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明年規劃
天啟七年的大年三十，陳恪是在宮裡過的。
上午辰時過後，各部便正式封印。
就像即將放寒假的學生一樣，需要上午聽完老師講完最後的注意事項才能放學。
等午門上的大鼓敲響三遍之後，各部的官員們便紛紛出來，如潮水般向著大明門的方向涌去。
戶部陝西清吏司衙署內，郎中周元培跟陳恪拱拱手，嬉笑道：「陳員外，萬福攸同，新年如意，我就先走了。」
「郎中慢走！」
陳恪拱拱手回應。
另外兩名主事亦是拱手道別。
很快清吏司內就只有陳恪和隸屬於他的兩名書吏。
眾人也都習慣了。
每次都是陳恪最後走，然後他來鎖門。
由於今天還要去一趟宮裡，因此陳恪照常坐在辦公桌後翻閱了一下公文。
雖然封印之後就不能再調印簽字畫押，不過看看還是可以。
等到接近巳正時分，差不多九點接近十點的樣子，六部直房的人挨個檢查起各司衙門的房間是否關上。
他們也準備下班了。
靠近陝西清吏司的時候，直房的吏員小心翼翼道：「陳員外，差不多要閉部了。」
「好吧。」
陳恪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道：「那就不耽誤你們散值了。」
從戶部出來，千步廊已經稀疏了許多。
還有一些官吏三三兩兩地從各部走出，一起朝著大明門的方向而去。
一些吏員把六部大門給關上。
陳恪抬起頭。
今日的天氣很是乾燥，雖然沒有下雪了，但遠處各部的屋頂上落滿了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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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步廊不少角落以及樹上也還是留了許多冰堆。
他很少白天出來看看這景色。
往常的時候都是清晨就上班，然後在戶部衙門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晚上進宮去。
今天這個點出戶部，恍惚間都覺得冬日慘白的陽光有些刺眼。
「員外。」
謝文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近前，微微躬身道：「聖上在等著呢。」
周圍許是人少的緣故，有些目光看了過來。
陳恪點點頭。
這種大白天的時候進宮實在是不利於隱藏。
但也沒辦法。
現在已經下班了，總不能一直待在衙署，或者回家等天黑再進宮吧。
不過也無妨。
他平日裡很低調，認識他的都是戶部的同僚。
其他部門的人跟他都不是很熟悉，所以即便發現有太監過來帶人，估計也不會認出他。
陳恪故意低著頭，不讓人看清臉色，跟在謝文舉的身後進宮。
西暖閣的窗紙透出一團柔和的灰白亮光，廊下掛著新換的宮燈，紅綢在風裡輕輕飄動。
遠處丹墀方向隱約傳來宦官們放花炮的噼啪聲，或夾雜著幾聲笑鬧。
《酌中志》記載：「宮中自臘月二十四祭灶之後，宮眷內臣即穿葫蘆景補子及蟒衣。各家皆蒸點心儲肉，三十日歲暮互相拜祝，名曰辭舊歲也。」
所以這是宮裡少有的鬆弛時刻了。
不管是民間還是皇宮裡，都瀰漫著一股喜氣洋洋的之意，就連最近這段時間整日愁眉苦臉的徐應元，都擠出了幾分笑臉。
「員外。」
徐應元依舊穿著一身大紅猩猩氈，站在乾清宮門口，笑容滿面地看向陳恪。
陳恪這次倒沒有第一時間進去，而是立於門外，向徐應元招招手。
徐應元就老老實實地走過來。
二人走到乾清門與乾清宮的甬道中間，兩側都是守衛乾清宮的衛士，但距離較遠，已經無法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公公，最近忙什麼呢。」
陳恪笑了笑道：「倒是有好幾天沒看到你了。」
徐應元苦著臉道：「還不是客氏那事鬧的，皇爺都有點不待見我了，讓我每天跟在魏忠賢身邊。」
「你這話說的，陛下若不待見你，你就不是跟在魏忠賢身邊了。」
陳恪白了他一眼，然後問道：「魏忠賢最近如何？」
「好了些，皇爺不時會召見他，安撫一番，現在還在司禮監呢。」
「嗯，常去與崔呈秀他們見面嗎？」
「少，白天皇爺都會讓他在司禮監批紅，不時也會讓他在身邊伺候，今天若非員外來，恐怕他現在還在皇爺身邊。」
