士需要糧餉。
這些都要提前做好工作。
為此陳恪制定了一個十年計劃，也就是從崇禎元年到崇禎十年的強國救民之策，以此應對崇禎十年之後，內憂外患的局面。
不過這個計劃十分宏大，遠不是他一個人馬上就能完成，因此現在也只是做了一個初步規劃而已。
因而面對朱由檢的詢問，陳恪也暫時只能告訴他自己準備了三件事情去做。
只是這三件事依舊只是個宏大敘事。
就像我們提出口號，說要明年大敗一次後金，將後金揍得滿地找牙。
可具體該如何大敗後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朱由檢也是開口詢問道：「卿說的這三件事確實是最要緊的事情，但如今國庫空虛，就算閹黨能有這三百萬兩，也還是入不敷出，朕能聽聽到底該怎麼做嗎？」
這就是提出問題，與解決問題的區別了。
寧遠、固原兵變的原因是缺糧餉，等明年開春運河通航，加上從閹黨那搜羅到的銀子到帳後，就能彌補九邊缺的銀子，這個應該暫時能緩解。
但陝西、江南賑災就得另外花錢了，這對於財政虧空嚴重的大明來說，顯然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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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三件事裡第二件就是搞錢，可朱由檢十分好奇怎麼把錢搞來。
「陛下問得好。」
陳恪將手中的酒杯放下，然後說道：「這些問題，其實核心原因，就是錢糧。」
「嗯。」
朱由檢點點頭：「糧食方面，陳卿提出紅薯土豆，朕也已經下令，大肆收集紅薯土豆的種子。還有弄錢，一是從閹黨手中取，二是拉攏鄭芝龍。但明年旱災就要來了，開春後種紅薯土豆是否來得及？閹黨和明年稅收都要先緊著九邊和賑災，鄭芝龍那邊，朕看朱一馮上的題奏，說此人勢力並不強大，因而俞咨皋才力主剿匪，此時他能為朝廷提供多少銀兩還是個未知數。」
陳恪笑道：「聖上沒有盲目地覺得只要拉攏到了鄭芝龍，就能緩解朝廷財政，這說明聖上本身就有極大的自主思考能力，這是件好事。」
他沉吟片刻又道：「事實上正如聖上所言，明年四月陝西會出現旱災，不過紅薯土豆倒不用擔心，只要有種子，在一二月份種下，到四五月份就能收穫，關鍵是官府的推廣與執行問題。」
「而鄭芝龍那邊，眼下實力的確並不強大，不過是東南沿海諸盜當中實力較強的一個，卻遠不像後來那樣稱霸東南，手頭上銀子估計有限。」
「但雖然現在從他手裡弄不到多少東西，然而事情還是得做，或許剛開始很少，可以後的收益絕對不低。」
「不過眼下的確無法從鄭芝龍那解決銀子的問題，便只能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朱由檢忙問。
「抄家！」
陳恪輕聲道。
「抄家？」
朱由檢皺起眉頭。
「不錯。」
陳恪道：「其餘辦法短時間內很難奏效，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穿越之前，他看一些古代小說，主角往往都會抄家。
現在來到大明幾年後慢慢會明白。
抄家這種事情雖然並不長久，但確實是一條方向正確的道路。
因為大明皇室本身就會對犯罪官員進行抄家。
比如嚴黨覆滅後，嘉靖下令抄家，根據《明世宗實錄》記載，抄出黃金三萬二千九百六十兩，白銀二百零二萬七千九十兩。
還有崇禎年間的閹黨覆滅後，根據《崇禎長編》《明季北略》《明史》等記載，抄出白銀一百餘萬兩。
所以在一些長久政策還無法落地，抄沒一些罪官家產，是一個相當有用的方式。
陳恪解釋道：「歷史上聖上籍沒了一些罪臣家產，但杯水車薪，這是因為大明官場在此時早就盤根錯節，官官相護。聖上想抓捕一些貪官污吏，或者成片地打掉一個集團，除了閹黨這樣牆倒眾人推的以外，其餘人很難做到。可如今有臣幫忙的話，聖上不僅可以抓到他們貪贓枉法的罪證，名正言順地抄沒他們的家產，還能藉此機會清除貪腐，處理掉許多貳臣，充實國庫。」
