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招安鄭芝龍
就在北京城中醞釀著風雨的時候，十二月十四日，福建福州府福建巡撫衙門，聖旨終於抵達。
而且還不是一道聖旨，而是兩道聖旨一前一後，相差沒多遠。
朱由檢是在十月二十八號下發的第一道聖旨，十月二十九號出發。第二道聖旨是十月三十號下發，十一月一日出發。
雖然明代的驛站體系已經十分發達，從北京八百里加急，理論上來說，只需要二十天左右就能送到福州。
但架不住北方大雪，北京、河北、山東、河南等地都被冰雪覆蓋，導致路徑受阻，造成了延誤。
不過這聖旨本來也談不上及不及時。
因為早在十月份福建巡撫朱一馮和福建總兵俞咨皋就已經制定了圍剿鄭芝龍的計劃，並且實施了。
所以哪怕是當時下了聖旨，在沒有電話的年代，等聖旨抵達，戰事早就已經結束。
只是這個計劃怎麼說呢？
雖然俞咨皋堅持主剿，甚至邀請在台灣的荷蘭艦隊共討鄭芝龍，並答應事成之後將報請朝廷恩准開放荷蘭與中國的貿易。
然而等真正開戰的時候，明軍又把荷蘭人坑了個半死。
荷蘭駐台長官迪·韋特聽到俞咨皋開的條件，便欣然組織在台的軍艦和士兵，傾巢而出，進攻占據銅山的鄭芝龍。
但等到真正開打的時候，明朝官兵卻作壁上觀，選擇友軍有難不動如山，使荷軍陷入鄭軍的包圍中。
鄭芝龍對敵艦採取包圍、火攻的戰術，焚毀荷軍戰艦「奧衛克號」，俘虜荷軍八十五人，又一路追擊到廈門，焚毀明軍船隻，一時間全閩為之震動。
之後到十一月份時，鄭芝龍率部進據漳浦，襲擊漳浦舊鎮。
福建巡撫朱一馮派都司洪先春率福建水師攻擊鄭芝龍，被鄭芝龍打得大敗。
隨後在十二月初六，鄭芝龍從舊鎮出發，再次攻入廈門，福建總兵俞咨皋戰敗後棄城而逃。
泉州知府王猷看到鄭芝龍進入廈門後約束部下，沒有侵擾百姓，在軍事上占優後，又「不追、不殺、不焚、不掠」，懷疑鄭芝龍有求撫的意圖。
於是派人向朱一馮稟報這件事，希望朱一馮能夠對鄭芝龍進行招安，恰好此時朝廷的聖旨下達，招安鄭芝龍。
福建巡撫朱一馮便順水推舟，親自帶著朝廷宣旨的錦衣衛前往泉州府晉江縣。
十二月十七日，隊伍抵達晉江後，眾人開了次會議。
會議由朱一馮主持，參會人員有福建都指揮使楊國威、福建巡按御史周昌晉、福建總兵俞咨皋、興泉道鄧良知、泉州知府王猷、泉州府同知何舜齡、晉江縣令姚孫榘、福建游擊盧毓英、都司洪先春以及一位錦衣衛千戶、一位錦衣衛百戶。
明代聖旨一般是由行人司負責傳遞，但到了明代後期，一些特殊的旨意往往會由太監或錦衣衛傳達，以此體現皇帝對這件事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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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發聖旨的時候，朱由檢只是令一名錦衣衛百戶帶著一旗錦衣衛出發。
但後來朱由檢愈發意識到錢的重要性，而鄭芝龍又是可能會成為他在東南的海上錢袋子，所以第二次聖旨，派了吳國安過來。
這個人乃是信王府出身，是朱由檢的親信，歷史上朱由檢就是派他去追擊魏忠賢，把魏忠賢給逼死。
所以吳國安的到來，就是給東南官場一個信號——皇帝的聖旨必須執行到位！
「吳千戶乃是聖上潛邸出身，聖上先派劉百戶，又馬不停蹄遣他過來，就說明聖上對鄭芝龍極為重視，一定要我們把詔安這件事辦妥。」
在前往議事廳的路上，朱一馮與周昌晉、王猷兩人一起走在泉州知府衙門後院當中。
他們是上午到的。
不過召集眾人需要時間，因此下午申時初開會。
何舜齡前去招呼眾人去了，他們三個作為會議的主事方，必須先把會議的基調定下。
朱一馮之前就已經知道了聖旨內容，因此對周昌晉、王猷二人說道：「聖上既然這般看重，我自然也是遵照上意，現在就擔心鄭芝龍那邊答不答應。」
