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家事
天啟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此時南方的鄭芝龍已經接受了第二個選擇，進京面聖，但要求與家人過完年後再啟程。
陝西方向。
朱由檢秘密派遣的錦衣衛抵達了延安府米脂縣，準備召此時正在擔任米脂縣城隍廟灣銀川驛站驛卒的李自成進錦衣衛。
由於錦衣衛只在北京與南京有正式機構，所以不出意外的話，李自成在崇禎元年就會進入北京。
而在京城，隨著年關到來，再加上皇帝始終沒有對魏忠賢以及閹黨做出決斷。使得原本因客氏謀逆案掀起的倒閹聲勢，也偃旗息鼓。
寫奏本彈劾閹黨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仿佛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這事，甚至不少人已經開始在害怕閹黨的後續報復。
不過朱由檢此時已經牢牢把控住了朝堂權力，無論是閹黨還是倒閹一派的彈劾奏本都沒有被處理，因此閹黨幾乎沒有任何報復手段。
只有吏部尚書周應秋可以通過人事調動，對一些低品的官員造成影響。
但這種情況隨著朱由檢下令，起復原吏部左侍郎房壯麗，掌吏部事，用以鉗制周應秋，周應秋就再也無法對低品官員隨意進行人事任免。
房壯麗為人正直清廉，天啟六年就擔任吏部侍郎，因魏忠賢專橫弄權，他選擇辭官致仕，閉門不問政事。
如今已經七十二歲的高齡，被朱由檢請出來再掌吏部，穩定了吏部局勢。
就連陳恪這邊也受了點影響。
房壯麗雖然只是左侍郎，但權力不小，且背靠皇帝，與周應秋有爭執，內閣不敢幫周應秋，吏部事便逐漸以房壯麗為主。
他上任後迅速清查了一些弊端，補了一些缺口，比如陳恪的陝西清吏司，也補了一個郎中，兩個主事進來。
雖然陳恪升了一級，成為了從五品陝西清吏司員外郎，可之前他是老大，司里事務全都掌控。
平時想摸魚就摸魚，不想摸魚就乾乾活，把擠壓的事情處理一下。
現在郎中過來，對他吆五喝六，確實不爽。
不過沒辦法。
這就是官場，得去適應。
而且布的局還沒收網，還沒到他正式出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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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的假期除了十日一天休沐，以及重要節氣和節日以外，年假則有三天。
除夕夜那天，也就是大年三十，官員們會將官印封存，停止辦公，直到正月初三才重新啟用官印，恢復公務。
所以即便臨近年關，陳恪還是得老老實實上班。
申正過後，新任的陝西清吏司郎中周元培皮笑肉不笑地和陳恪打了聲招呼，下值回家了。
兩個主事下屬看周元培走了，也鬆了口氣，紛紛起身離開。
新來的三個同僚對陳恪的印象其實都不太好，因而只是維持著表面的同僚關係，並未有過多深交。
陳恪也表示無奈。
倒不是怠慢了他們，而是他實在是太卷了。
明朝後期，官場往往人浮於事，本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心思，尸位素餐的人相當多。
最著名的就是溫體仁，除了暗地裡搞黨爭排擠同僚以外，那是什麼事都不干，在崇禎的眼皮子底下摸了整整八年魚。
反觀陳恪。
白天隔那釐清帳目，下班後還在加班，妥妥的工賊一隻，連累得新來的三人也得裝模作樣，前幾天都是接近酉時才走。
周元培和另外兩個主事都快恨死他了。
但陳恪也有苦說不出。
他是沒辦法。
畢竟晚上六點鐘以後還得進宮跟朱由檢講課，那不就只能到那個點才走嗎？
三人走後，陳恪也讓自己的兩個書吏下班。
清吏司就只剩下他一人。
到了酉正時分，陳恪收拾了一下桌上散亂的幾份公文，按照輕重緩急摞好，用鎮紙壓住，這才起身。