徐應元如實說道。
接著陳恪又問了一些其他事情。
宮內外的消息其實他都已經掌握了渠道。
各地的事情晚上朱由檢會跟他說。
朝堂上的事情邸報會寫。
而魏忠賢以及朱由檢在做什麼，徐應元會告訴他。
所以陳恪不缺消息來源。
不過很多消息都有延後性。
因而及時掌握還是比較重要。
從徐應元探聽了一下魏忠賢最近的動向，陳恪便踏進乾清宮。
就目前來看，魏忠賢大抵是把希望寄托在巡鹽上了。
而且覺得巡鹽的事情十拿九穩，再加上朱由檢安撫了他，使得他最近的情況好了很多。
只要穩住閹黨就不算壞事。
畢竟前幾天朱由檢也跟他說過。
隨著閹黨自己大量寫信去給自己的黨羽，錦衣衛也掌握了一份上百人的名單。
雖然跟歷史上那份三百多人的閹黨逆案比起來，人數少太多。
但其實那三百多人里，很大一部分就是攝於魏忠賢的淫威，不得已給他寫了份祝壽的賀表，或者在地方上給他修了生祠。
因此這些人未必都是閹黨核心人員，最多算是為了防止魏忠賢屠戮東林黨時牽連自己，被迫交的一份投名狀而已。
而真正算是入了閹黨門牆，參與到閹黨的黨爭、利益勾結、貪贓枉法等事情的人，大抵就是這一百多人了。
有了名單之後，朱由檢已經令錦衣衛順著線索去查。
不僅僅是查這些人有沒有貪贓枉法的現象，還要查這些人的老家籍貫，在家鄉是否有過大量購入田地的行為。
雖然這不能成為這些人直接貪贓枉法利益勾結的證據，卻也能夠說明很多問題。
就像你徐階的父親只是個補掾史出身的縣丞，非舉人也不是進士，家境並不優渥，等到你徐閣老的時候，徐家怎麼有十多萬畝田地了呢？
所以現在不僅閹黨需要爭取時間，等待春掣，朱由檢也需要時間，順藤摸瓜把整個閹黨的情況好好查查清楚。
陳恪步入暖閣內。
暖閣內炭盆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嚴寒恍如兩個世界。
朱由檢這次沒有坐在御案後面，而是坐在了里側的矮榻上。
矮榻前的矮几上擺著一壺熱酒和幾碟果子，還有一盤剛蒸好的扁食，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他今天換了一身赭黃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玄色褂子，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鬆弛許多。
「陳卿來了，坐。」
朱由檢指了指矮几對面的繡墩，自己也坐正了些。
陳恪拱手行禮，然後坐下。
這是兩個月來第一次不在御案邊講課，而是像尋常人家圍爐閒談一般坐著。
「今天是除夕，不講正課。」
朱由檢拿起酒壺，親自給陳恪斟了一杯，「朕讓尚膳監備了些酒菜，咱們邊吃邊說。」
「多謝陛下。」
陳恪接過酒杯。
酒是宮中的椒柏酒，用花椒和柏枝泡的燒酒，入口有一股奇異的辛香。
朱由檢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換上了陳恪熟悉的那種認真表情。
「陳卿，朕今天有兩件事想跟你細說。」
「陛下請講。」
陳恪也放下了酒杯認真地看著對方。
「明日就是崇禎元年了。」
朱由檢說道。
陳恪應道：「是啊，時間過得很快，明年就是陛下正式改元崇禎的第一年。從臣向陛下袒露心跡，到現在剛好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嗯。」
朱由檢點點頭：「這兩個月來，多虧了陳卿，朕明白了許多事情，也知道了許多事情，甚至可以說，僅這兩個月的時間，就比朕這十七年的收穫還要大。」
說罷他忍不住嘆道：「若非有卿，朕依舊會像歷史上那樣，渾渾噩噩地過去，然後錯失良機，最終造成大明的滅亡。」
陳恪笑道：「聖上也無需妄自菲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王朝的崩塌非一朝一夕，自萬曆，甚至開國以來的諸多弊政，加上天災不斷，很多時候非人力所為。」
「但朕也深知若要救大明江山，也更需要好好籌劃。」
朱由檢問道：「這第一件事，朕是想知道歷史上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做的。而第二件事，則想問陳卿，過完年後，是否該真正開始治理國家。」
