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海盜分裂
晉江縣距離同安縣並不遠，僅僅六十多公里，所以幾乎是第二天下午信件就送達了。
福建巡撫衙門的差役一路快馬疾馳，到中午的時候到達同安縣。
隨後由同安縣守軍乘坐小船出海，靠近到中左所的島嶼岸邊，用箭矢把綁在箭杆上的信件射到了岸上。
岸邊的鄭家兵丁全程目睹了整個過程。
畢竟鄭芝龍也在防備著福建的兵馬，因此中左所周圍與制高點都是瞭望手，早就看到了那艘小船靠近。
不過由於只有一艘小船，暫時也摸不清楚來歷，所以他們並沒有立即下令放箭射擊。
等到小船送了信離開之後，才有人鑽出草叢，跑過去把信撿回來。
過了片刻，位於中左所的海岸城池內，鄭芝龍就得到了消息，看完信件，便找來了十三個結義兄弟以及自己的四個親弟弟和族弟。
鄭芝龍集團此時其實還不是一個完整地以鄭芝龍為首的海盜軍團，而是一個兼具海商、海盜，且多個勢力合作的聯盟。
最早由漳州人顏思齊發展壯大，顏思齊病逝後，眾人推舉鄭芝龍為首領，並與鄭芝龍一起結拜為異性兄弟。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八芝」。
但十八芝只有鄭芝虎和鄭芝豹是鄭芝龍的親弟弟，鄭芝莞和鄭芝鳳則是鄭芝龍的族弟。
其餘人要麼是顏思齊拉攏的海盜，要麼是入伙的海商。
因此鄭芝龍在這個聯盟里話語權雖然大，卻也不能完全掌控整個勢力。
此時看到由福建巡撫親自派人送來的信件內容，鄭芝龍不敢自己拿主意，便召集眾人商議。
很快，十八芝就被召集起來。
「怎麼了大哥！」
鄭芝虎一進門就大著嗓門喊道：「出啥事了？」
他的身後還跟著鄭芝豹、鄭芝莞、鄭芝鳳三個鄭家族人。
再後面是陳衷紀、楊天生、李魁奇、劉香、鍾斌、李國助、何斌、洪旭、甘輝、施大瑄、郭懷一、楊六、楊七等另外十八芝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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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魚貫而入。
前廳本就不算寬敞，一下子擠進來近二十號人，頓時顯得逼仄起來。
有人靠著門框站著，有人找了角落的矮凳坐下，還有人倚在長案邊，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鄭芝龍身上。
鄭芝龍等人都到齊了，才將信遞給鄭芝鳳：「芝鳳，你先看看，念給大家聽。」
鄭芝鳳接過信紙，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後，他抬頭看了鄭芝龍一眼，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將信紙放在案上。
廳中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第一個開口的人果然不出鄭芝龍所料。
「朝廷招安？」
陳衷紀冷笑道：「招的什麼鳥安，汪直是什麼下場，還用我多說嗎？」
「對，我可不信任朝廷！」
劉香摸向自己的腰間道：「老子只信手裡的刀子！」
楊天生也說道：「朝廷這是想把咱們騙到岸上去，然後把咱們都送到泉州當眾砍了腦袋，可不能去！」