出了陝西清吏司直房，戶部衙署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千步廊上風大，從承天門方向灌過來，將兩側的燈籠吹得晃來晃去。
這兩天原本的大雪又停了。
但積雪還在。
何況小冰河時期，從西伯利亞吹來的北風呼嘯，冷得令人發寒。
今年北京城又不知道會凍死多少人。
陳恪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往午門方向走。
謝文舉已經在左掖門外等著。
現在都是陳恪自己從戶部往午門來，再也不需要他每次過來帶路。
畢竟雖然這個點六部基本都已經下班，而且冬天天黑得快，就算有加班的也大抵看不清人。
可謝文舉如果每次都進入戶部去找他，難免會在戶部衙署遇到人，到時候被有心人看到，搞不好會懷疑陳恪與宮裡的關係。
眼下他在外朝還是身份低微，即便升任戶部員外郎，那也只是個低級官員，在京城不算什麼，自然得小心為妙。
見到他過來，謝文舉微微躬身道：「員外。」
「走吧。」
陳恪點點頭，跟著他進了左掖門。
從十月底第一次進宮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里，他幾乎每天傍晚都從這條路進宮，跟朱由檢講上一個多時辰甚至兩個時辰，然後趁著夜色出宮回家。
路已經熟得不能再熟，連沿途哪塊磚有些鬆動、哪盞燈籠掛得歪了些，他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兩人沿著甬道往北走，穿過會極門，又過了金水橋上的石拱，最後進入了景運門。
乾清宮西暖閣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在漸濃的暮色里透出一團暖黃的光暈。
王承恩站在西暖閣門口，見陳恪來了，躬身行了一禮：「主事，皇爺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嗯。」
陳恪跨步進了暖閣。
朱由檢正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題本在看，眉頭微皺。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臉上立刻浮起了笑容。
「陳卿來了，坐。」
「臣參見陛下。」
陳恪照例行了一禮，然後在御案西側的繡墩上坐下。
這兩個月來，朱由檢跟他已經越來越熟絡，君臣之間的禮節從最初的跪拜磕頭，簡化到如今只是拱手一禮便可。
朱由檢甚至專門給他常設了一個繡墩放在御案旁邊，而不是每次都需要人把繡墩送進來。
等他坐下後，朱由檢放下題本，關心問道：「陳卿，臨近年關，有何打算？」
陳恪說道：「就在京城過年吧。」
「大年三十呢？」
「應該是與幾個好友一起吃頓飯。」
「進宮與朕一起過三十如何？」
「三十那天陛下還要聽講嗎？」
「聽！」
朱由檢堅定地說道：「朕要想拯救大明，光勤奮還遠遠不夠，還需要更多的知識。」
陳恪微微動容道：「陛下有這樣的決心，何愁大事不興？」
他現在都有點擔心朱慈烺了。
因為隨著他跟朱由檢談成合作關係之後，朱由檢每天的工作安排就變得十分緊湊起來。
早晨起床後雖然沒有像歷史上那樣，掃清閹黨便馬上開啟早朝模式。
但他自己也會前往文華殿聽翰林院與詹事府的高材生們講課，而且除了日講以外，每月還有三次大課。
上午聽完了日講，中午就開啟批閱題奏模式，一直到晚上酉正，也就是傍晚六點左右，又在乾清宮西暖閣聽陳恪系統性地講解知識。
這個時間一般是到亥時三刻或者亥正初時，也就是晚上九點多或者十點鐘左右。
之後等陳恪下班，他會繼續批閱題奏，持續到子正末，或者丑時初，也就是半夜一點多到兩點鐘的樣子。
等第二天早上卯正末或者辰時初，大概早晨六點多到七點，起床繼續開始新的一天。