這段時間陳恪為朱由檢講課說法，講的東西主要有兩種。
一種是系統性地剖析大明的問題在哪，比如經濟、軍事、制度、官吏、民生、災害等等。
第二種則是說一下歷史上的一些情況，如南明，滿清入關後的事情，以及哪些人在歷史上做了什麼，包括後世一些東西之類。
說簡單點就是古代政治結構，以及歷史敘述。
但到現在為止，陳恪也只是告訴了朱由檢，歷史上的大明被李自成的大順滅掉，以及之後吳三桂放滿清入關，導致中原大地淪落在異族鐵蹄之下，屠戮了無數漢人百姓。
而具體朱由檢自己做了什麼，他始終沒有說。
倒不是特意隱瞞，而是陳恪思來想去，打算以後找一個關鍵合適的時機再講。
比如某天小朱不聽話的時候。
正如他之前想的那樣，小朱雖然現在表現得很乖，對他也很依賴，且成長速度不慢，已經能夠熟練地處理政務，展現出了一定權術。
但萬一哪天讓他搞出了點事情，有了一定成就，驕傲自滿，又有了一點剛愎自用的苗頭怎麼辦？
所以這件事就會成為陳恪手中的一張王牌，自然不能輕易揭露。
至於第二件事。
陳恪笑了笑道：「陛下莫急，現在陛下知道了歷史上的自己怎麼做的並不是一件好事，那樣陛下就會去想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想得越多，越會讓自己處於誤區當中。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猶如一張白紙，重新開始。」
「可是朕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哪些事，以免重蹈覆轍。」
朱由檢遲疑道。
陳恪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看著他。
朱由檢看對方始終沒有告知，最後就只能道：「好吧，那朕就先不問了，陳卿總該說說明年的打算了吧。今年已經到了年尾，這兩個月來，卿除了為朕講解之外，咱們就只做了幾件事而已。穩住閹黨、控制廠衛、篩選名單、尋找土豆紅薯、招攬鄭芝龍和李自成，僅這些事情，朕總擔心不足，何況即便剷除閹黨，也不過短時間內得到些許銀兩，長期的話，該如何是好？」
陳恪頓時笑了起來：「聖上的憂慮是對的，這兩個月來我們做的事情的確不多，所以明年開始，就要正式步入一個新的階段，真正開始國家大事了。」
他沉吟道：「臣自然做了謀劃，剷除閹黨之後，陛下正式接管朝政，在臣的想法中，我們有三件事要做。」
「哪三件事。」
朱由檢連忙追問。
「第一件事，就是消弭隱患！」
陳恪說道：「崇禎元年，大明國內發生了許多事情，七月因缺糧缺餉，導致寧遠兵變。十二月，同樣的問題，出現固原兵變。這兩次兵變，必須解決。」
朱由檢連連點頭：「是。」
「除此之外，因天氣原因，崇禎初年，形成南澇北旱的格局。陝西大旱加劇，王二、王嘉胤、高迎祥等人在這一年接連造反起義，造成關中嚴重動盪。」
陳恪繼續道：「還有南方浙江海溢，大風引發海水倒灌，嘉興、紹興等地數萬人溺亡，紹興城內甚至「街市可行舟」，這場天災進一步加劇了朝廷的財政和賑災壓力，同樣需要小心應對。」
朱由檢瞪大了眼睛，駭然色變道：「引發數萬人溺亡的洪災？」
「是的。」
陳恪點點頭：「除了這些比較大的事情，國內各種中小災害頻發，蒙古那邊因為饑荒南下掠奪，引發永寧之戰。皇太極西征，大量征服蒙古部落，在戰略上對大明形成包圍，這些都是要警惕和消弭的隱患。」
「原來如此，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想辦法弄錢，不過這並非是那麼簡單的事，必須好好籌劃一番，因此具體到時候再與聖上說。」
「好。」
朱由檢應道：「第三件事是什麼？」
「自然是改革弊政，解決大明內部積弊問題。」
陳恪說道：「這些問題臣已經跟陛下說過，財政、軍事、官僚、土地兼併、江浙抗稅、南方禁海等等，情況十分複雜，非一朝一夕能夠解決，但也必須去做。」
朱由檢握緊了拳頭道：「朕知道，誰也不能改變朕革除弊端之決心。誰擋了朕復興大明的道路，朕就殺了他們！」
陳恪滿意地說道：「陛下有這般意志，何愁大事不成？」
朱由檢的問題是殺伐果斷沒有用在正確的路上。
若能夠用在正確的道路上，比如對待貪官污吏以及類似於晉商、徽商等大量侵吞國家資產，甚至通敵外國的蠹蟲殺伐果斷。
