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李鴻基
天啟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酉時末戍時初，陝西米脂縣銀川驛。
這一年冷得邪乎。
往常臘月，米脂夜裡遠沒有這麼冷。
今年卻不僅下起了鵝毛大雪，還有吹不完的寒冷北風。
風從無定河川道刮來，像刀子割臉。就連驛馬都凍得直哆嗦，草料里全是冰碴。
李鴻基蹲在馬廄里，把最後一把乾草塞進石槽（注1）。
那匹棗紅馬是他的坐騎，往返銀川驛、碎金驛、魚河驛三地送信全靠它。
馬鼻子噴著白氣，身上的毛結了一層薄霜。
他伸手在馬的脖子上拍了拍，輕聲安撫道：「忍忍，明兒給你加料。」
餵完草料，李鴻基從馬廄里出來。
銀川驛的院子是磚木結構的官署格局，大門朝南，進門是鼓樓，前廳是驛丞辦公的地方。
後廳住著往來借住的官員，東西廂房各有一排耳房，供差役和驛卒歇腳。
院子的角落裡堆著草料和雜物，再往後則是馬房和庫房。
一個標準的驛站結構。
李鴻基從馬廄回東廂房，推開耳房大門。
屋裡稍微暖和一點，另外幾個驛卒給灶膛添了柴，土炕現在正是最熱乎的時候。
跟朝廷官員不同，明代驛站作為軍事化管理的官方交通機構，其運作遵循軍情優先、晝夜不輟的原則。
而驛卒屬於役夫，不在文官休假體系之內，實行的是輪值制度而非統一的節假日制度。
因此即便是大年三十的時候，像李鴻基這樣的驛卒仍然需要在崗值守。
雖然才戌時初，也就是晚上七點多鐘。
但冬天天黑得快，明天清晨還得去其他地方送公文，因而驛站值守的幾個驛卒早早地睡了。
李鴻基也準備躺下睡覺。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
「誰啊！大半夜的敲敲敲。」
有驛卒被驚醒。
李鴻基還沒睡，便說道：「我去看看吧。」
他披上破棉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踩著凍硬的布鞋走到院門口。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大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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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燈籠渾黃的亮光下，李鴻基看到門外來了十多人，個個都騎著馬匹，身上還有風雪。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斗篷棉衣，剛好翻身下馬，拍門的是另外一人，亮出腰牌道：「錦衣衛辦差。」
李鴻基忙彎下腰，露出討好的笑容：「原來是緹騎老爺，快請進。」
眾人都下馬，拉著馬匹陸續進入驛站。
明代的驛站主要作用是傳遞公文，但也有另外一個用處，那就是往來官員借宿。
錦衣衛雖然大本營在北京，另外一部分在南京，可因為他們的工作特殊性，離京去地方上辦差也是常有的事情。
比如奉命前往地方逮捕官員或要犯、參與地方大案會審、負責地方治安與緝捕盜賊，以及公開巡視與監察、秘密監視地方官員和宗室勛貴等等。
所以李鴻基也不是完全沒有見過錦衣衛。
此刻見到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他不敢怠慢，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錦衣衛的馬匹放入馬廄，李鴻基將眾人引入後廳。
後廳類似於客棧大堂，擺了幾張桌子。
大家脫下斗篷，撣去身上的風塵。
為首的中年漢子道：「有飯菜否？」
李鴻基苦著臉道：「回老爺，驛站苦寒，沒有上等伙食了。」