「可是朝廷這次誠意很足，邀我們去澳頭與朝廷的使者親自談判！」
鄭芝鳳開口說道。
他知道大哥的意思，所以代替鄭芝龍表達出意見。
「那也不能就這麼傻乎乎地去，要去你們去，反正老子不去。」
鍾斌亦是冷笑不止。
鄭芝豹說道：「既然朝廷都要咱們去做官了，就去聽聽他們的條件唄，萬一給的條件好呢？」
「什麼條件也不去，除非讓老子去當皇帝，哈哈哈哈哈。」
陳衷紀大笑道。
他一笑，滿屋子好幾個人都樂了起來，紛紛起鬨道：「對，讓咱們當皇帝就去。」
「皇帝老兒在京城大手一揮，咱們就乖乖地要去俯首聽令，以後還怎麼在海上逍遙自在？」
「那是，人家是皇帝，真當了官，將來出生入死，那就是咱們操刀子了。哪像現在這樣，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對，不去！哈哈哈哈哈。」
眾人嬉皮笑臉。
鄭芝龍則冷眼旁觀，一直沒有說話。
相比於陳衷紀等人，鄭芝龍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上次攻打漳浦，以及這次攻打中左所，他都向朝廷釋放招安的善意。
朝廷那邊似乎也領會到了他的意思，派人來招安，因此可以說是正中鄭芝龍的下懷。
他想招安的原因主要有兩個。
一。
眼下這個聯盟過於鬆散脆弱。
而且陳衷紀、劉香、李魁奇等人一直覬覦他的位置。
特別是陳衷紀，曾經一度差點奪權成功。
即便是自己靠著親族兄弟托舉，當了老大，對方還是不死心。
仗著自己的勢力不弱，一直以二當家自居，與自己分庭抗禮，時常作對。
所以現在正是個機會，借著朝廷招安的名義，看哪些人跟他一條心，哪些人有異心。
二。
招安會帶來巨大利益。
一直以海盜的身份在海上飄著，始終小打小鬧不能長久。
而且長期要被福建官府圍剿，想安安心心做生意或者劫掠商船都得提心弔膽，防備著福建水師打過來。
若是獲得官方身份就不一樣了。
不僅能洗白身份，更能藉助朝廷的力量合法壟斷海貿。
到時候便能從一個被圍剿的海盜，轉變為官商，最終建立起龐大的海上商業帝國。
就像曹操為什麼能夠從地方小諸侯，很快成長為稱霸北方的雄主，不就是因為「挾天子以令諸侯」嗎？
鄭芝龍看過《三國演義》，所以他很清楚有了官方身份就有了名分大義。
只有這樣生意才能做得安穩！
因而雖然有汪直的前車之鑑，但鄭芝龍還是決定向朝廷投誠。
「魁奇，你怎麼說？」
鄭芝龍記下了剛剛名列反對招安的名單，目光看向李魁奇。
李魁奇的勢力也不小，如果能夠拉攏還是儘量拉攏。
「我？」
李魁奇坐在一旁把玩著一柄小刀，聽到鄭芝龍叫他，抬起頭咧嘴一笑道：「我無所謂，大頭領怎麼說，我就怎麼聽。」（注1）
「你們呢？」
鄭芝龍又看向何斌、洪旭、甘輝、施大瑄、楊六、楊七等人。
剛才明確反對的有陳衷紀、楊天生、劉香、鍾斌、李國助五人。而自己這邊有鄭家五兄弟加個李魁奇，勢力自己這邊屬於上風。
如果能夠獲得其他人支持，詔安的事情就穩了。
「我不同意。」
楊六開口說道：「招安有什麼好的，遠不如在海上自在。」
郭懷一亦是搖搖頭：「我也不想去。」
鄭芝龍心裡一沉。
楊六和楊七是兄弟倆，楊六表態就是楊家兄弟表態，再加上郭懷一的話，那反對派就有八人了。
「我聽大頭領的！」
何斌說道。
「我也聽大頭領的！」
「我也是。」
洪旭、甘輝、施大瑄三人紛紛表態。
鄭芝龍心裡鬆了一口氣。
這樣自己這邊就有十個人，而且自己的勢力本就最大，加上李魁奇，整體實力遠遠碾壓以陳衷紀為首的反對派。