恐怕大明未必只剩下十七年。
上午辰時過後，各部便正式封印。
就像即將放寒假的學生一樣，需要上午聽完老師講完最後的注意事項才能放學。
等午門上的大鼓敲響三遍之後，各部的官員們便紛紛出來，如潮水般向著大明門的方向涌去。
戶部陝西清吏司衙署內，郎中周元培跟陳恪拱拱手，嬉笑道：「陳員外，萬福攸同，新年如意，我就先走了。」
「郎中慢走！」
陳恪拱拱手回應。
另外兩名主事亦是拱手道別。
很快清吏司內就只有陳恪和隸屬於他的兩名書吏。
眾人也都習慣了。
每次都是陳恪最後走，然後他來鎖門。
由於今天還要去一趟宮裡，因此陳恪照常坐在辦公桌後翻閱了一下公文。
雖然封印之後就不能再調印簽字畫押，不過看看還是可以。
等到接近巳正時分，差不多九點接近十點的樣子，六部直房的人挨個檢查起各司衙門的房間是否關上。
他們也準備下班了。
靠近陝西清吏司的時候，直房的吏員小心翼翼道：「陳員外，差不多要閉部了。」
「好吧。」
陳恪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道：「那就不耽誤你們散值了。」
從戶部出來，千步廊已經稀疏了許多。
還有一些官吏三三兩兩地從各部走出，一起朝著大明門的方向而去。
一些吏員把六部大門給關上。
陳恪抬起頭。
今日的天氣很是乾燥，雖然沒有下雪了，但遠處各部的屋頂上落滿了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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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步廊不少角落以及樹上也還是留了許多冰堆。
他很少白天出來看看這景色。
往常的時候都是清晨就上班，然後在戶部衙門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晚上進宮去。
今天這個點出戶部，恍惚間都覺得冬日慘白的陽光有些刺眼。
「員外。」
謝文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近前，微微躬身道：「聖上在等著呢。」
周圍許是人少的緣故，有些目光看了過來。
陳恪點點頭。
這種大白天的時候進宮實在是不利於隱藏。
但也沒辦法。
現在已經下班了，總不能一直待在衙署，或者回家等天黑再進宮吧。
不過也無妨。
他平日裡很低調，認識他的都是戶部的同僚。
其他部門的人跟他都不是很熟悉，所以即便發現有太監過來帶人，估計也不會認出他。
陳恪故意低著頭，不讓人看清臉色，跟在謝文舉的身後進宮。
西暖閣的窗紙透出一團柔和的灰白亮光，廊下掛著新換的宮燈，紅綢在風裡輕輕飄動。
遠處丹墀方向隱約傳來宦官們放花炮的噼啪聲，或夾雜著幾聲笑鬧。
《酌中志》記載：「宮中自臘月二十四祭灶之後，宮眷內臣即穿葫蘆景補子及蟒衣。各家皆蒸點心儲肉，三十日歲暮互相拜祝，名曰辭舊歲也。」
所以這是宮裡少有的鬆弛時刻了。
不管是民間還是皇宮裡，都瀰漫著一股喜氣洋洋的之意，就連最近這段時間整日愁眉苦臉的徐應元，都擠出了幾分笑臉。
「員外。」
徐應元依舊穿著一身大紅猩猩氈，站在乾清宮門口，笑容滿面地看向陳恪。
陳恪這次倒沒有第一時間進去，而是立於門外，向徐應元招招手。
徐應元就老老實實地走過來。
二人走到乾清門與乾清宮的甬道中間，兩側都是守衛乾清宮的衛士，但距離較遠，已經無法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公公，最近忙什麼呢。」
陳恪笑了笑道：「倒是有好幾天沒看到你了。」
徐應元苦著臉道：「還不是客氏那事鬧的，皇爺都有點不待見我了，讓我每天跟在魏忠賢身邊。」
「你這話說的，陛下若不待見你，你就不是跟在魏忠賢身邊了。」
陳恪白了他一眼，然後問道：「魏忠賢最近如何？」
「好了些，皇爺不時會召見他，安撫一番，現在還在司禮監呢。」
「嗯，常去與崔呈秀他們見面嗎？」
「少，白天皇爺都會讓他在司禮監批紅，不時也會讓他在身邊伺候，今天若非員外來，恐怕他現在還在皇爺身邊。」
徐應元如實說道。
接著陳恪又問了一些其他事情。
宮內外的消息其實他都已經掌握了渠道。