漢子擺擺手道：「無妨，有什麼就上什麼。」
「是。」
李鴻基應了一聲，轉身正要去準備。
「等會。」
漢子忽然又叫住了他：「你叫什麼？」
「小人李鴻基。」
李鴻基忙道。
「哦？」
漢子眼睛一亮，打量了他一番，倏地冷笑道：「你們驛站當應當有不少為錦衣衛的稟給吧。」
李鴻基只覺得後背發涼。
早聽說錦衣衛每到地方就四處勒索，今天又勒索到他們驛站來了。
他面露難色，哀求道：「回老爺，邊塞驛站窮苦，朝廷的食例銀常常剋扣，發不下來，哪還有銀子折乾？」
「噌！」
漢子拔出腰間的刀，站起身瞪著他道：「小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到底有沒有銀子？」
周圍諸多錦衣衛也一個個面目不善。
「沒有！」
李鴻基眼睛一閉，心一橫，道：「老爺若是不信，驛站隨便搜。」
「哈哈哈哈哈。」
漢子大笑著收刀，拍了拍李鴻基的肩膀道：「不錯小子，是個正直實誠的。」
李鴻基冷汗直冒，睜開眼睛道：「老爺不殺我了？」
「殺你做什麼？」
漢子又一屁股坐下，自顧自道：「聖上聽說陝西鬧災，特差我們過來看看情況，但我們在陝西也是兩眼一抹黑，所以一直想找個人好好了解一番。驛站南來北往的人多，驛卒也需要到處跑遞送公文，想來應該是比較清楚的。可就怕遇著的驛卒是老油子，不敢說實話。我瞧你還年輕，詐上一詐，確實是個硬骨頭，大抵也不是那種奸猾無賴之輩。」
李鴻基這才鬆了口氣，忙道：「老爺想問什麼，小人知無不言。」
「嗯。」
漢子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長凳，示意他坐下。
李鴻基猶豫了一下，在長凳上坐了半個屁股。
其餘錦衣衛有的去後院看馬，有的在廳中找了角落坐下歇腳，只剩漢子和他對面而坐。
「你在這銀川驛做了多久？」
「回老爺，一年多了。」
「家是哪兒的？」
「米脂縣李繼遷寨。」
「家裡幾口人？」
「父母早逝，只有個弟弟，還有一個婆娘。」
李鴻基老老實實回答。
漢子點了點頭，又問道：「陝西這兩年收成怎麼樣？」
「不好。」
李鴻基搖頭道：「去年還行，今年就差了許多。夏天沒怎麼下雨，秋糧收得少。小米的價格漲了不少，驛站里來往的公文也說延安府、慶陽府那邊鬧旱災，好些村子的人都跑了。」
「跑了？跑哪兒去？」
「往南，往東，聽說有往山西去的。具體的小人也不清楚，就是送信的時候聽人說的。」
漢子沉吟片刻，又問：「邊軍的糧餉怎麼樣？你送信的途中見過邊軍嗎？」
李鴻基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有些話不該說，可方才這漢子拔刀的時候他的腿都軟了，這會兒更不敢撒謊。
「見過，小人往返魚河驛的時候，會路過幾處墩台。今年秋天，墩台上的兵卒有餓得站不起來的，有把盔甲拿去賣了換糧的。小人不識字，可聽別的驛卒說，兵卒們一年沒領到幾兩銀子了。」
「這些話，你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
李鴻基連忙搖頭：「小人只是個馬夫，只管送信餵馬，這些事哪敢亂說。」
漢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說道：「李鴻基，本官問你一件事。」
「老爺請問。」
「你願不願意進錦衣衛？」
李鴻基愣住了。
錦衣衛！
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就跟「內閣」「六部」一樣遙遠。
雖然以前也見過一次。
但見過跟加入錦衣衛是兩個概念。
在他的印象當中，錦衣衛乃是天子衛隊，威風凜凜，跟他這樣的底層驛卒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在聽到那漢子問他想不想進錦衣衛的時候，李鴻基愕然片刻，不敢置信道：「老爺，您是不是找錯人了？小......小人就是個驛卒，每天送信餵馬.......」