見到眾人都已經表態，優勢又在自己，鄭芝龍這才沉聲道：「我打算明天見一見朝廷的使者，如果朝廷真的有誠意招安，我未嘗不能接受。」
「大頭領，你在說什麼胡話？」
劉香大怒，指著北邊說道：「你真打算做朝廷的走狗，以後乖乖聽朝廷的命令？」
鄭芝龍搖搖頭：「你們知道什麼，如果真能招安的話，將來海面上我們就是以朝廷官員的身份行走，占據名分大義，不比現在當賊寇強得多？」
「要當你去當，老子反正不去！」
陳衷紀嚷嚷道：「顏大頭領當年怎麼收留你的？他的仇你忘了嗎？你這個忘恩負義之輩！」
顏思齊早年就是在泉州的時候被官宦人家欺辱，他憤怒地殺掉了那名欺辱他的宦官人家奴僕，隨後才出海成為海賊。
所以顏思齊一直對大明的官員有偏見，占據台灣之後，始終不接受朝廷的招安。
但鄭芝龍卻道：「顏大頭領的仇他自己已經報了，何況他的仇只是私仇，跟我們接受朝廷的招安什麼關係，你不接受招安，那就自己離開！」
「哼！」
陳衷紀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們今日就割袍斷義，以後就再也不是兄弟了！」
其餘楊天生、劉香等人也站起身就要走。
「慢著！」
鄭芝龍站起身，眼中滿是殺意道：「明日是我們與朝廷招安的重要日子，為了防止你們作亂，就請你們先在中左所留一日吧！」
陳衷紀大怒，回過頭道：「鄭芝龍，你什麼意思？」
「砰！」
鄭芝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門外諸多衛士走了進來，一個個手裡提著鋼刀，將整個議事廳都包圍了起來。
楊天生、劉香等人大驚失色，紛紛嚷嚷道：「鄭芝龍，你要在這裡殺我們嗎？若是如此，看以後還有哪個兄弟敢跟你。」
「就因為與你意見不合就要殺人，你還是人？以後海面上不會有一個人對你服氣！」
「我沒有要殺你們的意思！」
鄭芝龍冷眼掃過他們道：「但我不允許你們搗亂，等明日我與朝廷招安結束，是走是留，你們自行決斷，我絕不阻攔！
他還真不敢在這裡將陳衷紀等人殺死。
一來在海面上混，首先要有信義，如果今天設局把眾人斬殺，那麼鄭芝龍的威望和信義就會暴跌，到時候肯定沒有人敢入伙了。
三來與朝廷的招安在即，今天內訌，明天朝廷那邊的人過來看到這一幕，肯定會輕視他們，到時候也不好談條件。
所以先關押起來，等明天結束之後放他們離開是最好的辦法。
至於以後會不會為敵，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把他們關起來，告知他們的部將，明天與朝廷的會談結束之後就會放他們離開，不許有任何輕舉妄動！」
鄭芝龍喝道。
「是！」
議事廳內諸多衛士衝過來，卸除陳衷紀、楊天生、劉香、鍾斌等八個人的武器，將他們關押到了帥府當中。
等他們走後，廳內就只剩下十個人。
除了鄭家五兄弟，就是何斌、李魁奇、洪旭、甘輝、施大瑄。
施大瑄就是施琅的父親，見到曾經十八結義兄弟鬧成這樣，也是嘆道：「大頭領，何至於此呢？」
鄭芝龍搖搖頭說道：「沒有辦法，不是一路人，沒法一起走。不過我也不會殺他們，我說話算話，明日會談結束就會放他們自行離開。」
「這也是好事，原本就是大家湊一起，各過各的不說，軍紀也不嚴整，現在他們走了，大家一條心，以後軍紀都強很多。」
鄭芝鳳說道：「只要能夠招安的話，我們就是朝廷的軍隊，往來商船還有貿易不都是我們說了算嗎？」
「就怕朝廷只給個名分，也給不了什麼幫助。」
李魁奇說道。
「我要的就是這個名分，還真不想朝廷給什麼幫助勒。」