各地的事情晚上朱由檢會跟他說。
朝堂上的事情邸報會寫。
而魏忠賢以及朱由檢在做什麼，徐應元會告訴他。
所以陳恪不缺消息來源。
不過很多消息都有延後性。
因而及時掌握還是比較重要。
從徐應元探聽了一下魏忠賢最近的動向，陳恪便踏進乾清宮。
就目前來看，魏忠賢大抵是把希望寄托在巡鹽上了。
而且覺得巡鹽的事情十拿九穩，再加上朱由檢安撫了他，使得他最近的情況好了很多。
只要穩住閹黨就不算壞事。
畢竟前幾天朱由檢也跟他說過。
隨著閹黨自己大量寫信去給自己的黨羽，錦衣衛也掌握了一份上百人的名單。
雖然跟歷史上那份三百多人的閹黨逆案比起來，人數少太多。
但其實那三百多人里，很大一部分就是攝於魏忠賢的淫威，不得已給他寫了份祝壽的賀表，或者在地方上給他修了生祠。
因此這些人未必都是閹黨核心人員，最多算是為了防止魏忠賢屠戮東林黨時牽連自己，被迫交的一份投名狀而已。
而真正算是入了閹黨門牆，參與到閹黨的黨爭、利益勾結、貪贓枉法等事情的人，大抵就是這一百多人了。
有了名單之後，朱由檢已經令錦衣衛順著線索去查。
不僅僅是查這些人有沒有貪贓枉法的現象，還要查這些人的老家籍貫，在家鄉是否有過大量購入田地的行為。
雖然這不能成為這些人直接貪贓枉法利益勾結的證據，卻也能夠說明很多問題。
就像你徐階的父親只是個補掾史出身的縣丞，非舉人也不是進士，家境並不優渥，等到你徐閣老的時候，徐家怎麼有十多萬畝田地了呢？
所以現在不僅閹黨需要爭取時間，等待春掣，朱由檢也需要時間，順藤摸瓜把整個閹黨的情況好好查查清楚。
陳恪步入暖閣內。
暖閣內炭盆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嚴寒恍如兩個世界。
朱由檢這次沒有坐在御案後面，而是坐在了里側的矮榻上。
矮榻前的矮几上擺著一壺熱酒和幾碟果子，還有一盤剛蒸好的扁食，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他今天換了一身赭黃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玄色褂子，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鬆弛許多。
「陳卿來了，坐。」
朱由檢指了指矮几對面的繡墩，自己也坐正了些。
陳恪拱手行禮，然後坐下。
這是兩個月來第一次不在御案邊講課，而是像尋常人家圍爐閒談一般坐著。
「今天是除夕，不講正課。」
朱由檢拿起酒壺，親自給陳恪斟了一杯，「朕讓尚膳監備了些酒菜，咱們邊吃邊說。」
「多謝陛下。」
陳恪接過酒杯。
酒是宮中的椒柏酒，用花椒和柏枝泡的燒酒，入口有一股奇異的辛香。
朱由檢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換上了陳恪熟悉的那種認真表情。
「陳卿，朕今天有兩件事想跟你細說。」
「陛下請講。」
陳恪也放下了酒杯認真地看著對方。
「明日就是崇禎元年了。」
朱由檢說道。
陳恪應道：「是啊，時間過得很快，明年就是陛下正式改元崇禎的第一年。從臣向陛下袒露心跡，到現在剛好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嗯。」
朱由檢點點頭：「這兩個月來，多虧了陳卿，朕明白了許多事情，也知道了許多事情，甚至可以說，僅這兩個月的時間，就比朕這十七年的收穫還要大。」
說罷他忍不住嘆道：「若非有卿，朕依舊會像歷史上那樣，渾渾噩噩地過去，然後錯失良機，最終造成大明的滅亡。」
陳恪笑道：「聖上也無需妄自菲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王朝的崩塌非一朝一夕，自萬曆，甚至開國以來的諸多弊政，加上天災不斷，很多時候非人力所為。」
「但朕也深知若要救大明江山，也更需要好好籌劃。」
朱由檢問道：「這第一件事，朕是想知道歷史上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做的。而第二件事，則想問陳卿，過完年後，是否該真正開始治理國家。」
這段時間陳恪為朱由檢講課說法，講的東西主要有兩種。
一種是系統性地剖析大明的問題在哪，比如經濟、軍事、制度、官吏、民生、災害等等。