「沒找錯。」
漢子打斷道：「本官姓吳，你可以叫我吳百戶。陝西這事在朝堂上鬧得很大，聖上必須調查清楚。咱們在陝西人生地不熟，需要個在當地熟絡的。你是驛卒，到處跑肯定認識路。方便帶著我們去鄉下看看情況，這樣我們才能如實向聖上回稟。我希望你加入錦衣衛，一來之後就是自己人，為自己辦差，不至於出紕漏。二來到時候聖上問詢細節，也好有人能說得清楚。」
「這......」
李鴻基張了張嘴，眼睛瞪大，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人看中進錦衣衛。
而且剛好他就一個弟弟一個媳婦，也沒太多家人，如果真進了錦衣衛，完全可以帶著媳婦去北京生活，那樣的話簡直是一步登天了。
「考慮得怎麼樣？」
吳百戶說道：「你進了錦衣衛，有俸祿，有官身，每月至少一兩五錢銀子。你可以和你婆娘一起去北京，比待在這裡做驛卒強。」
「好，我答應了。」
李鴻基怦然心動，立即道：「小人必定為老爺效死力。」
「很好。」
吳百戶滿意地點點頭：「之後我們要扮成商旅，暗訪陝西各處，就由你來帶路。」
「衙門那邊？」
李鴻基小心翼翼道。
他是驛卒，屬於徭役體系，歸地方官府管。
如果他直接走的話，那就是逃避驛役。
所以要想離開只有兩個辦法。
一是被地方官府必須由地方官府在冊籍上將他除名，俗稱開除役籍。
二則是可以調走，但需要走地方官府的手續。
然而吳百戶卻笑道：「無需擔心，錦衣衛辦差乃是奉旨，借調人手一句話的事情罷了。」
「多謝老爺。」
「嗯，行程急，吃些東西，稍微休息一下，明天清晨就走。」
「好。」
李鴻基點頭哈腰道：「那小人馬上去準備吃食。」
吳百戶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雖然任務完成了一半，但心裡還是有些疑惑。
他這趟出來確實是奉了皇帝的命令。
李國普彈劾胡廷宴與岳和聲弄虛作假，隱瞞陝西災情，粉飾太平。
朱由檢一邊下令地方官府如實上奏，一邊暗地裡派遣錦衣衛來陝西調查災情的真實情況。
但他們除了這個任務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任務——招銀川驛李鴻基進錦衣衛。
眼下這個任務倒是輕鬆完成了。
可吳百戶還是很納悶，聖人天子為什麼會對一個小小的驛卒感興趣，一定要招進錦衣衛來？
不過既然是皇帝的命令，他也沒有多想，反正任務已經完成。
很快。
李鴻基熱了一些飯菜送來。
大家吃完之後，就在給官員住宿的上房睡下。
翌日清晨，約寅正時分，也就早上四點鐘的樣子，隊伍再次啟程。
只是這次多了個李鴻基。
吳百戶跟驛丞打了招呼，徵調走了他，以後他就是錦衣衛的人了。
離開銀川驛的路上，吳百戶跟他說了一下流程。
李鴻基先帶著他們在米脂縣看看，之後一路南下，看看延安府，然後往西巡視慶陽府、平涼府。
因為陝北三府乃是核心重災區，必須把這裡的情況記錄好才能回京復命，所以就不去西安府、鳳翔府等關中地區了。
等回去的時候，再讓李鴻基帶上老婆前往北京。
而這個過程可能要兩三個月。
得知要那麼久，李鴻基就央求他們，希望能先回家一趟，安置好老婆和年幼的弟弟。
他家位於縣城一百二十里處，騎馬的話也只需要半天。
吳百戶想著反正也要在米脂縣看看，便答應了他的請求，甚至還摸了二兩銀子給他，讓他好有點錢給老婆和弟弟生活用。
李鴻基千恩萬謝。
一行人沿著無定河川道往南走。
雪後的黃土高原一片蒼茫，溝壑被雪填平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田。
偶爾路過幾處村莊，窯洞的窗戶紙被雪糊住了，看不到一絲亮光。
村口的樹杈上掛著幾縷枯草，被風吹得亂顫。
晌午過後，走了三個多時辰，李鴻基遠遠望見了自家那兩間土坯房的輪廓。
煙囪里沒冒煙，院門虛掩著，跟他前些日子離開時一樣。
「吳百戶，那就是我家。」