鄭芝龍咧嘴一笑。
要是大明朝廷真把他們當官對待了，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畢竟當了官就有守土之責，他只想借著大明朝廷的名義在海上稱王稱霸，可不想被拴起來在岸上跟那些當官的推杯換盞。
所以朝廷要是真只給個名分，以後就不管他們了，讓他們以後安安心心在海上發展，那才是好事。
「大頭領，你覺得朝廷會給咱們賞個什麼官？」
李魁奇又樂呵道：「咱們當了半輩子海盜，還沒做過官呢。」
「不知道，明天看看再說。」
鄭芝龍搖搖頭，隨後說道：「今日議事就到這裡，明天朝廷的人就來了，我們再一起過去看看。」
「好。」
眾人點點頭，接著紛紛離開。
唯有鄭芝鳳留下來。
他是鄭家兄弟里最有謀略的一個。
歷史上鄭芝龍被招安後，他就參加了崇禎三年的武舉人考試，甚至在崇禎十三年考上了武進士。
要知道明代的武舉人和武進士可不是單純考武藝那麼簡單，還需要筆試和策論。
所以鄭芝鳳相當有文化。
他等人走後來到鄭芝龍身邊，說道：「大哥，明天真要放他們走？」
「只能放，一旦殺他們，島上必然生亂。」
鄭芝龍搖頭道。
「但若是這麼放過他們，以後他們必定與大哥為敵。」
「你的意思是？」
「放可以放，可等他們回老巢的時候突然被襲擊了呢？」
鄭芝鳳輕聲道。
鄭芝龍眯起眼睛，說道：「不妥，那樣都知道是我們幹的。」
「讓李魁奇去，我們正在與朝廷談判呢，根本都沒有離開中左所，誰能怪到大哥頭上？」
鄭芝鳳建議道。
「嗯。」
鄭芝龍輕點下頜：「到時候再說吧。」
他站起身，走到廳外。
遠方的海水帶來一股咸腥味。
鄭芝龍抬起頭看向天空。
鄭家是個龐大的家族，不能一輩子就在海上當強盜。
只有接受朝廷的招安，終有一日才能回到陸地上，回到家鄉當官買地，成為名門望族！
福建巡撫衙門的差役一路快馬疾馳，到中午的時候到達同安縣。
隨後由同安縣守軍乘坐小船出海，靠近到中左所的島嶼岸邊，用箭矢把綁在箭杆上的信件射到了岸上。
岸邊的鄭家兵丁全程目睹了整個過程。
畢竟鄭芝龍也在防備著福建的兵馬，因此中左所周圍與制高點都是瞭望手，早就看到了那艘小船靠近。
不過由於只有一艘小船，暫時也摸不清楚來歷，所以他們並沒有立即下令放箭射擊。
等到小船送了信離開之後，才有人鑽出草叢，跑過去把信撿回來。
過了片刻，位於中左所的海岸城池內，鄭芝龍就得到了消息，看完信件，便找來了十三個結義兄弟以及自己的四個親弟弟和族弟。
鄭芝龍集團此時其實還不是一個完整地以鄭芝龍為首的海盜軍團，而是一個兼具海商、海盜，且多個勢力合作的聯盟。
最早由漳州人顏思齊發展壯大，顏思齊病逝後，眾人推舉鄭芝龍為首領，並與鄭芝龍一起結拜為異性兄弟。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八芝」。
但十八芝只有鄭芝虎和鄭芝豹是鄭芝龍的親弟弟，鄭芝莞和鄭芝鳳則是鄭芝龍的族弟。
其餘人要麼是顏思齊拉攏的海盜，要麼是入伙的海商。
因此鄭芝龍在這個聯盟里話語權雖然大，卻也不能完全掌控整個勢力。
此時看到由福建巡撫親自派人送來的信件內容，鄭芝龍不敢自己拿主意，便召集眾人商議。
很快，十八芝就被召集起來。
「怎麼了大哥！」
鄭芝虎一進門就大著嗓門喊道：「出啥事了？」
他的身後還跟著鄭芝豹、鄭芝莞、鄭芝鳳三個鄭家族人。