王猷說道：「下官以為，大憲台多慮。」
「哦？」
朱一馮說道：「說來聽聽。」
王猷就道：「下官想問大憲台，若是尋常海寇，擊敗我大明海軍之後，上岸是燒殺劫掠，還是安撫地方？」
朱一馮沉思片刻，微微點頭：「嗯，你說得不錯。」
鄭芝龍選擇安撫地方，那就說明了一件事——對方並不想真正與朝廷為敵。
原因很簡單。
流寇是不在意地方生態的，搶劫一波就走才符合他們的定義。
而想要保護地方生態，就說明他們想長期待在地方上發展，所以希望得到地方上的支持。
但想得到地方上支持，地方官府的態度就非常重要。
鄭芝龍又沒有真正上岸造反起義的能力，不可能只是為了搶一塊地盤安穩發展，那樣只會遭受地方官府無窮無盡的清剿。
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鄭芝龍想通過這個舉動釋放善意，從而開啟與朝廷的談判。
這樣的話。
既然鄭芝龍有談判意願，朝廷這邊的態度也是必須招安他，那雙方就有很大的合作餘地了。
唯一要搞清楚的問題是，朝廷的底線在哪裡，要給鄭芝龍多大籌碼。
三人來到議事廳，眾人已經坐著等待。
等他們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紛紛起身，拱手行禮：「見過大憲台。」
「都坐吧。」
朱一馮雙手下壓，示意眾人就坐。
眾人沒有按照品級就坐，而是按照實際地位進行排序。
巡撫是明朝後期文官體系在地方上最高代表，所以鳩占鵲巢，坐在了泉州府府衙主位上。
周昌晉的品級很低，僅正七品，但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斷，實際權力不比朱一馮低，所以坐在朱一馮左手下方。
吳國安是錦衣衛千戶，正五品，但他是代天子來傳旨，宣讀旨意的時候他最大，不宣讀的時候也有地位上的尊敬安排，因此坐在了朱一馮右手下方第一個。
之後就是福建都指揮使楊國威、福建總兵俞咨皋、興泉道鄧良知以及泉州知府王猷等人按照文官居左邊，武官坐右邊的座位排序一一坐好。
等大家都坐下後，朱一馮才環顧眾人說道：「諸位，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朝廷意欲招安鄭芝龍，特派吳千戶來宣讀聖旨。不過在此之前，必須有幾件事要說清楚。」
「這第一件，便是我們是前往同安縣宣讀旨意，還是讓鄭芝龍來晉江聽旨。第二件事，則是朝廷到底要給鄭芝龍安排什麼職務。」
他看向吳國安道：「吳千戶，聖旨中只是勒令我們詔安，但其中細節，還得商榷一下，聖上的意思是？」
吳國安向北方拱拱手道：「諸位，聖上的意思很簡單，必須讓你們將鄭芝龍詔安過來，至於授予什麼職務，此事由我來代表聖上與鄭芝龍談。」
「聖上居然如此重視一個小小的鄭芝龍？此人不過是一海賊爾，有必要由聖上的欽差親自去談嗎？」
「也別小瞧了此人，他現在已經是福建最大的海賊了，比李魁奇、楊六、楊七、褚彩老、鍾斌、劉香之流都要強許多，或許聖上就是看重了這點。」
「莫非聖上是有意扶持此人，讓他清剿了所有海賊，重啟開海之事？」
「若真是開海就太好了。」
下面何舜齡、姚孫榘、盧毓英、洪先春等人小聲議論。
與後世想像中阻撓開海的主力是地方派不同，事實上明朝後期禁海派是中央朝廷，反而地方上都希望開海。
比如隆慶年間福建巡撫徐澤民就促成了著名的「隆慶開關」。
萬曆年間的福建巡撫許孚遠也曾經上疏《疏通海禁疏》，主張開海才能「安反側杜亂萌」。
所以得知朝廷那邊對鄭芝龍極為重視，大家第一個想到便是朝廷準備開海的問題。
畢竟禁海的主要原因，就是海賊不斷犯邊。
如果能夠招安鄭芝龍，讓他把所有的海賊清剿掉，那海禁的問題也就不存在了。
「既然此事由吳千戶與鄭芝龍談，那麼就先說說第一個問題。」
朱一馮說道：「是否令鄭芝龍來晉江？」