「是了。」
朱由檢恍然大悟：「朕如今也已經知道大明貪腐有多嚴重，還有許多後來投降李自成與韃子的貳臣賊子，有陳卿幫助，就能迅速清理掉他們。」
「不錯。」
陳恪笑了笑道：「除此之外，以前朝廷的籍沒家產的手段十分單一，往往只查抄府邸，田畝之類，一旦被轉移走，根本找不到。還有很多貪官污吏都會把銀子藏起來，藏進地窖當中。」
說著他又搖搖頭：「甚至皇宮裡頭都有很多太監宮女，將銀子在御花園找處地方掩埋起來。朝廷本就缺銀子，需要的是把銀子在市面上流通，結果大量的銀子藏入地下。如果能夠將這些錢取出來，再加上籍沒的犯官家產，以及推行士紳一體納糧政策，興許能夠極大地緩解土地兼併的問題，也能讓大明糟糕的財政情況好很多。」
「嗯。」
朱由檢點點頭：「陳卿說得對，將來只要有貪官污吏犯在朕的手裡，朕必不吝嗇手中的刀。」
但片刻後他又道：「抄家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還有別的辦法嗎？」
「開海、商稅、鹽政，都是要解決的事。」
陳恪道：「不過事要一件一件做，光有錢糧還是不夠，以朝廷的腐敗，恐怕錢糧運不到士兵和災民手裡就得沒了。」
朱由檢說道：「卿說得是，錢糧如何發到士兵和災民手裡，才是關鍵。」
接著他又追問道：「朕這些天看了不少題奏，九邊欠餉的數額觸目驚心，可朝廷每年撥下去的銀子也不少，怎麼到了底下就沒了？卿有什麼辦法？」
「有的，陛下，有的。」
陳恪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走到粉板邊上，拿起木炭，在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線，從左到右，中間點了幾下。
「陛下，臣先跟您說錢糧是怎麼沒的。」
他在線的左端寫了個「戶部」，右端寫了個「邊鎮」。
「戶部撥銀，走的是太倉銀庫。行人司將銀子從北京運到邊鎮，通常有三條路。第一條，經北運河走通州，再轉陸路到薊鎮、宣府、大同。第二條，走漕運南下到臨清，再轉衛河、漳河到真定、保定。第三條，走山西的驛道，經太原到大同、偏關。不管走哪條路，每過一個關口，就要被扒一層皮。」
他在線上畫了幾個小圈，標上「通州」「臨清」「太原」。
「三條路，各有各的扒皮法。走通州這條，漕運衙門先扣一筆『腳價銀』，說是運糧的損耗。到了薊鎮，鎮守太監再扣一筆『軍需周轉銀』。走臨清這條，山東布政司扣一筆『地方留存銀』，到了真定，巡撫衙門再扣一筆『犒賞銀』。走太原這條，山西按察使扣一筆『驛傳銀』，到了大同，總兵府再扣一筆『辦公銀』，銀子到了邊鎮，少則被扒掉兩三成，多則一半。」
朱由檢聽得臉色鐵青。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裡，從戶部經手的司官，到押運的兵丁，再到沿途的州縣，人人都要分一口。臣在戶部這一個月，就親眼見過陝西清吏司的舊檔，去年戶部撥往延綏鎮的軍餉，帳面上是四十三萬兩，到延綏鎮報上來的實收只有六萬兩齣頭。中間三十多萬兩，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簡直是明搶！」
朱由檢一拳砸在矮几上。
「比明搶還狠。」
陳恪平靜地說道：「明搶至少知道是誰搶的，這個連搶的人都找不到。帳做平了，手續齊全，經手的人都簽了字，查誰去呢？」
他放下木炭，走回繡墩坐下。
「所以臣的想法是銀子不能走老路，得換一種走法。」
「怎麼換？」
「第一，派專使。銀子從內帑或太倉撥出的時候，陛下派一名錦衣衛千戶或百戶，帶一隊人馬親自押運。這名專使只聽陛下的命令，沿途不與地方官員應酬，不交接給戶部或兵部的人。銀子運到邊鎮，由專使親自交給邊鎮的總兵或巡撫，當場點清，立下收據，帶回北京給陛下過目。」