可以說少年朱由檢眼下朝氣蓬勃，十分勤政好學。
這是陳恪出乎意料的。
不過並非壞事。
一來朱由檢現在這個年齡，跟後世的高中生一樣，正是需要不斷學習充電的時候。
二來白天的經歷，到晚上他都會講給陳恪聽，陳恪會幫他分析，比如聊聊白天他批閱的題奏里哪些不懂，哪些或許是官員的小心思。
陳恪通過規勸、教導等方式，也能讓朱由檢的心思更加成熟。不至於像歷史上那樣，沒有人教他如何當皇帝，從而最終走上了剛愎自用、喜怒無常的道路。
而且早晨的日講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
因為日講內容一般為儒家的四書五經，加上各類史書，目的是讓皇帝了解前代興亡事實，從中借鑑統治經驗。
這套課程流行那麼多年，肯定有它的道理。
講師會在這些過程當中，跟朱由檢講解以前朝代的那些政策，分析其中的弊端。
所以上午那一套古代治國理論課，本身就與陳恪晚上講的那些理論課有部分相通之處。
只是實際操作當中，以前的那些治國理論肯定會有所差別。
因而陳恪將其中的差異說出來，從而也讓朱由檢能夠明白大明與以前朝代的區別，更能知道哪些可以借鑑，哪些不能。
唯一的問題是朱由檢過於勤奮了點，和周皇后敦倫的次數都少了，甚至見面的次數都經常僅限於半夜三更，周皇后親自過來給他送點參湯之類的補身體。
這麼搞下去，嚴重打亂了朱由檢的作息時間和規律，恐怕朱慈烺能不能懷上都是問題。
不過也沒辦法。
蝴蝶效應之下，只要有一點變動，比如朱由檢晚一天或者早一天和皇后敦倫，懷上的人都不一定是歷史上那個朱慈烺。
因此這種變動也是幾乎無法避免。
朱由檢又好奇問道：「陳卿年少中舉，家裡沒有給安排親事？」
「有的，陛下，有的。」
陳恪搖搖頭：「把表妹給我安排了，被我嚴詞拒絕。」
明朝的秀才其實沒那麼金貴，窮酸徠說的就是窮秀才，所以陳恪原身考中秀才的時候不存在提親的人踏破家門檻。
畢竟他家庭條件非常窮，父母老實巴交的農民，筆墨紙硯全都買不起，供原身讀書就已經是極限，還欠著親戚以及縣裡一些有錢鄉紳家的債，自然沒人青睞。
但考上舉人就不一樣了，可以說是一夜之間飛上枝頭變鳳凰。
家裡那些親戚馬上就變了嘴臉。
陳恪母親的妹妹嫁了個小有資產的富農，有那麼五六十畝地收租，以前陳恪家還欠了小姨家不少錢。
得知陳恪中舉，姨夫和小姨立即過來遊說母親，要把小陳恪六歲的表妹嫁給他。
要知道陳恪是十九歲中的舉，而當時表妹才十三歲。
陳恪母親也糊塗，覺得妹妹說得對，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娶自家人親上加親。
加上以前人家幫襯過自家，稀里糊塗就答應了下來。
這年代屬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是不需要經過陳恪本人同意的。
而且明代雖然明令禁止五服之內不可通婚。
可在執行層面上屬於民不舉官不究，且當時表親結婚屬於社會常態，所以陳恪莫名其妙就有個十三歲的表妹老婆。
得知此事之後，陳恪大發雷霆，最終通過「科學解釋」，表示跟表妹結婚會生出畸形兒，這才說服了母親和小姨，暫時把這門婚事給攪和掉了。
其實母親和小姨小姨夫他們也聽不懂陳恪的科學，但陳恪考中舉人，在當時是口含天憲的文曲星下凡，說的話那都是金科玉律。
再加上他們生存在古代社會的鄉間，或多或少也聽說過表親結婚常有生下畸形兒，然後扔進河裡淹死的事情。
除此之外，陳恪也表示如果娶了表妹，以後就沒有「進步空間」。
但如果進京考試，中了進士，就可能會被達官貴人招為婿，那樣進步空間更大，有了權力才能照拂家人。
這番話才算是殺死比賽，因此也就只能由陳恪自己做主。
之後陳恪趕忙逃到北京來參加春闈。
考中進士後又回去給父親守孝。
守孝期間提親的人才是真正踏破了門檻。
好在丁憂守孝期間有明文規定「不得任官、不得應考、不得嫁娶、不得赴宴」。
丁憂結束他就又回了北京，算是逃過一劫。
不然的話，現在他已經有老婆，並且小妾估計都有好幾個了。