他指了指方向，臉上洋溢著笑臉：「我婆娘還在家裡等著我勒，我進去跟她說一聲。」
「嗯。」
吳百戶點了點頭。
李鴻基翻身下馬，踩著積雪往院子走去。
他走到院門口時腳步頓了頓。
「再用點力，沒吃飯？」
「你這小娘皮，嘿嘿嘿嘿嘿......」
屋子裡傳來男女的聲音。
李鴻基瞬間氣血上涌，一股怒意壓抑在心頭。
他沒有衝進去，而是走到窗戶邊，輕輕戳破窗欞紙，往裡頭看。
就看到裡屋火炕上兩團白肉黏在一起。
李鴻基握緊了拳頭，他轉過身走到院牆邊，抄起那把靠牆放著的劈柴斧頭，隨後提著斧頭往回走。
走到屋門口時，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院門外。
吳百戶也已經下馬了，看到他的舉動，又聽到屋子裡傳來的聲音，沉吟片刻，向他招招手。
李鴻基抑制住憤怒走到了院門口。
「你想怎麼做？」
吳百戶問他。
李鴻基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宰了他們！」
「挺好，錦衣衛沾沾血不是壞事。按《大明律》，妻妾與人奸通，本夫於行奸之所親自捉獲，登時於奸所殺訖者，勿論。」
吳百戶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又補了一句：「這件事算是本官替你做主了，米脂縣那邊無需擔心。」
說罷他牽著馬繩，帶著其餘錦衣衛退到了路旁坡地後。
院門口只剩李鴻基一個人。
風從無定河川道刮過來，雪粒打在臉上，他眼睛眨都不眨。
聽著屋子裡的聲音，渾身氣血翻湧。
等吳百戶他們離得遠了些，李鴻基轉過身，一個健步衝到屋前，飛起一腳踹開了屋門。
「啊！」
刺耳的女子尖叫響起。
李鴻基舉起了斧頭，悶聲進屋。
崇禎元年正月初一，米脂縣南面李繼遷寨。
風還在刮，雪還在下。
遠處米脂縣城方向隱約傳來一兩聲爆竹，那是有人在過年。
吳百戶站在坡地後面，聽著院子裡傳出來的聲響。
先是男人的慘叫聲，然後是女人的哭喊，再然後，是一聲一聲沉悶的劈砍聲。
這一年冷得邪乎。
往常臘月，米脂夜裡遠沒有這麼冷。
今年卻不僅下起了鵝毛大雪，還有吹不完的寒冷北風。
風從無定河川道刮來，像刀子割臉。就連驛馬都凍得直哆嗦，草料里全是冰碴。
李鴻基蹲在馬廄里，把最後一把乾草塞進石槽（注1）。
那匹棗紅馬是他的坐騎，往返銀川驛、碎金驛、魚河驛三地送信全靠它。
馬鼻子噴著白氣，身上的毛結了一層薄霜。
他伸手在馬的脖子上拍了拍，輕聲安撫道：「忍忍，明兒給你加料。」
餵完草料，李鴻基從馬廄里出來。
銀川驛的院子是磚木結構的官署格局，大門朝南，進門是鼓樓，前廳是驛丞辦公的地方。
後廳住著往來借住的官員，東西廂房各有一排耳房，供差役和驛卒歇腳。
院子的角落裡堆著草料和雜物，再往後則是馬房和庫房。
一個標準的驛站結構。
李鴻基從馬廄回東廂房，推開耳房大門。
屋裡稍微暖和一點，另外幾個驛卒給灶膛添了柴，土炕現在正是最熱乎的時候。
跟朝廷官員不同，明代驛站作為軍事化管理的官方交通機構，其運作遵循軍情優先、晝夜不輟的原則。
而驛卒屬於役夫，不在文官休假體系之內，實行的是輪值制度而非統一的節假日制度。
因此即便是大年三十的時候，像李鴻基這樣的驛卒仍然需要在崗值守。
雖然才戌時初，也就是晚上七點多鐘。
但冬天天黑得快，明天清晨還得去其他地方送公文，因而驛站值守的幾個驛卒早早地睡了。
李鴻基也準備躺下睡覺。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
「誰啊！大半夜的敲敲敲。」
有驛卒被驚醒。
李鴻基還沒睡，便說道：「我去看看吧。」