朱由檢點頭：「這個法子好，可專使要多少人？」
「不用多，一隊錦衣衛，百十來人足夠，沿途由衛所協助護送就是。關鍵是專使這個人得靠譜。臣建議從駱思恭的舊部里挑，挑那些跟閹黨沒有瓜葛的、為人正直的。」
「好。」
「第二，發餉要透明。」
陳恪豎起第二根手指，「臣在戶部查帳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邊鎮的士兵不知道自己該拿多少餉。朝廷發下去的軍餉，經過層層剋扣，到士兵手裡剩多少，他們自己根本不知道。所以臣建議，每次發餉之前，把應發數額、實發數額、扣除項目，全都寫成告示，貼在軍營門口。哪個將領剋扣了，士兵一看就明白。同時讓專使在現場盯著，誰敢動手腳，當場拿人。」
朱由檢眼睛一亮：「這個法子更妙。士兵知道自己的餉銀該是多少，底下的人就不敢明著貪了。」
「但有一條，告示上只能寫實發數額和扣除項目，不能寫總額。如果讓士兵知道朝廷撥了多少、他們實際拿了多少，那會引起譁變。」
「朕明白。」
「第三，賑災同理。」
陳恪繼續道：「陝西的賑災銀，臣建議不走陝西布政司，也不走地方州縣。直接派錦衣衛帶著銀子到延安、慶陽兩府，在當地找幾個有聲望的士紳或退休官員，由他們出面設粥廠、發糧票。每發一份，當場登記，憑糧票領糧。專使每過一段時間向陛下報告一次，發了多少人，用了多少糧，剩了多少。」
朱由檢遲疑道：「士紳可靠嗎？萬一他們跟地方官勾結......」
「所以臣說要有錦衣衛盯著。」
陳恪道：「而且臣建議不要只找一家士紳，找三到五家，讓他們互相監督。誰多領了糧，誰少發了人，另外幾家立刻就會報上來。另外，粥廠可以設在縣城外面，讓災民直接排隊領粥，不讓地方官經手。地方官如果阻撓，錦衣衛可以直接拿人。」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陳卿，這個法子好是好，但錦衣衛只有那麼多人，全國那麼多地方，怎麼顧得過來？」
「所以臣說，這只是崇禎元年的應急之法。」
陳恪說道：「長期來看，得有一套制度。臣在戶部查帳的時候，發現太祖年間有一種辦法，叫『勘合』。」
「勘合？」
「對。戶部撥銀的時候，發一份勘合給邊鎮。邊鎮收到銀子後，把勘合送回戶部，兩邊核對。如果對不上，就說明中間出了問題。這個制度本來很好，但後來戶部和邊鎮都不認真執行了，勘合變成了一張廢紙。」
朱由檢若有所思：「卿的意思是，恢復勘合制度？」
「不只是恢復，還要改進。」
陳恪說道：「臣建議，以後所有軍餉、賑災銀，都發兩份勘合。一份給接收方，一份給錦衣衛。錦衣衛拿著勘合，直接向陛下報告。地方上送回的勘合如果和錦衣衛的報告對不上，陛下就知道有問題了。」
朱由檢站起身，在暖閣里來回走了幾步。
「朕明白了。專使、告示、勘合，三管齊下。銀子還是那些銀子，但走的路不一樣了，經手的人不一樣了，底下的人想貪也沒那麼容易了。」
「陛下聖明。」
朱由檢重新坐下，端起酒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他舉杯抿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看向陳恪。
「陳卿，朕還有一事想問你。」
「陛下請講。」
「你說錢糧要發到士兵和災民手裡，可朕總不能事事都派錦衣衛。錦衣衛只有那麼多人，而且用多了，難免有錦衣衛自己就貪了的。有沒有一種辦法，讓地方上的人自己就不敢貪？」
陳恪想了想，說道：「陛下問到根子上了。臣說句實話，光靠嚴刑峻法，殺不乾淨貪官。太祖爺當年對貪贓幾乎零容忍，可貪官還是前赴後繼。為什麼？因為當官的俸祿太低了。一個七品縣令，年俸四十五兩銀子，要養活一家老小，還要請師爺、雇長隨、應酬上官。不貪不占的話，活不下去。」
朱由檢沉默了。
這已經是陳恪第二次跟他說大明的官員俸祿問題了。