畢竟家鄉那邊窮人家的女兒即便進官員府邸當妾，那也是高攀，無數人趨之若鶩。
「哈哈哈哈哈。」
聽到陳恪把情況跟自己說完，朱由檢樂道：「陳卿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難道就沒有相宜的人？」
陳恪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卑微的國家公器，用來盛放陛下深思熟慮的果實，現在的心思全撲在拯救大明這件重要的使命上，暫時不結婚很正常。何況後世二三十歲不結婚的年輕人一大把，不過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自然還是願意結婚。」
朱由檢沉吟起來。
他當然想把陳恪繼續捆綁在一起。
如果能夠在宗室找個人和陳恪結婚的話，那就更好了。
比如現在宗室當中，就有他的親妹妹樂安長公主朱徽媞，今年剛好十六歲。
但明朝的駙馬可沒有實權，一旦結婚，仕途就徹底終結了。
把公主嫁給一個二甲進士，那跟殺了他沒區別。
比如陳恪其實還有個同年，三榜進士末尾有個叫齊贊元的人，考中進士時才十四歲。
在今年年初，被天啟帝下旨將明光宗第六女遂平公主下嫁給他。
齊贊元雖然是靠他爹兵馬司副指揮齊歌凱託了閹黨的關係才考中進士，但好歹也是進士。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十四歲就能外放當個知縣，在官場上蹉跎個幾十年，將來熬熬資歷，未必不能回中央執掌六部。
結果就因為娶了遂平公主，現在只能當駙馬都尉，以後基本沒什麼前途。
所以讓陳恪娶宗室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未嘗不能變通。
他正想著。
外面遠方忽然傳來噼里啪啦的響聲。
「砰砰砰砰砰！」
天空煙花綻放，絢爛多彩。
崇禎元年。
再過三日，就要來了。
京城也開始放起了煙花，有了些許節日氣氛。
此時南方的鄭芝龍已經接受了第二個選擇，進京面聖，但要求與家人過完年後再啟程。
陝西方向。
朱由檢秘密派遣的錦衣衛抵達了延安府米脂縣，準備召此時正在擔任米脂縣城隍廟灣銀川驛站驛卒的李自成進錦衣衛。
由於錦衣衛只在北京與南京有正式機構，所以不出意外的話，李自成在崇禎元年就會進入北京。
而在京城，隨著年關到來，再加上皇帝始終沒有對魏忠賢以及閹黨做出決斷。使得原本因客氏謀逆案掀起的倒閹聲勢，也偃旗息鼓。
寫奏本彈劾閹黨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仿佛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這事，甚至不少人已經開始在害怕閹黨的後續報復。
不過朱由檢此時已經牢牢把控住了朝堂權力，無論是閹黨還是倒閹一派的彈劾奏本都沒有被處理，因此閹黨幾乎沒有任何報復手段。
只有吏部尚書周應秋可以通過人事調動，對一些低品的官員造成影響。
但這種情況隨著朱由檢下令，起復原吏部左侍郎房壯麗，掌吏部事，用以鉗制周應秋，周應秋就再也無法對低品官員隨意進行人事任免。
房壯麗為人正直清廉，天啟六年就擔任吏部侍郎，因魏忠賢專橫弄權，他選擇辭官致仕，閉門不問政事。
如今已經七十二歲的高齡，被朱由檢請出來再掌吏部，穩定了吏部局勢。
就連陳恪這邊也受了點影響。
房壯麗雖然只是左侍郎，但權力不小，且背靠皇帝，與周應秋有爭執，內閣不敢幫周應秋，吏部事便逐漸以房壯麗為主。
他上任後迅速清查了一些弊端，補了一些缺口，比如陳恪的陝西清吏司，也補了一個郎中，兩個主事進來。
雖然陳恪升了一級，成為了從五品陝西清吏司員外郎，可之前他是老大，司里事務全都掌控。
平時想摸魚就摸魚，不想摸魚就乾乾活，把擠壓的事情處理一下。
現在郎中過來，對他吆五喝六，確實不爽。
不過沒辦法。
這就是官場，得去適應。