第二種則是說一下歷史上的一些情況，如南明，滿清入關後的事情，以及哪些人在歷史上做了什麼，包括後世一些東西之類。
說簡單點就是古代政治結構，以及歷史敘述。
但到現在為止，陳恪也只是告訴了朱由檢，歷史上的大明被李自成的大順滅掉，以及之後吳三桂放滿清入關，導致中原大地淪落在異族鐵蹄之下，屠戮了無數漢人百姓。
而具體朱由檢自己做了什麼，他始終沒有說。
倒不是特意隱瞞，而是陳恪思來想去，打算以後找一個關鍵合適的時機再講。
比如某天小朱不聽話的時候。
正如他之前想的那樣，小朱雖然現在表現得很乖，對他也很依賴，且成長速度不慢，已經能夠熟練地處理政務，展現出了一定權術。
但萬一哪天讓他搞出了點事情，有了一定成就，驕傲自滿，又有了一點剛愎自用的苗頭怎麼辦？
所以這件事就會成為陳恪手中的一張王牌，自然不能輕易揭露。
至於第二件事。
陳恪笑了笑道：「陛下莫急，現在陛下知道了歷史上的自己怎麼做的並不是一件好事，那樣陛下就會去想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想得越多，越會讓自己處於誤區當中。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猶如一張白紙，重新開始。」
「可是朕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哪些事，以免重蹈覆轍。」
朱由檢遲疑道。
陳恪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看著他。
朱由檢看對方始終沒有告知，最後就只能道：「好吧，那朕就先不問了，陳卿總該說說明年的打算了吧。今年已經到了年尾，這兩個月來，卿除了為朕講解之外，咱們就只做了幾件事而已。穩住閹黨、控制廠衛、篩選名單、尋找土豆紅薯、招攬鄭芝龍和李自成，僅這些事情，朕總擔心不足，何況即便剷除閹黨，也不過短時間內得到些許銀兩，長期的話，該如何是好？」
陳恪頓時笑了起來：「聖上的憂慮是對的，這兩個月來我們做的事情的確不多，所以明年開始，就要正式步入一個新的階段，真正開始國家大事了。」
他沉吟道：「臣自然做了謀劃，剷除閹黨之後，陛下正式接管朝政，在臣的想法中，我們有三件事要做。」
「哪三件事。」
朱由檢連忙追問。
「第一件事，就是消弭隱患！」
陳恪說道：「崇禎元年，大明國內發生了許多事情，七月因缺糧缺餉，導致寧遠兵變。十二月，同樣的問題，出現固原兵變。這兩次兵變，必須解決。」
朱由檢連連點頭：「是。」
「除此之外，因天氣原因，崇禎初年，形成南澇北旱的格局。陝西大旱加劇，王二、王嘉胤、高迎祥等人在這一年接連造反起義，造成關中嚴重動盪。」
陳恪繼續道：「還有南方浙江海溢，大風引發海水倒灌，嘉興、紹興等地數萬人溺亡，紹興城內甚至「街市可行舟」，這場天災進一步加劇了朝廷的財政和賑災壓力，同樣需要小心應對。」
朱由檢瞪大了眼睛，駭然色變道：「引發數萬人溺亡的洪災？」
「是的。」
陳恪點點頭：「除了這些比較大的事情，國內各種中小災害頻發，蒙古那邊因為饑荒南下掠奪，引發永寧之戰。皇太極西征，大量征服蒙古部落，在戰略上對大明形成包圍，這些都是要警惕和消弭的隱患。」
「原來如此，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想辦法弄錢，不過這並非是那麼簡單的事，必須好好籌劃一番，因此具體到時候再與聖上說。」
「好。」
朱由檢應道：「第三件事是什麼？」
「自然是改革弊政，解決大明內部積弊問題。」
陳恪說道：「這些問題臣已經跟陛下說過，財政、軍事、官僚、土地兼併、江浙抗稅、南方禁海等等，情況十分複雜，非一朝一夕能夠解決，但也必須去做。」
朱由檢握緊了拳頭道：「朕知道，誰也不能改變朕革除弊端之決心。誰擋了朕復興大明的道路，朕就殺了他們！」
陳恪滿意地說道：「陛下有這般意志，何愁大事不成？」
朱由檢的問題是殺伐果斷沒有用在正確的路上。
若能夠用在正確的道路上，比如對待貪官污吏以及類似於晉商、徽商等大量侵吞國家資產，甚至通敵外國的蠹蟲殺伐果斷。
恐怕大明未必只剩下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