但他確實沒什麼辦法。
畢竟養著九邊軍隊就已經非常艱難，更別說全國還有那麼多官吏。
陳恪繼續道：「所以臣的建議是，高薪養廉。」
「高薪養廉？」
「對，但暫時不是所有人都高薪，而是關鍵崗位高薪。比如戶部管錢的司官、兵部管軍餉的司官、地方的知府、邊鎮的總兵。這些人是直接經手錢糧的，給他們足夠的俸祿，讓他們不必貪。同時嚴刑峻法，貪了就殺，殺一儆百。」
陳恪說道：「這樣一來，想貪的人會掂量掂量，是拿一份體面的俸祿安穩過日子，還是冒著殺頭的風險去貪那幾萬兩。」
朱由檢沉吟道：「可朝廷現在沒那麼多銀子。」
「所以臣說，這是長期的事。」
陳恪說道：「等開海、商稅、鹽政都搞好了，朝廷有了錢，再慢慢加俸，先給這些關鍵崗位的人加薪，等將來有錢之後再給所有官員漲薪。」
朱由檢略微遲疑道：「此事，還是以後再議，畢竟現在朕手裡的確拿不出錢來。」
「可以。」
陳恪點點頭：「但在那之前，臣建議陛下先做一件事。」
「何事？」
「把那些查抄出來的貪官家產，拿出一部分來補發積欠的官員俸祿。尤其是地方上那些清廉的縣令、推官、教諭，他們多年沒領到俸祿，還堅持在任上做事，這些人得先安撫。」
朱由檢點頭：「朕記下了。」
「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爆發出無數劇烈的響聲。
先是「咻」的聲音不斷響起。
緊接著就是「砰砰砰」的爆炸聲音雷動。
朱由檢與陳恪都看向了窗外。
透過打開的西暖閣側窗，看到了遠處京城夜空之上，煙花綻放，絢爛多彩。
不知不覺，已經接近子時。
「崇禎元年來了！」
朱由檢喃喃自語道。
這兩個月的時間自然不能荒廢。
因為對於大明王朝來說，已經到了行將就木的時期。
每一步都必須做好打算，不能有任何錯誤。
雖然離那場史無前例，席捲全國的崇禎大旱災還有十年的時間。
但這並不代表從崇禎元年到崇禎十年就一直風調雨順。
事實上崇禎大旱災如果說是千年難遇的話，那麼在崇禎元年到崇禎十年之間，依舊有多次百年難遇的災害。
比如崇禎元年，陝西遭遇特大旱災，引發慘絕人寰的饑荒，甚至達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還有江南水災，溺死者有數萬之人，受災害影響的人更是多達數百萬之眾。
所以在布局閹黨、對閹党進行可持續竭澤而漁的同時，陳恪也在為接下來的崇禎元年做準備。
陝西的旱災要提前預防，江南的水患需要治理，還有九邊的將士需要糧餉。
這些都要提前做好工作。
為此陳恪制定了一個十年計劃，也就是從崇禎元年到崇禎十年的強國救民之策，以此應對崇禎十年之後，內憂外患的局面。
不過這個計劃十分宏大，遠不是他一個人馬上就能完成，因此現在也只是做了一個初步規劃而已。
因而面對朱由檢的詢問，陳恪也暫時只能告訴他自己準備了三件事情去做。
只是這三件事依舊只是個宏大敘事。
就像我們提出口號，說要明年大敗一次後金，將後金揍得滿地找牙。
可具體該如何大敗後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朱由檢也是開口詢問道：「卿說的這三件事確實是最要緊的事情，但如今國庫空虛，就算閹黨能有這三百萬兩，也還是入不敷出，朕能聽聽到底該怎麼做嗎？」
這就是提出問題，與解決問題的區別了。
寧遠、固原兵變的原因是缺糧餉，等明年開春運河通航，加上從閹黨那搜羅到的銀子到帳後，就能彌補九邊缺的銀子，這個應該暫時能緩解。
但陝西、江南賑災就得另外花錢了，這對於財政虧空嚴重的大明來說，顯然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雖然三件事裡第二件就是搞錢，可朱由檢十分好奇怎麼把錢搞來。
「陛下問得好。」
陳恪將手中的酒杯放下，然後說道：「這些問題，其實核心原因，就是錢糧。」
「嗯。」