而且布的局還沒收網，還沒到他正式出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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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的假期除了十日一天休沐，以及重要節氣和節日以外，年假則有三天。
除夕夜那天，也就是大年三十，官員們會將官印封存，停止辦公，直到正月初三才重新啟用官印，恢復公務。
所以即便臨近年關，陳恪還是得老老實實上班。
申正過後，新任的陝西清吏司郎中周元培皮笑肉不笑地和陳恪打了聲招呼，下值回家了。
兩個主事下屬看周元培走了，也鬆了口氣，紛紛起身離開。
新來的三個同僚對陳恪的印象其實都不太好，因而只是維持著表面的同僚關係，並未有過多深交。
陳恪也表示無奈。
倒不是怠慢了他們，而是他實在是太卷了。
明朝後期，官場往往人浮於事，本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心思，尸位素餐的人相當多。
最著名的就是溫體仁，除了暗地裡搞黨爭排擠同僚以外，那是什麼事都不干，在崇禎的眼皮子底下摸了整整八年魚。
反觀陳恪。
白天隔那釐清帳目，下班後還在加班，妥妥的工賊一隻，連累得新來的三人也得裝模作樣，前幾天都是接近酉時才走。
周元培和另外兩個主事都快恨死他了。
但陳恪也有苦說不出。
他是沒辦法。
畢竟晚上六點鐘以後還得進宮跟朱由檢講課，那不就只能到那個點才走嗎？
三人走後，陳恪也讓自己的兩個書吏下班。
清吏司就只剩下他一人。
到了酉正時分，陳恪收拾了一下桌上散亂的幾份公文，按照輕重緩急摞好，用鎮紙壓住，這才起身。
出了陝西清吏司直房，戶部衙署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千步廊上風大，從承天門方向灌過來，將兩側的燈籠吹得晃來晃去。
這兩天原本的大雪又停了。
但積雪還在。
何況小冰河時期，從西伯利亞吹來的北風呼嘯，冷得令人發寒。
今年北京城又不知道會凍死多少人。
陳恪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往午門方向走。
謝文舉已經在左掖門外等著。
現在都是陳恪自己從戶部往午門來，再也不需要他每次過來帶路。
畢竟雖然這個點六部基本都已經下班，而且冬天天黑得快，就算有加班的也大抵看不清人。
可謝文舉如果每次都進入戶部去找他，難免會在戶部衙署遇到人，到時候被有心人看到，搞不好會懷疑陳恪與宮裡的關係。
眼下他在外朝還是身份低微，即便升任戶部員外郎，那也只是個低級官員，在京城不算什麼，自然得小心為妙。
見到他過來，謝文舉微微躬身道：「員外。」
「走吧。」
陳恪點點頭，跟著他進了左掖門。
從十月底第一次進宮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里，他幾乎每天傍晚都從這條路進宮，跟朱由檢講上一個多時辰甚至兩個時辰，然後趁著夜色出宮回家。
路已經熟得不能再熟，連沿途哪塊磚有些鬆動、哪盞燈籠掛得歪了些，他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兩人沿著甬道往北走，穿過會極門，又過了金水橋上的石拱，最後進入了景運門。
乾清宮西暖閣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在漸濃的暮色里透出一團暖黃的光暈。
王承恩站在西暖閣門口，見陳恪來了，躬身行了一禮：「主事，皇爺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嗯。」
陳恪跨步進了暖閣。