俞咨皋被鄭芝龍打敗很是不服氣，說道：「朝廷下旨招安已經是對鄭芝龍最好的恩賞，朝廷欽差又怎麼能屈尊降貴，前往同安親自向一海賊宣旨？更何況同安縣並不安全，鄭芝龍的船隊就在中左所外的港口，可以順西溪直達同安縣城外，若鄭芝龍圖謀不軌，欽差的安全誰又能保證？」
「唔。」
朱一馮覺得有理，畢竟官員天然對出身很敏感。
鄭芝龍說難聽點就一海盜。
在他們眼中跟泥腿子也沒什麼區別。
朝廷招安都算是對他的恩賜了，怎麼可能還去一趟呢？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派人去中左所告知鄭芝龍此事，讓他立即來晉江聽旨。」
朱一馮開口說道。
吳安國卻說道：「慢著！」
「千戶有話說？」
眾人看向他。
吳安國搖搖頭道：「聖上對此事極為看重，還是本千戶親自去一趟比較好，你們只需要提前派人告知一聲鄭芝龍，讓他在中左所外迎接。」
「什麼？」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畢竟他們最開始的預案只有兩個，一個是去同安縣，一個是讓鄭芝龍過來。
同安縣就是離中左所（廈門）最近的縣，目前還掌握在他們手中，去那裡雖然不太安全，但算是給鄭芝龍面子了，屬於他們的底線。
結果萬萬沒想到吳安國居然要親自前往中左所，屬於是單刀赴會，親自前往鄭芝龍的老巢，這肯定是不行的。
因此周昌晉也是立即說道：「不可，吳千戶乃是代表聖上，怎麼能親涉險地，萬不可前去。」
「是啊！」
王猷也勸道：「若鄭芝龍起了歹意，徹底與朝廷撕破臉面，那招安之事，豈不是徹底沒法談了？」
「千戶，本官知道朝廷對鄭芝龍十分看重，但此事是否還得斟酌一番。」
朱一馮說道：「鄭芝龍一海盜，不服王化，不管是不通禮儀，或者故意怠慢欽差，都是損了朝廷的威嚴，到時候便是不死不休，還如何能招安得了？」
「無妨。」
吳國安起身說道：「招安鄭芝龍是聖上下的死命令，我責無旁貸，朝廷以誠待鄭芝龍，鄭芝龍應該不會蠢到不以誠待朝廷。希望諸位把朝廷的誠意告訴他，明日我就啟程親自前往。」
「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實真能招安的話，對於他們都是大功一件，所以也不是反對詔安。
只是一旦吳國安出事，那原本大功就變成大罪了。
所以不反對招安，但反對吳國安親自去。
可現在吳國安態度明確，他們似乎也不好反對，因此一個個都面面相覷。
鄧良知看了眼旁邊的王猷。
王猷想了想便說道：「若是千戶執意要去的話，也不能親涉賊寇巢穴，畢竟千戶親自去宣旨已經是最大的誠意了。若是千戶真要去的話，本府倒是有個提議。」
「哦？」
吳國安說道：「什麼提議？」
王猷說道：「在中左所對岸有一地名為澳頭，那是離中左所最近的地方，我等可以親自前往宣旨，鄭芝龍也可以登船過來。讓將士們在後方列陣，其但有異動，也能隨時保護千戶安全離開。而對於鄭芝龍來說，他的船隊也在海上，無需擔心我們有所異動，如此兩全其美，你看如何？」
澳頭就是後世廈門市的翔安區澳頭村一帶，旁邊就是廈門國際博覽中心。而鄭芝龍現在控制的中左所，就是廈門市的湖裡區與思明區。
二地屬於隔海相望，離得確實不遠。
相比於同安縣來說，如果欽差去澳頭的話，已經屬於親涉險地了。
不過這也比去中左所強。
因此吳安國沉吟片刻，覺得眾人說得也有道理，畢竟皇帝雖然下了死命令，朝廷也誠意十足。
可萬一鄭芝龍頭鐵，對他的人身安全造成了危害怎麼辦？
他代表的是朝廷顏面。
一旦鄭芝龍綁架或者殺害了他，那雙方就徹底沒有和談的可能了。
所以吳安國思忖後也是說道：「府台說的是，那便聽王府台的安排，本千戶就前往澳頭與他相商。」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立即派人告知鄭芝龍吧。」
朱一馮搖搖頭，然後對楊國威和俞咨皋說道：「你們二人立即抽調兵力，前往澳頭駐紮，到時候若鄭芝龍有所異動，就只能靠你們了。」
「是！」
二人起身拱手應下。
