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暫領三州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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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回關守住後的第三日,第一批糧車到了。

  車隊進關時天剛蒙蒙亮。城門下還留著前幾日交戰的痕跡,磚縫裡的血凍成了暗色,幾架燒焦的長梯尚未來得及拖走。

  押車的夥計熬了兩個晝夜,一個個眼睛通紅。領頭的管事跳下車,把懷裡的押運貨單交給蘇錦兒。

  「臨河縣兩處貨棧,共送來糧車十八輛。路上遇過一撥人攔路,說是奉官府之命查驗。」

  蘇錦兒翻看貨單。:「糧少了嗎?」

  「一袋沒少。」管事咧嘴笑了笑,「咱們的人繞了兩座山,從炭場那邊進來的。」

  說完,他腿一軟,直接坐在了車轅旁。

  軍需官帶人掀開油布,看見裡面一袋袋碼得整齊的糧食,緊繃了幾日的臉終於松下來。

  消息傳上城頭,守了一夜的士卒紛紛朝關內看去。

  有人低聲問:「今日能吃頓稠的了吧?」

  軍需官罵了一句:「瞧你們那點出息。」

  轉過身時,他自己也紅了眼。

  蘇錦兒讓人將糧食逐車過秤,先撥出傷兵與城頭守軍的份額,剩下的再送往幾處看押營。

  運糧的商隊按約拿到了兌銀憑票。沿途折損的車馬、受傷夥計的診金,也一筆不少地記進帳中。

  有人拿著憑票看了又看,心裡仍舊不踏實:「蘇管事,這麼多銀子,當真都能兌?」

  「能。」蘇錦兒頭也沒抬,「臨河縣兩處貨棧,見票付銀。」

  那人遲疑道:「可這些糧是給軍中送的。萬一軍需房不認這筆帳……」

  蘇錦兒終於抬起頭:「糧是我請你們送的,銀子自然也由我付。軍中認不認,是我去同他們算的帳,與你們無關。」

  那人怔了一下,隨即把憑票仔細收進懷裡。

  蘇錦兒低下頭,繼續核對下一輛車。

  半夏在旁邊小聲提醒:「小姐,這回可不是小錢啊。」

  「我看得見。」

  「那要是軍隊不認,咱們不得賠死?」

  蘇錦兒停下算盤,抬眼看她:「不這麼說,他們下次還肯冒著命送糧嗎?」

  半夏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後續糧車接連進關。

  鹽車裡壓著糧袋,藥材箱底藏著干餅,連運炭的車隊都夾帶了幾袋粟米。數量都不算多,可一車接著一車,到底把雁回關最難熬的幾日撐了過去。

  戰後的清查也在同時進行。

  范氏私兵死傷一百餘人,其餘大多棄械投降。原本失蹤的八百三十二人,除去在戰中身亡與趁亂逃走的,已有七百餘人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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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蘇錦兒送上城頭的名冊,軍戶、逃兵、馬場護衛與各隊頭領被分開核驗。

  誰領過多少餉,誰參與過劫糧,還有被迫隨隊的,帳上都有痕跡。

  范家幾名隊首原本還想借著身份混進普通軍戶中,可名字剛報出口,便有人把領餉冊翻到了他們面前。

  一人一年領銀四十兩。另一人除了月餉,還拿過三次賞銀。

  想抵賴都找不到地方。

  從馬場搜出的帳冊、兵器、軍馬和北狄信物,也由三司官員重新查驗封存。

  范氏北境總管被押進北營那日,秦將軍終於醒了。

  他傷口的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但人還是虛弱得厲害。聽完戰報後,他閉著眼躺了很久。