朱由檢正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題本在看，眉頭微皺。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臉上立刻浮起了笑容。
「陳卿來了，坐。」
「臣參見陛下。」
陳恪照例行了一禮，然後在御案西側的繡墩上坐下。
這兩個月來，朱由檢跟他已經越來越熟絡，君臣之間的禮節從最初的跪拜磕頭，簡化到如今只是拱手一禮便可。
朱由檢甚至專門給他常設了一個繡墩放在御案旁邊，而不是每次都需要人把繡墩送進來。
等他坐下後，朱由檢放下題本，關心問道：「陳卿，臨近年關，有何打算？」
陳恪說道：「就在京城過年吧。」
「大年三十呢？」
「應該是與幾個好友一起吃頓飯。」
「進宮與朕一起過三十如何？」
「三十那天陛下還要聽講嗎？」
「聽！」
朱由檢堅定地說道：「朕要想拯救大明，光勤奮還遠遠不夠，還需要更多的知識。」
陳恪微微動容道：「陛下有這樣的決心，何愁大事不興？」
他現在都有點擔心朱慈烺了。
因為隨著他跟朱由檢談成合作關係之後，朱由檢每天的工作安排就變得十分緊湊起來。
早晨起床後雖然沒有像歷史上那樣，掃清閹黨便馬上開啟早朝模式。
但他自己也會前往文華殿聽翰林院與詹事府的高材生們講課，而且除了日講以外，每月還有三次大課。
上午聽完了日講，中午就開啟批閱題奏模式，一直到晚上酉正，也就是傍晚六點左右，又在乾清宮西暖閣聽陳恪系統性地講解知識。
這個時間一般是到亥時三刻或者亥正初時，也就是晚上九點多或者十點鐘左右。
之後等陳恪下班，他會繼續批閱題奏，持續到子正末，或者丑時初，也就是半夜一點多到兩點鐘的樣子。
等第二天早上卯正末或者辰時初，大概早晨六點多到七點，起床繼續開始新的一天。
可以說少年朱由檢眼下朝氣蓬勃，十分勤政好學。
這是陳恪出乎意料的。
不過並非壞事。
一來朱由檢現在這個年齡，跟後世的高中生一樣，正是需要不斷學習充電的時候。
二來白天的經歷，到晚上他都會講給陳恪聽，陳恪會幫他分析，比如聊聊白天他批閱的題奏里哪些不懂，哪些或許是官員的小心思。
陳恪通過規勸、教導等方式，也能讓朱由檢的心思更加成熟。不至於像歷史上那樣，沒有人教他如何當皇帝，從而最終走上了剛愎自用、喜怒無常的道路。
而且早晨的日講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
因為日講內容一般為儒家的四書五經，加上各類史書，目的是讓皇帝了解前代興亡事實，從中借鑑統治經驗。
這套課程流行那麼多年，肯定有它的道理。
講師會在這些過程當中，跟朱由檢講解以前朝代的那些政策，分析其中的弊端。
所以上午那一套古代治國理論課，本身就與陳恪晚上講的那些理論課有部分相通之處。
只是實際操作當中，以前的那些治國理論肯定會有所差別。
因而陳恪將其中的差異說出來，從而也讓朱由檢能夠明白大明與以前朝代的區別，更能知道哪些可以借鑑，哪些不能。
唯一的問題是朱由檢過於勤奮了點，和周皇后敦倫的次數都少了，甚至見面的次數都經常僅限於半夜三更，周皇后親自過來給他送點參湯之類的補身體。
這麼搞下去，嚴重打亂了朱由檢的作息時間和規律，恐怕朱慈烺能不能懷上都是問題。
不過也沒辦法。
蝴蝶效應之下，只要有一點變動，比如朱由檢晚一天或者早一天和皇后敦倫，懷上的人都不一定是歷史上那個朱慈烺。
因此這種變動也是幾乎無法避免。
朱由檢又好奇問道：「陳卿年少中舉，家裡沒有給安排親事？」
「有的，陛下，有的。」
陳恪搖搖頭：「把表妹給我安排了，被我嚴詞拒絕。」
明朝的秀才其實沒那麼金貴，窮酸徠說的就是窮秀才，所以陳恪原身考中秀才的時候不存在提親的人踏破家門檻。
畢竟他家庭條件非常窮，父母老實巴交的農民，筆墨紙硯全都買不起，供原身讀書就已經是極限，還欠著親戚以及縣裡一些有錢鄉紳家的債，自然沒人青睞。
但考上舉人就不一樣了，可以說是一夜之間飛上枝頭變鳳凰。
家裡那些親戚馬上就變了嘴臉。