很快。
幾匹快馬就從晉江出發，向著同安而去。
而且還不是一道聖旨，而是兩道聖旨一前一後，相差沒多遠。
朱由檢是在十月二十八號下發的第一道聖旨，十月二十九號出發。第二道聖旨是十月三十號下發，十一月一日出發。
雖然明代的驛站體系已經十分發達，從北京八百里加急，理論上來說，只需要二十天左右就能送到福州。
但架不住北方大雪，北京、河北、山東、河南等地都被冰雪覆蓋，導致路徑受阻，造成了延誤。
不過這聖旨本來也談不上及不及時。
因為早在十月份福建巡撫朱一馮和福建總兵俞咨皋就已經制定了圍剿鄭芝龍的計劃，並且實施了。
所以哪怕是當時下了聖旨，在沒有電話的年代，等聖旨抵達，戰事早就已經結束。
只是這個計劃怎麼說呢？
雖然俞咨皋堅持主剿，甚至邀請在台灣的荷蘭艦隊共討鄭芝龍，並答應事成之後將報請朝廷恩准開放荷蘭與中國的貿易。
然而等真正開戰的時候，明軍又把荷蘭人坑了個半死。
荷蘭駐台長官迪·韋特聽到俞咨皋開的條件，便欣然組織在台的軍艦和士兵，傾巢而出，進攻占據銅山的鄭芝龍。
但等到真正開打的時候，明朝官兵卻作壁上觀，選擇友軍有難不動如山，使荷軍陷入鄭軍的包圍中。
鄭芝龍對敵艦採取包圍、火攻的戰術，焚毀荷軍戰艦「奧衛克號」，俘虜荷軍八十五人，又一路追擊到廈門，焚毀明軍船隻，一時間全閩為之震動。
之後到十一月份時，鄭芝龍率部進據漳浦，襲擊漳浦舊鎮。
福建巡撫朱一馮派都司洪先春率福建水師攻擊鄭芝龍，被鄭芝龍打得大敗。
隨後在十二月初六，鄭芝龍從舊鎮出發，再次攻入廈門，福建總兵俞咨皋戰敗後棄城而逃。
泉州知府王猷看到鄭芝龍進入廈門後約束部下，沒有侵擾百姓，在軍事上占優後，又「不追、不殺、不焚、不掠」，懷疑鄭芝龍有求撫的意圖。
於是派人向朱一馮稟報這件事，希望朱一馮能夠對鄭芝龍進行招安，恰好此時朝廷的聖旨下達，招安鄭芝龍。
福建巡撫朱一馮便順水推舟，親自帶著朝廷宣旨的錦衣衛前往泉州府晉江縣。
十二月十七日，隊伍抵達晉江後，眾人開了次會議。
會議由朱一馮主持，參會人員有福建都指揮使楊國威、福建巡按御史周昌晉、福建總兵俞咨皋、興泉道鄧良知、泉州知府王猷、泉州府同知何舜齡、晉江縣令姚孫榘、福建游擊盧毓英、都司洪先春以及一位錦衣衛千戶、一位錦衣衛百戶。
明代聖旨一般是由行人司負責傳遞，但到了明代後期，一些特殊的旨意往往會由太監或錦衣衛傳達，以此體現皇帝對這件事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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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發聖旨的時候，朱由檢只是令一名錦衣衛百戶帶著一旗錦衣衛出發。
但後來朱由檢愈發意識到錢的重要性，而鄭芝龍又是可能會成為他在東南的海上錢袋子，所以第二次聖旨，派了吳國安過來。
這個人乃是信王府出身，是朱由檢的親信，歷史上朱由檢就是派他去追擊魏忠賢，把魏忠賢給逼死。
所以吳國安的到來，就是給東南官場一個信號——皇帝的聖旨必須執行到位！
「吳千戶乃是聖上潛邸出身，聖上先派劉百戶，又馬不停蹄遣他過來，就說明聖上對鄭芝龍極為重視，一定要我們把詔安這件事辦妥。」
在前往議事廳的路上，朱一馮與周昌晉、王猷兩人一起走在泉州知府衙門後院當中。
他們是上午到的。
不過召集眾人需要時間，因此下午申時初開會。
何舜齡前去招呼眾人去了，他們三個作為會議的主事方，必須先把會議的基調定下。
朱一馮之前就已經知道了聖旨內容，因此對周昌晉、王猷二人說道：「聖上既然這般看重，我自然也是遵照上意，現在就擔心鄭芝龍那邊答不答應。」
王猷說道：「下官以為，大憲台多慮。」
「哦？」
朱一馮說道：「說來聽聽。」
王猷就道：「下官想問大憲台，若是尋常海寇，擊敗我大明海軍之後，上岸是燒殺劫掠，還是安撫地方？」
