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兩個選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澳頭村古渡碼頭。

  天還沒亮透,中左所附近的海面上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霧。

  一大早鄭芝龍就派人到了澳頭碼頭外觀望。

  等到辰時過後,薄霧散去,鄭芝龍派來的人在船上遠遠看到了澳頭東北方向,浩浩蕩蕩大軍如潮水般湧來。

  不過軍隊並未靠得太近,只有大概數百人的隊伍來到了澳頭村附近,開始搭建布帳。

  布帳總共三座,中間那座最大,青布為頂,四角用粗麻繩系在打入沙地的木樁上,帳內擺著一張長案、幾把椅子,案上放著茶壺茶盞。

  左右兩座小帳則是供隨行官員歇腳用的。

  周圍福建都司洪先春率三百水師兵丁沿海岸線列陣,槍矛如林,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再往後便是盧毓英帶著一隊人馬占據了村後的高地,居高臨下俯瞰整個澳頭灣。

  而明軍的主力部隊則由俞咨皋率領,距離澳頭大約一里開外,隱隱約約將整個澳頭村給包圍起來。

  朱一馮坐在中間那座大帳里,閉目養神。

  他是福建巡撫,為福建文官體系的最高長官,今天的談判他本應是主持者。

  但吳國安從北京帶來的聖旨里寫得很明白。

  招安一事,由錦衣衛千戶吳國安代天子與鄭芝龍面商。他朱一馮只需要在旁邊坐著,必要時幫襯幾句場面話。

  所以雖然眼下他為主,可實際的做主的還是吳國安。

  便在此時吳國安掀開帳簾走進來。

  他剛剛也去海岸邊觀望了一下,見海面上始終沒什麼動靜,便回到了帳篷中。

  與朱一馮寒暄了幾句後,在帳篷外一直觀察海面的泉州知府王猷忽然走進來說道:「來了。」

  「我去看看。」

  吳國安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帳口。

  此時天色早就亮了起來,冬日的福建不像北方那麼冰天雪地,卻也醞釀著陰雨。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但霧色早就散開,海面上的視野還不錯,能看到三艘大船正從對岸緩緩駛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離古渡碼頭不足半里的距離。

  船到距岸約八十丈處停下,放下一條小舟。

  小舟上坐著四個人,除了鄭芝龍本人,還有兩個隨從,以及過來幫他參謀的四弟鄭芝鳳。

  鄭芝龍先是在船上觀望了一陣,隨後下令小船向著岸上駛去。

  隨從拼命划槳。

  不一會兒的功夫小舟靠岸。

  鄭芝龍踏著跳板走上碼頭,腳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環顧了一圈岸上的陣勢。

  明軍並沒有包圍碼頭,而是給了足夠的空間,布帳距離碼頭大概二十多丈的距離。

  周圍地勢開闊,明軍士兵都是站崗的衛士,沒有人張弓搭弩,唯一可能藏有伏兵的位置只有布帳後面了。

  不過鄭芝龍之前在船上觀察過,明軍就只帶了約二三百人到澳頭碼頭邊,大概人數都在布帳附近,因此有埋伏的可能性並不大。

  鄭芝龍在打量明軍的同時,吳國安同樣在打量他。

  吳國安沒有想到鄭芝龍膽子這麼大,還真敢單刀赴會,就帶著三個人便敢到岸邊來談判。

  原本他還以為雙方得約定個位置,互相之間解除武裝才可能實現面對面。

  現在看來也難怪聖上對鄭芝龍如此看重,此人真有膽色。

  「鄭兄!」

  吳國安走過去,向他拱拱手道:「本官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吳國安,奉聖上令,來福建親自與兄弟詳談招安之事。」

  鄭芝龍也抱拳回禮,語氣不卑不亢道:「我乃一介草民,沒想到會讓陛下看重,令我受寵若驚。」

  「鄭兄請!」

  吳國安向著帳篷的方向伸手示意道。

  「請!」

  鄭芝龍應下。

  二人隨後並肩向著帳篷走來。

  進入帳篷後,裡面只有朱一馮和王猷坐在裡面。

  其餘周昌晉、鄧良知等人並沒有來。

  畢竟僅朱一馮和吳國安過來就算是給鄭芝龍天大的面子,屬於頂格規制了。

  正常情況下,普通招安的話,一般是由地方主官王猷來處理。

  所以若是福建官府高層傾巢而出,難免給鄭芝龍過高的規格,到時候萬一他驕傲怎麼辦?