朱由檢點點頭：「糧食方面，陳卿提出紅薯土豆，朕也已經下令，大肆收集紅薯土豆的種子。還有弄錢，一是從閹黨手中取，二是拉攏鄭芝龍。但明年旱災就要來了，開春後種紅薯土豆是否來得及？閹黨和明年稅收都要先緊著九邊和賑災，鄭芝龍那邊，朕看朱一馮上的題奏，說此人勢力並不強大，因而俞咨皋才力主剿匪，此時他能為朝廷提供多少銀兩還是個未知數。」
陳恪笑道：「聖上沒有盲目地覺得只要拉攏到了鄭芝龍，就能緩解朝廷財政，這說明聖上本身就有極大的自主思考能力，這是件好事。」
他沉吟片刻又道：「事實上正如聖上所言，明年四月陝西會出現旱災，不過紅薯土豆倒不用擔心，只要有種子，在一二月份種下，到四五月份就能收穫，關鍵是官府的推廣與執行問題。」
「而鄭芝龍那邊，眼下實力的確並不強大，不過是東南沿海諸盜當中實力較強的一個，卻遠不像後來那樣稱霸東南，手頭上銀子估計有限。」
「但雖然現在從他手裡弄不到多少東西，然而事情還是得做，或許剛開始很少，可以後的收益絕對不低。」
「不過眼下的確無法從鄭芝龍那解決銀子的問題，便只能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朱由檢忙問。
「抄家！」
陳恪輕聲道。
「抄家？」
朱由檢皺起眉頭。
「不錯。」
陳恪道：「其餘辦法短時間內很難奏效，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穿越之前，他看一些古代小說，主角往往都會抄家。
現在來到大明幾年後慢慢會明白。
抄家這種事情雖然並不長久，但確實是一條方向正確的道路。
因為大明皇室本身就會對犯罪官員進行抄家。
比如嚴黨覆滅後，嘉靖下令抄家，根據《明世宗實錄》記載，抄出黃金三萬二千九百六十兩，白銀二百零二萬七千九十兩。
還有崇禎年間的閹黨覆滅後，根據《崇禎長編》《明季北略》《明史》等記載，抄出白銀一百餘萬兩。
所以在一些長久政策還無法落地，抄沒一些罪官家產，是一個相當有用的方式。
陳恪解釋道：「歷史上聖上籍沒了一些罪臣家產，但杯水車薪，這是因為大明官場在此時早就盤根錯節，官官相護。聖上想抓捕一些貪官污吏，或者成片地打掉一個集團，除了閹黨這樣牆倒眾人推的以外，其餘人很難做到。可如今有臣幫忙的話，聖上不僅可以抓到他們貪贓枉法的罪證，名正言順地抄沒他們的家產，還能藉此機會清除貪腐，處理掉許多貳臣，充實國庫。」
「是了。」
朱由檢恍然大悟：「朕如今也已經知道大明貪腐有多嚴重，還有許多後來投降李自成與韃子的貳臣賊子，有陳卿幫助，就能迅速清理掉他們。」
「不錯。」
陳恪笑了笑道：「除此之外，以前朝廷的籍沒家產的手段十分單一，往往只查抄府邸，田畝之類，一旦被轉移走，根本找不到。還有很多貪官污吏都會把銀子藏起來，藏進地窖當中。」
說著他又搖搖頭：「甚至皇宮裡頭都有很多太監宮女，將銀子在御花園找處地方掩埋起來。朝廷本就缺銀子，需要的是把銀子在市面上流通，結果大量的銀子藏入地下。如果能夠將這些錢取出來，再加上籍沒的犯官家產，以及推行士紳一體納糧政策，興許能夠極大地緩解土地兼併的問題，也能讓大明糟糕的財政情況好很多。」
「嗯。」
朱由檢點點頭：「陳卿說得對，將來只要有貪官污吏犯在朕的手裡，朕必不吝嗇手中的刀。」
但片刻後他又道：「抄家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還有別的辦法嗎？」
「開海、商稅、鹽政，都是要解決的事。」
陳恪道：「不過事要一件一件做，光有錢糧還是不夠，以朝廷的腐敗，恐怕錢糧運不到士兵和災民手裡就得沒了。」
朱由檢說道：「卿說得是，錢糧如何發到士兵和災民手裡，才是關鍵。」
接著他又追問道：「朕這些天看了不少題奏，九邊欠餉的數額觸目驚心，可朝廷每年撥下去的銀子也不少，怎麼到了底下就沒了？卿有什麼辦法？」
「有的，陛下，有的。」