朱一馮沉思片刻，微微點頭：「嗯，你說得不錯。」
鄭芝龍選擇安撫地方，那就說明了一件事——對方並不想真正與朝廷為敵。
原因很簡單。
流寇是不在意地方生態的，搶劫一波就走才符合他們的定義。
而想要保護地方生態，就說明他們想長期待在地方上發展，所以希望得到地方上的支持。
但想得到地方上支持，地方官府的態度就非常重要。
鄭芝龍又沒有真正上岸造反起義的能力，不可能只是為了搶一塊地盤安穩發展，那樣只會遭受地方官府無窮無盡的清剿。
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鄭芝龍想通過這個舉動釋放善意，從而開啟與朝廷的談判。
這樣的話。
既然鄭芝龍有談判意願，朝廷這邊的態度也是必須招安他，那雙方就有很大的合作餘地了。
唯一要搞清楚的問題是，朝廷的底線在哪裡，要給鄭芝龍多大籌碼。
三人來到議事廳，眾人已經坐著等待。
等他們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紛紛起身，拱手行禮：「見過大憲台。」
「都坐吧。」
朱一馮雙手下壓，示意眾人就坐。
眾人沒有按照品級就坐，而是按照實際地位進行排序。
巡撫是明朝後期文官體系在地方上最高代表，所以鳩占鵲巢，坐在了泉州府府衙主位上。
周昌晉的品級很低，僅正七品，但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斷，實際權力不比朱一馮低，所以坐在朱一馮左手下方。
吳國安是錦衣衛千戶，正五品，但他是代天子來傳旨，宣讀旨意的時候他最大，不宣讀的時候也有地位上的尊敬安排，因此坐在了朱一馮右手下方第一個。
之後就是福建都指揮使楊國威、福建總兵俞咨皋、興泉道鄧良知以及泉州知府王猷等人按照文官居左邊，武官坐右邊的座位排序一一坐好。
等大家都坐下後，朱一馮才環顧眾人說道：「諸位，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朝廷意欲招安鄭芝龍，特派吳千戶來宣讀聖旨。不過在此之前，必須有幾件事要說清楚。」
「這第一件，便是我們是前往同安縣宣讀旨意，還是讓鄭芝龍來晉江聽旨。第二件事，則是朝廷到底要給鄭芝龍安排什麼職務。」
他看向吳國安道：「吳千戶，聖旨中只是勒令我們詔安，但其中細節，還得商榷一下，聖上的意思是？」
吳國安向北方拱拱手道：「諸位，聖上的意思很簡單，必須讓你們將鄭芝龍詔安過來，至於授予什麼職務，此事由我來代表聖上與鄭芝龍談。」
「聖上居然如此重視一個小小的鄭芝龍？此人不過是一海賊爾，有必要由聖上的欽差親自去談嗎？」
「也別小瞧了此人，他現在已經是福建最大的海賊了，比李魁奇、楊六、楊七、褚彩老、鍾斌、劉香之流都要強許多，或許聖上就是看重了這點。」
「莫非聖上是有意扶持此人，讓他清剿了所有海賊，重啟開海之事？」
「若真是開海就太好了。」
下面何舜齡、姚孫榘、盧毓英、洪先春等人小聲議論。
與後世想像中阻撓開海的主力是地方派不同，事實上明朝後期禁海派是中央朝廷，反而地方上都希望開海。
比如隆慶年間福建巡撫徐澤民就促成了著名的「隆慶開關」。
萬曆年間的福建巡撫許孚遠也曾經上疏《疏通海禁疏》，主張開海才能「安反側杜亂萌」。
所以得知朝廷那邊對鄭芝龍極為重視，大家第一個想到便是朝廷準備開海的問題。
畢竟禁海的主要原因，就是海賊不斷犯邊。
如果能夠招安鄭芝龍，讓他把所有的海賊清剿掉，那海禁的問題也就不存在了。
「既然此事由吳千戶與鄭芝龍談，那麼就先說說第一個問題。」
朱一馮說道：「是否令鄭芝龍來晉江？」
俞咨皋被鄭芝龍打敗很是不服氣，說道：「朝廷下旨招安已經是對鄭芝龍最好的恩賞，朝廷欽差又怎麼能屈尊降貴，前往同安親自向一海賊宣旨？更何況同安縣並不安全，鄭芝龍的船隊就在中左所外的港口，可以順西溪直達同安縣城外，若鄭芝龍圖謀不軌，欽差的安全誰又能保證？」