  「這是泉州王知府,這是福建朱巡撫。」

  吳國安介紹道。

  鄭芝龍拱手道:「見過府台、大憲台。」

  「鄭先生,久仰大名。」

  朱一馮並未起身,只是輕點下頜。

  倒是王猷特意站起身,向他拱拱手算是回禮。

  幾人見禮後便坐下。

  朱一馮依舊高坐主位,吳國安坐在他的右手邊,王猷坐在他的右手邊。

  鄭芝龍則坐在了吳國安下方的客座位置。

  接著有士兵送來茶水。

  等大家都坐好之後,吳國安率先開口道:「鄭兄,我出身軍伍,說話向來喜歡直來直去,有話就直說了,想來你也有願意向朝廷投誠之意吧。」

  鄭芝龍同樣沒有隱瞞,直說道:「不錯,我之前就跟游擊盧毓英說過,上次大憲台請人招安我,可受撫無職,就這樣把我晾在那裡兩月之久,手下的弟兄都人心惶惶,只能逸去。」

  這說的是去年四月,朱一馮就已經準備招降鄭芝龍,恰好鄭芝龍小時候的泉州知府蔡善繼調任分巡漳南道,於是朱一馮就讓蔡善繼來安撫他。

  蔡善繼在鄭芝龍十歲的時候兩人就有過淵源,看在蔡善繼的面子上,鄭芝龍答應歸順。

  結果歸順過來後,鄭芝龍被晾在泉州港一個多月,朝廷始終對他沒有任何安置工作,搞得鄭家軍人心惶惶,最終鄭芝龍決定離開。

  顯然在鄭芝龍看來,朝廷對招安他這件事並沒有多少誠意。

  不過鄭芝龍本身還是有被招安的意圖。

  所以在釋放盧毓英的時候也跟他說了,希望盧毓英將自己願意歸順的意圖告知巡撫,但前提條件是必須授予正式官職。

  只是俞咨皋堅持主剿,朱一馮才始終沒有動作。

  吳國安說道:「這是因為福建官府對招安之事重視不夠所致,我這次過來,代表的不是福建官府,而是北京朝廷!」

  朱一馮略微尷尬。

  當時鄭芝龍滿打滿算也就十多艘船,一千多號人,勢力根本不算大,他當然談不上重視。

  甚至現在的鄭芝龍勢力也不算大。

  整個十八芝加起來也就兩萬多人的軍隊,而且屬於東拼西湊的聯盟部隊,鄭芝龍自己的勢力有沒有五六千人都難說。

  所以俞咨皋堅持主剿的時候他也沒有反對。

  不過隨著幾次戰役,俞咨皋、盧毓英、洪先春等人接連戰敗,情況自然變得不同起來。

  再加上皇帝十分重視,因此朱一馮也是咳嗽一聲,緩解尷尬道:「此事是本官之誤,當時事務繁忙,確實是沒有第一時間為鄭先生請職。」

  「既然是誤會,說清楚便是了,鄭兄覺得如何?」

  吳國安說道。

  這開場其實得把去年的事情解決,否則對於鄭芝龍來說,這始終是根刺。

  鄭芝龍見對方給台階,便順勢說道:「也是我手下的兄弟們焦慮不安,我也只能先行離開,不告而別,我亦有過錯。」

  「嗯。」

  吳國安這才點點頭道:「那此事就揭過,咱們來談談此次招撫之事。」

  他面向北方拱拱手道:「鄭兄可知道,為什麼聖上如此重視你,甚至親自派我過來與兄弟相談?」

  「還請吳兄相告。」

  鄭芝龍也很好奇,自己居然驚動了皇帝。

  吳國安說道:「不瞞兄弟,聖上除了兩次下旨,令福建地方務必招安你之前,也對我面授機宜,告知了緣由。」

  他繼續道:「聖上深知東南海患猖獗,盜匪剿而復生,生而復剿,對沿海商貿始終是個威脅,不利於朝廷開海禁之事,所以希望能夠徹底平定海患。」

  「而海患光剿是不行的,當剿撫並用。為朝廷所用者,朝廷當撫之。不為朝廷所用者,朝廷自當剿之。」

  「聖上聽說鄭兄志向高遠,雄才大略,甚是喜歡,因而特令我南下親自與鄭兄相說。且此番並非單純只是招撫鄭兄,還有另外一件事要講與鄭兄。」

  「哦?」

  鄭芝龍詫異道:「何事?」

  「聖上給鄭兄兩個選擇,其一,授鄭兄福建游擊之職,入福建水軍序列,聽從福建總兵調遣,清剿地方海賊。」

  吳國安平靜地說道:「但此選擇將來鄭兄能到何種地步,朝廷不敢保證。且必須聽從地方調令,若有違背,再復叛為賊,視為造反,十惡不赦,將來再不可能招撫。」

  鄭芝龍微微皺眉。

  福建游擊其實不算低,僅次於福建總兵、福建副總兵以及福建參將,在福建軍隊體系里,處於他上面的實權人物也就三五人。