再後面是陳衷紀、楊天生、李魁奇、劉香、鍾斌、李國助、何斌、洪旭、甘輝、施大瑄、郭懷一、楊六、楊七等另外十八芝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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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魚貫而入。
前廳本就不算寬敞，一下子擠進來近二十號人，頓時顯得逼仄起來。
有人靠著門框站著，有人找了角落的矮凳坐下，還有人倚在長案邊，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鄭芝龍身上。
鄭芝龍等人都到齊了，才將信遞給鄭芝鳳：「芝鳳，你先看看，念給大家聽。」
鄭芝鳳接過信紙，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後，他抬頭看了鄭芝龍一眼，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將信紙放在案上。
廳中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第一個開口的人果然不出鄭芝龍所料。
「朝廷招安？」
陳衷紀冷笑道：「招的什麼鳥安，汪直是什麼下場，還用我多說嗎？」
「對，我可不信任朝廷！」
劉香摸向自己的腰間道：「老子只信手裡的刀子！」
楊天生也說道：「朝廷這是想把咱們騙到岸上去，然後把咱們都送到泉州當眾砍了腦袋，可不能去！」
「可是朝廷這次誠意很足，邀我們去澳頭與朝廷的使者親自談判！」
鄭芝鳳開口說道。
他知道大哥的意思，所以代替鄭芝龍表達出意見。
「那也不能就這麼傻乎乎地去，要去你們去，反正老子不去。」
鍾斌亦是冷笑不止。
鄭芝豹說道：「既然朝廷都要咱們去做官了，就去聽聽他們的條件唄，萬一給的條件好呢？」
「什麼條件也不去，除非讓老子去當皇帝，哈哈哈哈哈。」
陳衷紀大笑道。
他一笑，滿屋子好幾個人都樂了起來，紛紛起鬨道：「對，讓咱們當皇帝就去。」
「皇帝老兒在京城大手一揮，咱們就乖乖地要去俯首聽令，以後還怎麼在海上逍遙自在？」
「那是，人家是皇帝，真當了官，將來出生入死，那就是咱們操刀子了。哪像現在這樣，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對，不去！哈哈哈哈哈。」
眾人嬉皮笑臉。
鄭芝龍則冷眼旁觀，一直沒有說話。
相比於陳衷紀等人，鄭芝龍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上次攻打漳浦，以及這次攻打中左所，他都向朝廷釋放招安的善意。
朝廷那邊似乎也領會到了他的意思，派人來招安，因此可以說是正中鄭芝龍的下懷。
他想招安的原因主要有兩個。
一。
眼下這個聯盟過於鬆散脆弱。
而且陳衷紀、劉香、李魁奇等人一直覬覦他的位置。
特別是陳衷紀，曾經一度差點奪權成功。
即便是自己靠著親族兄弟托舉，當了老大，對方還是不死心。
仗著自己的勢力不弱，一直以二當家自居，與自己分庭抗禮，時常作對。
所以現在正是個機會，借著朝廷招安的名義，看哪些人跟他一條心，哪些人有異心。
二。
招安會帶來巨大利益。
一直以海盜的身份在海上飄著，始終小打小鬧不能長久。
而且長期要被福建官府圍剿，想安安心心做生意或者劫掠商船都得提心弔膽，防備著福建水師打過來。
若是獲得官方身份就不一樣了。