「唔。」
朱一馮覺得有理，畢竟官員天然對出身很敏感。
鄭芝龍說難聽點就一海盜。
在他們眼中跟泥腿子也沒什麼區別。
朝廷招安都算是對他的恩賜了，怎麼可能還去一趟呢？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派人去中左所告知鄭芝龍此事，讓他立即來晉江聽旨。」
朱一馮開口說道。
吳安國卻說道：「慢著！」
「千戶有話說？」
眾人看向他。
吳安國搖搖頭道：「聖上對此事極為看重，還是本千戶親自去一趟比較好，你們只需要提前派人告知一聲鄭芝龍，讓他在中左所外迎接。」
「什麼？」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畢竟他們最開始的預案只有兩個，一個是去同安縣，一個是讓鄭芝龍過來。
同安縣就是離中左所（廈門）最近的縣，目前還掌握在他們手中，去那裡雖然不太安全，但算是給鄭芝龍面子了，屬於他們的底線。
結果萬萬沒想到吳安國居然要親自前往中左所，屬於是單刀赴會，親自前往鄭芝龍的老巢，這肯定是不行的。
因此周昌晉也是立即說道：「不可，吳千戶乃是代表聖上，怎麼能親涉險地，萬不可前去。」
「是啊！」
王猷也勸道：「若鄭芝龍起了歹意，徹底與朝廷撕破臉面，那招安之事，豈不是徹底沒法談了？」
「千戶，本官知道朝廷對鄭芝龍十分看重，但此事是否還得斟酌一番。」
朱一馮說道：「鄭芝龍一海盜，不服王化，不管是不通禮儀，或者故意怠慢欽差，都是損了朝廷的威嚴，到時候便是不死不休，還如何能招安得了？」
「無妨。」
吳國安起身說道：「招安鄭芝龍是聖上下的死命令，我責無旁貸，朝廷以誠待鄭芝龍，鄭芝龍應該不會蠢到不以誠待朝廷。希望諸位把朝廷的誠意告訴他，明日我就啟程親自前往。」
「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實真能招安的話，對於他們都是大功一件，所以也不是反對詔安。
只是一旦吳國安出事，那原本大功就變成大罪了。
所以不反對招安，但反對吳國安親自去。
可現在吳國安態度明確，他們似乎也不好反對，因此一個個都面面相覷。
鄧良知看了眼旁邊的王猷。
王猷想了想便說道：「若是千戶執意要去的話，也不能親涉賊寇巢穴，畢竟千戶親自去宣旨已經是最大的誠意了。若是千戶真要去的話，本府倒是有個提議。」
「哦？」
吳國安說道：「什麼提議？」
王猷說道：「在中左所對岸有一地名為澳頭，那是離中左所最近的地方，我等可以親自前往宣旨，鄭芝龍也可以登船過來。讓將士們在後方列陣，其但有異動，也能隨時保護千戶安全離開。而對於鄭芝龍來說，他的船隊也在海上，無需擔心我們有所異動，如此兩全其美，你看如何？」
澳頭就是後世廈門市的翔安區澳頭村一帶，旁邊就是廈門國際博覽中心。而鄭芝龍現在控制的中左所，就是廈門市的湖裡區與思明區。
二地屬於隔海相望，離得確實不遠。
相比於同安縣來說，如果欽差去澳頭的話，已經屬於親涉險地了。
不過這也比去中左所強。
因此吳安國沉吟片刻，覺得眾人說得也有道理，畢竟皇帝雖然下了死命令，朝廷也誠意十足。
可萬一鄭芝龍頭鐵，對他的人身安全造成了危害怎麼辦？
他代表的是朝廷顏面。
一旦鄭芝龍綁架或者殺害了他，那雙方就徹底沒有和談的可能了。
所以吳安國思忖後也是說道：「府台說的是，那便聽王府台的安排，本千戶就前往澳頭與他相商。」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立即派人告知鄭芝龍吧。」
朱一馮搖搖頭，然後對楊國威和俞咨皋說道：「你們二人立即抽調兵力，前往澳頭駐紮，到時候若鄭芝龍有所異動，就只能靠你們了。」
「是！」
二人起身拱手應下。
很快。
幾匹快馬就從晉江出發，向著同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