陳恪母親的妹妹嫁了個小有資產的富農，有那麼五六十畝地收租，以前陳恪家還欠了小姨家不少錢。
得知陳恪中舉，姨夫和小姨立即過來遊說母親，要把小陳恪六歲的表妹嫁給他。
要知道陳恪是十九歲中的舉，而當時表妹才十三歲。
陳恪母親也糊塗，覺得妹妹說得對，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娶自家人親上加親。
加上以前人家幫襯過自家，稀里糊塗就答應了下來。
這年代屬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是不需要經過陳恪本人同意的。
而且明代雖然明令禁止五服之內不可通婚。
可在執行層面上屬於民不舉官不究，且當時表親結婚屬於社會常態，所以陳恪莫名其妙就有個十三歲的表妹老婆。
得知此事之後，陳恪大發雷霆，最終通過「科學解釋」，表示跟表妹結婚會生出畸形兒，這才說服了母親和小姨，暫時把這門婚事給攪和掉了。
其實母親和小姨小姨夫他們也聽不懂陳恪的科學，但陳恪考中舉人，在當時是口含天憲的文曲星下凡，說的話那都是金科玉律。
再加上他們生存在古代社會的鄉間，或多或少也聽說過表親結婚常有生下畸形兒，然後扔進河裡淹死的事情。
除此之外，陳恪也表示如果娶了表妹，以後就沒有「進步空間」。
但如果進京考試，中了進士，就可能會被達官貴人招為婿，那樣進步空間更大，有了權力才能照拂家人。
這番話才算是殺死比賽，因此也就只能由陳恪自己做主。
之後陳恪趕忙逃到北京來參加春闈。
考中進士後又回去給父親守孝。
守孝期間提親的人才是真正踏破了門檻。
好在丁憂守孝期間有明文規定「不得任官、不得應考、不得嫁娶、不得赴宴」。
丁憂結束他就又回了北京，算是逃過一劫。
不然的話，現在他已經有老婆，並且小妾估計都有好幾個了。
畢竟家鄉那邊窮人家的女兒即便進官員府邸當妾，那也是高攀，無數人趨之若鶩。
「哈哈哈哈哈。」
聽到陳恪把情況跟自己說完，朱由檢樂道：「陳卿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難道就沒有相宜的人？」
陳恪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卑微的國家公器，用來盛放陛下深思熟慮的果實，現在的心思全撲在拯救大明這件重要的使命上，暫時不結婚很正常。何況後世二三十歲不結婚的年輕人一大把，不過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自然還是願意結婚。」
朱由檢沉吟起來。
他當然想把陳恪繼續捆綁在一起。
如果能夠在宗室找個人和陳恪結婚的話，那就更好了。
比如現在宗室當中，就有他的親妹妹樂安長公主朱徽媞，今年剛好十六歲。
但明朝的駙馬可沒有實權，一旦結婚，仕途就徹底終結了。
把公主嫁給一個二甲進士，那跟殺了他沒區別。
比如陳恪其實還有個同年，三榜進士末尾有個叫齊贊元的人，考中進士時才十四歲。
在今年年初，被天啟帝下旨將明光宗第六女遂平公主下嫁給他。
齊贊元雖然是靠他爹兵馬司副指揮齊歌凱託了閹黨的關係才考中進士，但好歹也是進士。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十四歲就能外放當個知縣，在官場上蹉跎個幾十年，將來熬熬資歷，未必不能回中央執掌六部。
結果就因為娶了遂平公主，現在只能當駙馬都尉，以後基本沒什麼前途。
所以讓陳恪娶宗室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未嘗不能變通。
他正想著。
外面遠方忽然傳來噼里啪啦的響聲。
「砰砰砰砰砰！」
天空煙花綻放，絢爛多彩。
崇禎元年。
再過三日，就要來了。
京城也開始放起了煙花，有了些許節日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