不僅能洗白身份，更能藉助朝廷的力量合法壟斷海貿。
到時候便能從一個被圍剿的海盜，轉變為官商，最終建立起龐大的海上商業帝國。
就像曹操為什麼能夠從地方小諸侯，很快成長為稱霸北方的雄主，不就是因為「挾天子以令諸侯」嗎？
鄭芝龍看過《三國演義》，所以他很清楚有了官方身份就有了名分大義。
只有這樣生意才能做得安穩！
因而雖然有汪直的前車之鑑，但鄭芝龍還是決定向朝廷投誠。
「魁奇，你怎麼說？」
鄭芝龍記下了剛剛名列反對招安的名單，目光看向李魁奇。
李魁奇的勢力也不小，如果能夠拉攏還是儘量拉攏。
「我？」
李魁奇坐在一旁把玩著一柄小刀，聽到鄭芝龍叫他，抬起頭咧嘴一笑道：「我無所謂，大頭領怎麼說，我就怎麼聽。」（注1）
「你們呢？」
鄭芝龍又看向何斌、洪旭、甘輝、施大瑄、楊六、楊七等人。
剛才明確反對的有陳衷紀、楊天生、劉香、鍾斌、李國助五人。而自己這邊有鄭家五兄弟加個李魁奇，勢力自己這邊屬於上風。
如果能夠獲得其他人支持，詔安的事情就穩了。
「我不同意。」
楊六開口說道：「招安有什麼好的，遠不如在海上自在。」
郭懷一亦是搖搖頭：「我也不想去。」
鄭芝龍心裡一沉。
楊六和楊七是兄弟倆，楊六表態就是楊家兄弟表態，再加上郭懷一的話，那反對派就有八人了。
「我聽大頭領的！」
何斌說道。
「我也聽大頭領的！」
「我也是。」
洪旭、甘輝、施大瑄三人紛紛表態。
鄭芝龍心裡鬆了一口氣。
這樣自己這邊就有十個人，而且自己的勢力本就最大，加上李魁奇，整體實力遠遠碾壓以陳衷紀為首的反對派。
見到眾人都已經表態，優勢又在自己，鄭芝龍這才沉聲道：「我打算明天見一見朝廷的使者，如果朝廷真的有誠意招安，我未嘗不能接受。」
「大頭領，你在說什麼胡話？」
劉香大怒，指著北邊說道：「你真打算做朝廷的走狗，以後乖乖聽朝廷的命令？」
鄭芝龍搖搖頭：「你們知道什麼，如果真能招安的話，將來海面上我們就是以朝廷官員的身份行走，占據名分大義，不比現在當賊寇強得多？」
「要當你去當，老子反正不去！」
陳衷紀嚷嚷道：「顏大頭領當年怎麼收留你的？他的仇你忘了嗎？你這個忘恩負義之輩！」
顏思齊早年就是在泉州的時候被官宦人家欺辱，他憤怒地殺掉了那名欺辱他的宦官人家奴僕，隨後才出海成為海賊。
所以顏思齊一直對大明的官員有偏見，占據台灣之後，始終不接受朝廷的招安。
但鄭芝龍卻道：「顏大頭領的仇他自己已經報了，何況他的仇只是私仇，跟我們接受朝廷的招安什麼關係，你不接受招安，那就自己離開！」
「哼！」
陳衷紀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們今日就割袍斷義，以後就再也不是兄弟了！」
其餘楊天生、劉香等人也站起身就要走。
「慢著！」
鄭芝龍站起身，眼中滿是殺意道：「明日是我們與朝廷招安的重要日子，為了防止你們作亂，就請你們先在中左所留一日吧！」
陳衷紀大怒，回過頭道：「鄭芝龍，你什麼意思？」
「砰！」
鄭芝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門外諸多衛士走了進來，一個個手裡提著鋼刀，將整個議事廳都包圍了起來。
楊天生、劉香等人大驚失色，紛紛嚷嚷道：「鄭芝龍，你要在這裡殺我們嗎？若是如此，看以後還有哪個兄弟敢跟你。」
「就因為與你意見不合就要殺人，你還是人？以後海面上不會有一個人對你服氣！」
「我沒有要殺你們的意思！」
鄭芝龍冷眼掃過他們道：「但我不允許你們搗亂，等明日我與朝廷招安結束，是走是留，你們自行決斷，我絕不阻攔！