陳恪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走到粉板邊上，拿起木炭，在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線，從左到右，中間點了幾下。
「陛下，臣先跟您說錢糧是怎麼沒的。」
他在線的左端寫了個「戶部」，右端寫了個「邊鎮」。
「戶部撥銀，走的是太倉銀庫。行人司將銀子從北京運到邊鎮，通常有三條路。第一條，經北運河走通州，再轉陸路到薊鎮、宣府、大同。第二條，走漕運南下到臨清，再轉衛河、漳河到真定、保定。第三條，走山西的驛道，經太原到大同、偏關。不管走哪條路，每過一個關口，就要被扒一層皮。」
他在線上畫了幾個小圈，標上「通州」「臨清」「太原」。
「三條路，各有各的扒皮法。走通州這條，漕運衙門先扣一筆『腳價銀』，說是運糧的損耗。到了薊鎮，鎮守太監再扣一筆『軍需周轉銀』。走臨清這條，山東布政司扣一筆『地方留存銀』，到了真定，巡撫衙門再扣一筆『犒賞銀』。走太原這條，山西按察使扣一筆『驛傳銀』，到了大同，總兵府再扣一筆『辦公銀』，銀子到了邊鎮，少則被扒掉兩三成，多則一半。」
朱由檢聽得臉色鐵青。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裡，從戶部經手的司官，到押運的兵丁，再到沿途的州縣，人人都要分一口。臣在戶部這一個月，就親眼見過陝西清吏司的舊檔，去年戶部撥往延綏鎮的軍餉，帳面上是四十三萬兩，到延綏鎮報上來的實收只有六萬兩齣頭。中間三十多萬兩，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簡直是明搶！」
朱由檢一拳砸在矮几上。
「比明搶還狠。」
陳恪平靜地說道：「明搶至少知道是誰搶的，這個連搶的人都找不到。帳做平了，手續齊全，經手的人都簽了字，查誰去呢？」
他放下木炭，走回繡墩坐下。
「所以臣的想法是銀子不能走老路，得換一種走法。」
「怎麼換？」
「第一，派專使。銀子從內帑或太倉撥出的時候，陛下派一名錦衣衛千戶或百戶，帶一隊人馬親自押運。這名專使只聽陛下的命令，沿途不與地方官員應酬，不交接給戶部或兵部的人。銀子運到邊鎮，由專使親自交給邊鎮的總兵或巡撫，當場點清，立下收據，帶回北京給陛下過目。」
朱由檢點頭：「這個法子好，可專使要多少人？」
「不用多，一隊錦衣衛，百十來人足夠，沿途由衛所協助護送就是。關鍵是專使這個人得靠譜。臣建議從駱思恭的舊部里挑，挑那些跟閹黨沒有瓜葛的、為人正直的。」
「好。」
「第二，發餉要透明。」
陳恪豎起第二根手指，「臣在戶部查帳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邊鎮的士兵不知道自己該拿多少餉。朝廷發下去的軍餉，經過層層剋扣，到士兵手裡剩多少，他們自己根本不知道。所以臣建議，每次發餉之前，把應發數額、實發數額、扣除項目，全都寫成告示，貼在軍營門口。哪個將領剋扣了，士兵一看就明白。同時讓專使在現場盯著，誰敢動手腳，當場拿人。」
朱由檢眼睛一亮：「這個法子更妙。士兵知道自己的餉銀該是多少，底下的人就不敢明著貪了。」
「但有一條，告示上只能寫實發數額和扣除項目，不能寫總額。如果讓士兵知道朝廷撥了多少、他們實際拿了多少，那會引起譁變。」
「朕明白。」
「第三，賑災同理。」
陳恪繼續道：「陝西的賑災銀，臣建議不走陝西布政司，也不走地方州縣。直接派錦衣衛帶著銀子到延安、慶陽兩府，在當地找幾個有聲望的士紳或退休官員，由他們出面設粥廠、發糧票。每發一份，當場登記，憑糧票領糧。專使每過一段時間向陛下報告一次，發了多少人，用了多少糧，剩了多少。」
朱由檢遲疑道：「士紳可靠嗎？萬一他們跟地方官勾結......」
「所以臣說要有錦衣衛盯著。」