他披上破棉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踩著凍硬的布鞋走到院門口。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大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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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燈籠渾黃的亮光下，李鴻基看到門外來了十多人，個個都騎著馬匹，身上還有風雪。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斗篷棉衣，剛好翻身下馬，拍門的是另外一人，亮出腰牌道：「錦衣衛辦差。」
李鴻基忙彎下腰，露出討好的笑容：「原來是緹騎老爺，快請進。」
眾人都下馬，拉著馬匹陸續進入驛站。
明代的驛站主要作用是傳遞公文，但也有另外一個用處，那就是往來官員借宿。
錦衣衛雖然大本營在北京，另外一部分在南京，可因為他們的工作特殊性，離京去地方上辦差也是常有的事情。
比如奉命前往地方逮捕官員或要犯、參與地方大案會審、負責地方治安與緝捕盜賊，以及公開巡視與監察、秘密監視地方官員和宗室勛貴等等。
所以李鴻基也不是完全沒有見過錦衣衛。
此刻見到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他不敢怠慢，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錦衣衛的馬匹放入馬廄，李鴻基將眾人引入後廳。
後廳類似於客棧大堂，擺了幾張桌子。
大家脫下斗篷，撣去身上的風塵。
為首的中年漢子道：「有飯菜否？」
李鴻基苦著臉道：「回老爺，驛站苦寒，沒有上等伙食了。」
漢子擺擺手道：「無妨，有什麼就上什麼。」
「是。」
李鴻基應了一聲，轉身正要去準備。
「等會。」
漢子忽然又叫住了他：「你叫什麼？」
「小人李鴻基。」
李鴻基忙道。
「哦？」
漢子眼睛一亮，打量了他一番，倏地冷笑道：「你們驛站當應當有不少為錦衣衛的稟給吧。」
李鴻基只覺得後背發涼。
早聽說錦衣衛每到地方就四處勒索，今天又勒索到他們驛站來了。
他面露難色，哀求道：「回老爺，邊塞驛站窮苦，朝廷的食例銀常常剋扣，發不下來，哪還有銀子折乾？」
「噌！」
漢子拔出腰間的刀，站起身瞪著他道：「小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到底有沒有銀子？」
周圍諸多錦衣衛也一個個面目不善。
「沒有！」
李鴻基眼睛一閉，心一橫，道：「老爺若是不信，驛站隨便搜。」
「哈哈哈哈哈。」
漢子大笑著收刀，拍了拍李鴻基的肩膀道：「不錯小子，是個正直實誠的。」
李鴻基冷汗直冒，睜開眼睛道：「老爺不殺我了？」
「殺你做什麼？」
漢子又一屁股坐下，自顧自道：「聖上聽說陝西鬧災，特差我們過來看看情況，但我們在陝西也是兩眼一抹黑，所以一直想找個人好好了解一番。驛站南來北往的人多，驛卒也需要到處跑遞送公文，想來應該是比較清楚的。可就怕遇著的驛卒是老油子，不敢說實話。我瞧你還年輕，詐上一詐，確實是個硬骨頭，大抵也不是那種奸猾無賴之輩。」
李鴻基這才鬆了口氣，忙道：「老爺想問什麼，小人知無不言。」
「嗯。」
漢子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長凳，示意他坐下。
李鴻基猶豫了一下，在長凳上坐了半個屁股。
其餘錦衣衛有的去後院看馬，有的在廳中找了角落坐下歇腳，只剩漢子和他對面而坐。
「你在這銀川驛做了多久？」
「回老爺，一年多了。」
「家是哪兒的？」
「米脂縣李繼遷寨。」
「家裡幾口人？」
「父母早逝，只有個弟弟，還有一個婆娘。」
李鴻基老老實實回答。
漢子點了點頭，又問道：「陝西這兩年收成怎麼樣？」
「不好。」
李鴻基搖頭道：「去年還行，今年就差了許多。夏天沒怎麼下雨，秋糧收得少。小米的價格漲了不少，驛站里來往的公文也說延安府、慶陽府那邊鬧旱災，好些村子的人都跑了。」