他還真不敢在這裡將陳衷紀等人殺死。
一來在海面上混，首先要有信義，如果今天設局把眾人斬殺，那麼鄭芝龍的威望和信義就會暴跌，到時候肯定沒有人敢入伙了。
三來與朝廷的招安在即，今天內訌，明天朝廷那邊的人過來看到這一幕，肯定會輕視他們，到時候也不好談條件。
所以先關押起來，等明天結束之後放他們離開是最好的辦法。
至於以後會不會為敵，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把他們關起來，告知他們的部將，明天與朝廷的會談結束之後就會放他們離開，不許有任何輕舉妄動！」
鄭芝龍喝道。
「是！」
議事廳內諸多衛士衝過來，卸除陳衷紀、楊天生、劉香、鍾斌等八個人的武器，將他們關押到了帥府當中。
等他們走後，廳內就只剩下十個人。
除了鄭家五兄弟，就是何斌、李魁奇、洪旭、甘輝、施大瑄。
施大瑄就是施琅的父親，見到曾經十八結義兄弟鬧成這樣，也是嘆道：「大頭領，何至於此呢？」
鄭芝龍搖搖頭說道：「沒有辦法，不是一路人，沒法一起走。不過我也不會殺他們，我說話算話，明日會談結束就會放他們自行離開。」
「這也是好事，原本就是大家湊一起，各過各的不說，軍紀也不嚴整，現在他們走了，大家一條心，以後軍紀都強很多。」
鄭芝鳳說道：「只要能夠招安的話，我們就是朝廷的軍隊，往來商船還有貿易不都是我們說了算嗎？」
「就怕朝廷只給個名分，也給不了什麼幫助。」
李魁奇說道。
「我要的就是這個名分，還真不想朝廷給什麼幫助勒。」
鄭芝龍咧嘴一笑。
要是大明朝廷真把他們當官對待了，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畢竟當了官就有守土之責，他只想借著大明朝廷的名義在海上稱王稱霸，可不想被拴起來在岸上跟那些當官的推杯換盞。
所以朝廷要是真只給個名分，以後就不管他們了，讓他們以後安安心心在海上發展，那才是好事。
「大頭領，你覺得朝廷會給咱們賞個什麼官？」
李魁奇又樂呵道：「咱們當了半輩子海盜，還沒做過官呢。」
「不知道，明天看看再說。」
鄭芝龍搖搖頭，隨後說道：「今日議事就到這裡，明天朝廷的人就來了，我們再一起過去看看。」
「好。」
眾人點點頭，接著紛紛離開。
唯有鄭芝鳳留下來。
他是鄭家兄弟里最有謀略的一個。
歷史上鄭芝龍被招安後，他就參加了崇禎三年的武舉人考試，甚至在崇禎十三年考上了武進士。
要知道明代的武舉人和武進士可不是單純考武藝那麼簡單，還需要筆試和策論。
所以鄭芝鳳相當有文化。
他等人走後來到鄭芝龍身邊，說道：「大哥，明天真要放他們走？」
「只能放，一旦殺他們，島上必然生亂。」
鄭芝龍搖頭道。
「但若是這麼放過他們，以後他們必定與大哥為敵。」
「你的意思是？」
「放可以放，可等他們回老巢的時候突然被襲擊了呢？」
鄭芝鳳輕聲道。
鄭芝龍眯起眼睛，說道：「不妥，那樣都知道是我們幹的。」
「讓李魁奇去，我們正在與朝廷談判呢，根本都沒有離開中左所，誰能怪到大哥頭上？」
鄭芝鳳建議道。
「嗯。」
鄭芝龍輕點下頜：「到時候再說吧。」
他站起身，走到廳外。
遠方的海水帶來一股咸腥味。
鄭芝龍抬起頭看向天空。
鄭家是個龐大的家族，不能一輩子就在海上當強盜。
只有接受朝廷的招安，終有一日才能回到陸地上，回到家鄉當官買地，成為名門望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