  但俞咨皋一直對他有很大敵意,而且其餘將領不少都被他揍過,聽從他們的指令難免處處受制。

  最重要的是以後再叛逃的話,就再也沒有被招降的機會了。

  萬一選擇了這個,以後俞咨皋等人給他穿小鞋,他受不了又叛逃了怎麼辦?

  這對於想利用大明朝廷的名分大義,征討其餘海賊,統籌整個東南海上勢力,以此壟斷東南貿易的鄭芝龍來說,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所以他思忖片刻,問道:「第二個選擇呢?」

  「二,鄭兄隨我去一趟北京,面見聖上,聖上有親自召見鄭兄,考校鄭兄之意。若得聖上青睞,授職絕不低於副總兵。」

  吳國安豎起兩根手指頭道:「且聖上說過,朝廷有意清剿東南海賊,令沿海海患徹底平靖。若鄭兄通過聖上考校,或許能擔此重任,成為朝廷在東南的水軍大將。」

  去一趟北京面聖?

  鄭芝龍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他倒是沒有想到,皇帝居然有親自接見他的意思。

  要知道此時的鄭芝龍勢力還沒有達到頂峰,在東南沿海的諸多海盜當中,只能說眼下十八芝聯盟實力最強,但單論個人勢力,也不是最大的。

  一旦十八芝聯盟分崩離析,實力肯定會衰落。


  但不僅皇帝親自下旨讓福建官府來招安他,甚至讓過來傳旨的錦衣衛千戶告訴他,去一趟北京面聖。

  這是何等的重視?

  只是.......

  吳國安笑了笑道:「鄭兄莫非是覺得其中有詐?」

  朱一馮適時候開口道:「若真有詐的話,福建官府可不敢以聖上的名義,否則就是欺君罔上了。」

  「不敢,我只是擔心我能力不足,貿然接受重任,恐有負皇恩,心中惶恐。」

  鄭芝龍連忙說道。

  這是實話。

  因為人的地位是從實力出發。

  他現在的實力不強,奢望的是福建這邊招安他,給他個職位。

  哪知道現在是中央朝廷招安,甚至職位可能很高。

  所以非常擔心自己沒有做到。

  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恐怕就非常危險了。

  吳國安笑道:「無妨,左右也是先要通過聖上考校,不過這是實實在在的機遇,願不願意抓住就看鄭兄了。若能得聖上青睞,亦可門蔭家族,族中子嗣進國子監讀書也是件好事。」

  門蔭家族對福建人來說那是相當有吸引力,鄭芝龍沉吟片刻,說道:「此事事關重大,能否容許我先回去,與諸多兄弟商議一番?」

  「自無不可。」

  吳國安說道:「不過希望今天下午就能給答覆,我也要急著回京向聖上稟報。」

  「好。」

  鄭芝龍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送鄭兄。」

  吳國安也起身。

  二人出了帳篷,向著碼頭方向而去。

  等他們走後,王猷立即對朱一馮說道:「大憲台,朝廷真有意開海?」

  雖然之前就有過猜測,但現在從吳國安嘴裡說出來,那就是事實了。

  朱一馮也說道:「聖上看來志向遠大,想一次性平定東南海患,鄭芝龍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就是不知道鄭芝龍能否擔此重任。」

  王猷搖搖頭:「東南海患由來已久,不僅是福建,還有江浙、廣東,大小群盜何止數百股,即便有朝廷的支持,想全部清剿談何容易?」

  「先看看吧。」

  朱一馮輕聲道:「福建官員都希望開海,聖上這次既然有意解禁,那就不是壞事,左右責任在鄭芝龍身上,屆時若朝廷的意思讓我們支持鄭芝龍,那便按照朝廷的意思辦就是了。」

  「嗯。」

  王猷點點頭。

  開海禁這事每年都有福建官員上疏提一提,不算什麼秘密。

  這次皇帝有意,福建自然得支持才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