「跑了？跑哪兒去？」
「往南，往東，聽說有往山西去的。具體的小人也不清楚，就是送信的時候聽人說的。」
漢子沉吟片刻，又問：「邊軍的糧餉怎麼樣？你送信的途中見過邊軍嗎？」
李鴻基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有些話不該說，可方才這漢子拔刀的時候他的腿都軟了，這會兒更不敢撒謊。
「見過，小人往返魚河驛的時候，會路過幾處墩台。今年秋天，墩台上的兵卒有餓得站不起來的，有把盔甲拿去賣了換糧的。小人不識字，可聽別的驛卒說，兵卒們一年沒領到幾兩銀子了。」
「這些話，你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
李鴻基連忙搖頭：「小人只是個馬夫，只管送信餵馬，這些事哪敢亂說。」
漢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說道：「李鴻基，本官問你一件事。」
「老爺請問。」
「你願不願意進錦衣衛？」
李鴻基愣住了。
錦衣衛！
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就跟「內閣」「六部」一樣遙遠。
雖然以前也見過一次。
但見過跟加入錦衣衛是兩個概念。
在他的印象當中，錦衣衛乃是天子衛隊，威風凜凜，跟他這樣的底層驛卒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在聽到那漢子問他想不想進錦衣衛的時候，李鴻基愕然片刻，不敢置信道：「老爺，您是不是找錯人了？小......小人就是個驛卒，每天送信餵馬.......」
「沒找錯。」
漢子打斷道：「本官姓吳，你可以叫我吳百戶。陝西這事在朝堂上鬧得很大，聖上必須調查清楚。咱們在陝西人生地不熟，需要個在當地熟絡的。你是驛卒，到處跑肯定認識路。方便帶著我們去鄉下看看情況，這樣我們才能如實向聖上回稟。我希望你加入錦衣衛，一來之後就是自己人，為自己辦差，不至於出紕漏。二來到時候聖上問詢細節，也好有人能說得清楚。」
「這......」
李鴻基張了張嘴，眼睛瞪大，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人看中進錦衣衛。
而且剛好他就一個弟弟一個媳婦，也沒太多家人，如果真進了錦衣衛，完全可以帶著媳婦去北京生活，那樣的話簡直是一步登天了。
「考慮得怎麼樣？」
吳百戶說道：「你進了錦衣衛，有俸祿，有官身，每月至少一兩五錢銀子。你可以和你婆娘一起去北京，比待在這裡做驛卒強。」
「好，我答應了。」
李鴻基怦然心動，立即道：「小人必定為老爺效死力。」
「很好。」
吳百戶滿意地點點頭：「之後我們要扮成商旅，暗訪陝西各處，就由你來帶路。」
「衙門那邊？」
李鴻基小心翼翼道。
他是驛卒，屬於徭役體系，歸地方官府管。
如果他直接走的話，那就是逃避驛役。
所以要想離開只有兩個辦法。
一是被地方官府必須由地方官府在冊籍上將他除名，俗稱開除役籍。
二則是可以調走，但需要走地方官府的手續。
然而吳百戶卻笑道：「無需擔心，錦衣衛辦差乃是奉旨，借調人手一句話的事情罷了。」
「多謝老爺。」
「嗯，行程急，吃些東西，稍微休息一下，明天清晨就走。」
「好。」
李鴻基點頭哈腰道：「那小人馬上去準備吃食。」
吳百戶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雖然任務完成了一半，但心裡還是有些疑惑。
他這趟出來確實是奉了皇帝的命令。
李國普彈劾胡廷宴與岳和聲弄虛作假，隱瞞陝西災情，粉飾太平。
朱由檢一邊下令地方官府如實上奏，一邊暗地裡派遣錦衣衛來陝西調查災情的真實情況。