陳恪道：「而且臣建議不要只找一家士紳，找三到五家，讓他們互相監督。誰多領了糧，誰少發了人，另外幾家立刻就會報上來。另外，粥廠可以設在縣城外面，讓災民直接排隊領粥，不讓地方官經手。地方官如果阻撓，錦衣衛可以直接拿人。」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陳卿，這個法子好是好，但錦衣衛只有那麼多人，全國那麼多地方，怎麼顧得過來？」
「所以臣說，這只是崇禎元年的應急之法。」
陳恪說道：「長期來看，得有一套制度。臣在戶部查帳的時候，發現太祖年間有一種辦法，叫『勘合』。」
「勘合？」
「對。戶部撥銀的時候，發一份勘合給邊鎮。邊鎮收到銀子後，把勘合送回戶部，兩邊核對。如果對不上，就說明中間出了問題。這個制度本來很好，但後來戶部和邊鎮都不認真執行了，勘合變成了一張廢紙。」
朱由檢若有所思：「卿的意思是，恢復勘合制度？」
「不只是恢復，還要改進。」
陳恪說道：「臣建議，以後所有軍餉、賑災銀，都發兩份勘合。一份給接收方，一份給錦衣衛。錦衣衛拿著勘合，直接向陛下報告。地方上送回的勘合如果和錦衣衛的報告對不上，陛下就知道有問題了。」
朱由檢站起身，在暖閣里來回走了幾步。
「朕明白了。專使、告示、勘合，三管齊下。銀子還是那些銀子，但走的路不一樣了，經手的人不一樣了，底下的人想貪也沒那麼容易了。」
「陛下聖明。」
朱由檢重新坐下，端起酒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他舉杯抿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看向陳恪。
「陳卿，朕還有一事想問你。」
「陛下請講。」
「你說錢糧要發到士兵和災民手裡，可朕總不能事事都派錦衣衛。錦衣衛只有那麼多人，而且用多了，難免有錦衣衛自己就貪了的。有沒有一種辦法，讓地方上的人自己就不敢貪？」
陳恪想了想，說道：「陛下問到根子上了。臣說句實話，光靠嚴刑峻法，殺不乾淨貪官。太祖爺當年對貪贓幾乎零容忍，可貪官還是前赴後繼。為什麼？因為當官的俸祿太低了。一個七品縣令，年俸四十五兩銀子，要養活一家老小，還要請師爺、雇長隨、應酬上官。不貪不占的話，活不下去。」
朱由檢沉默了。
這已經是陳恪第二次跟他說大明的官員俸祿問題了。
但他確實沒什麼辦法。
畢竟養著九邊軍隊就已經非常艱難，更別說全國還有那麼多官吏。
陳恪繼續道：「所以臣的建議是，高薪養廉。」
「高薪養廉？」
「對，但暫時不是所有人都高薪，而是關鍵崗位高薪。比如戶部管錢的司官、兵部管軍餉的司官、地方的知府、邊鎮的總兵。這些人是直接經手錢糧的，給他們足夠的俸祿，讓他們不必貪。同時嚴刑峻法，貪了就殺，殺一儆百。」
陳恪說道：「這樣一來，想貪的人會掂量掂量，是拿一份體面的俸祿安穩過日子，還是冒著殺頭的風險去貪那幾萬兩。」
朱由檢沉吟道：「可朝廷現在沒那麼多銀子。」
「所以臣說，這是長期的事。」
陳恪說道：「等開海、商稅、鹽政都搞好了，朝廷有了錢，再慢慢加俸，先給這些關鍵崗位的人加薪，等將來有錢之後再給所有官員漲薪。」
朱由檢略微遲疑道：「此事，還是以後再議，畢竟現在朕手裡的確拿不出錢來。」
「可以。」
陳恪點點頭：「但在那之前，臣建議陛下先做一件事。」
「何事？」
「把那些查抄出來的貪官家產，拿出一部分來補發積欠的官員俸祿。尤其是地方上那些清廉的縣令、推官、教諭，他們多年沒領到俸祿，還堅持在任上做事，這些人得先安撫。」
朱由檢點頭：「朕記下了。」
「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爆發出無數劇烈的響聲。
先是「咻」的聲音不斷響起。
緊接著就是「砰砰砰」的爆炸聲音雷動。
朱由檢與陳恪都看向了窗外。
透過打開的西暖閣側窗，看到了遠處京城夜空之上，煙花綻放，絢爛多彩。
不知不覺，已經接近子時。
「崇禎元年來了！」
朱由檢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