但他們除了這個任務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任務——招銀川驛李鴻基進錦衣衛。
眼下這個任務倒是輕鬆完成了。
可吳百戶還是很納悶，聖人天子為什麼會對一個小小的驛卒感興趣，一定要招進錦衣衛來？
不過既然是皇帝的命令，他也沒有多想，反正任務已經完成。
很快。
李鴻基熱了一些飯菜送來。
大家吃完之後，就在給官員住宿的上房睡下。
翌日清晨，約寅正時分，也就早上四點鐘的樣子，隊伍再次啟程。
只是這次多了個李鴻基。
吳百戶跟驛丞打了招呼，徵調走了他，以後他就是錦衣衛的人了。
離開銀川驛的路上，吳百戶跟他說了一下流程。
李鴻基先帶著他們在米脂縣看看，之後一路南下，看看延安府，然後往西巡視慶陽府、平涼府。
因為陝北三府乃是核心重災區，必須把這裡的情況記錄好才能回京復命，所以就不去西安府、鳳翔府等關中地區了。
等回去的時候，再讓李鴻基帶上老婆前往北京。
而這個過程可能要兩三個月。
得知要那麼久，李鴻基就央求他們，希望能先回家一趟，安置好老婆和年幼的弟弟。
他家位於縣城一百二十里處，騎馬的話也只需要半天。
吳百戶想著反正也要在米脂縣看看，便答應了他的請求，甚至還摸了二兩銀子給他，讓他好有點錢給老婆和弟弟生活用。
李鴻基千恩萬謝。
一行人沿著無定河川道往南走。
雪後的黃土高原一片蒼茫，溝壑被雪填平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田。
偶爾路過幾處村莊，窯洞的窗戶紙被雪糊住了，看不到一絲亮光。
村口的樹杈上掛著幾縷枯草，被風吹得亂顫。
晌午過後，走了三個多時辰，李鴻基遠遠望見了自家那兩間土坯房的輪廓。
煙囪里沒冒煙，院門虛掩著，跟他前些日子離開時一樣。
「吳百戶，那就是我家。」
他指了指方向，臉上洋溢著笑臉：「我婆娘還在家裡等著我勒，我進去跟她說一聲。」
「嗯。」
吳百戶點了點頭。
李鴻基翻身下馬，踩著積雪往院子走去。
他走到院門口時腳步頓了頓。
「再用點力，沒吃飯？」
「你這小娘皮，嘿嘿嘿嘿嘿......」
屋子裡傳來男女的聲音。
李鴻基瞬間氣血上涌，一股怒意壓抑在心頭。
他沒有衝進去，而是走到窗戶邊，輕輕戳破窗欞紙，往裡頭看。
就看到裡屋火炕上兩團白肉黏在一起。
李鴻基握緊了拳頭，他轉過身走到院牆邊，抄起那把靠牆放著的劈柴斧頭，隨後提著斧頭往回走。
走到屋門口時，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院門外。
吳百戶也已經下馬了，看到他的舉動，又聽到屋子裡傳來的聲音，沉吟片刻，向他招招手。
李鴻基抑制住憤怒走到了院門口。
「你想怎麼做？」
吳百戶問他。
李鴻基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宰了他們！」
「挺好，錦衣衛沾沾血不是壞事。按《大明律》，妻妾與人奸通，本夫於行奸之所親自捉獲，登時於奸所殺訖者，勿論。」
吳百戶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又補了一句：「這件事算是本官替你做主了，米脂縣那邊無需擔心。」
說罷他牽著馬繩，帶著其餘錦衣衛退到了路旁坡地後。
院門口只剩李鴻基一個人。
風從無定河川道刮過來，雪粒打在臉上，他眼睛眨都不眨。
聽著屋子裡的聲音，渾身氣血翻湧。
等吳百戶他們離得遠了些，李鴻基轉過身，一個健步衝到屋前，飛起一腳踹開了屋門。
「啊！」
刺耳的女子尖叫響起。
李鴻基舉起了斧頭，悶聲進屋。
崇禎元年正月初一，米脂縣南面李繼遷寨。
風還在刮，雪還在下。
遠處米脂縣城方向隱約傳來一兩聲爆竹，那是有人在過年。
吳百戶站在坡地後面，聽著院子裡傳出來的聲響。
先是男人的慘叫聲，然後是女人的哭喊，再然後，是一聲一聲沉悶的劈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