  「好。」

  沈昭進去時,他正靠在榻上看軍報。

  紙頁拿得並不穩,手指一直在輕輕發顫。

  「將軍該休息。」沈昭道。

  「躺了這麼多日,骨頭都快躺散了。」秦將軍把軍報放下,「我聽說,世子領兵如神?」

  「沒有,都是外面傳的。」

  秦將軍笑了一聲,牽動傷口,臉色頓時白了幾分,「世子莫謙虛了。」

  沈昭沒有再說話。

  那一夜,各營主將共同籤押軍令。城守住後,他也在第一時間交還了臨時調兵之權。

  可北軍上下看他的眼神,已經與來時不同了。

  秦將軍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我已經上表,請朝廷另派人暫領北境軍務。」

  沈昭皺眉:「將軍傷勢雖重,休養一段時日便能——」

  「休養多久?」 秦將軍打斷他:「一個月,還是半年?烏延部這回雖退了,卻沒有傷到根本。關中又剛查出私兵案,誰知道還藏著多少人。」

  他緩了口氣,繼續道:「北境如今缺的不是一名能上陣的將軍,是一個能讓各營都聽令,又能壓住三州官員的人。」

  「朝中合適的人不少。」

  「是有不少。」秦將軍看著他,「可他們沒守過這座關。」

  屋裡安靜下來。

  秦將軍伸手,從枕邊取出一份請命書。

  除了他的署名,上面還有北軍幾名主將的籤押。梁守山官職不夠,沒有資格在上面落名,便在末尾重重按了一個指印。

  「那一夜是權宜之計,往後卻不能一直靠幾名將領共同籤押。」 秦將軍把請命書遞給他。

  「這回可不是臨危受命,是想正式讓你替北境再守半年。」

  「將軍知道這份請命書送進京城,意味著什麼嗎?」

  「當然」 他把請命書又往前遞了一寸,「這樣總好過讓他們盯著一座失守的雁回關。」

  沈昭沉默片刻,終於接過了那份請命書。

  奏報與私兵案的證據一同送進京城。

  大理寺在朝堂上呈出范氏私印、烏延部骨符與半本交易帳冊時,殿內安靜得有些過分。

  從前爭著稱讚二皇子賢德的幾名官員,此刻一個比一個低調。有人盯著腳下的地磚,有人垂手縮在隊列中,像是從未踏進過二皇子府的大門。

  兵部幾名將領的臉色卻十分難看。

  私養兵馬尚且可以說是范氏貪心不足,可與北狄交換糧食、戰馬,甚至企圖裡應外合打開雁回關,已經不是結黨營私。

  那是在拿邊軍與關內百姓的命替自己鋪路。

  一名御史出列,請求徹查二皇子府與范氏近三年的銀錢往來。

  緊接著,又有一位老臣站了出來。

  「范氏之罪證據確鑿,理當嚴懲。可現有證物並未出現二殿下的印信與親筆。若只憑外家犯案便牽連皇子,恐怕有失公允。」

  他說這番話,並不是相信二皇子無辜。只是太子剛廢,諸皇子中真正有資格繼承大統的本就不多。若再處置二皇子,朝局必然更加動盪。

  殿中很快分成兩派。

  一派要求繼續追查,一派主張只辦范氏。更多的人沒有開口,只等著看景和帝如何處置。

  二皇子便在此時走出隊列,跪在殿中:「范氏在北境橫行多年,兒臣未能及時察覺,是兒臣失察。」

  二皇子俯身再拜,「兒臣請父皇嚴懲涉案之人。無論官職高低,是否與兒臣有親,一律依國法處置。」

  話說得乾淨,殿中不少朝臣聽得心頭髮冷。。

  那些人替他經營商路、籌集銀錢、豢養私兵多年。如今事情敗露,他連半分遲疑都沒有,便親手將整個范氏推上了斷頭台。

  景和帝坐在御座上,看了這個兒子很久。

  他不信一個北境總管能夠獨自養出數千私兵,更不信范氏費盡心力做下這些事,只是為了幾座馬場和幾條商路。

  可他同樣清楚,眼下沒有一件證物能夠直接指向二皇子。

  最後,范氏數名主事被押入大理寺,涉案官員革職查辦,北地商號盡數查封。

  二皇子則被責令閉府思過,罰俸一年。

  聽著不輕,實際上既沒有削爵,也沒有查封皇子府,更不曾處置他身邊的屬官。

  遠遠沒有傷到根本。

  同一日,北境的請命書被送到御前。

  景和帝翻完秦將軍與幾名北軍將領的奏報,目光停在沈昭的名字上。

  良久,景和帝提筆落下硃批。

  散朝以後,昔日圍在二皇子身邊的大臣各自離去。沒有人上前寬慰,也沒有人敢與他並肩走出宮門。

  二皇子獨自登上馬車,臉上始終看不出喜怒。

  回到府中,長史已經將這一日收到的東西放在了書案上。

  書案上擺著二十餘封回帖。不是舊疾復發,便是家中有喪,全都是推辭近日赴宴的。

  另外還有六封密信。寫信的人沒有署名,只在末尾留下彼此約定的暗記,表示願與二皇子共同進退。

  這六個人不是仍舊相信二皇子,而是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二皇子若敗,他們這些年做過的事,一樣會被翻出來。

  長史低聲道:「殿下,從前依附我們的那些人,怕是已經動搖了。」

  二皇子拿起最上面一封退帖,看了一眼,隨手扔進炭盆:「他們依附的從來不是我。」

  火舌很快吞沒紙上的姓名。

  「他們依附的是儲君之位。」

  太子剛被廢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唯一的選擇,所以爭著向他表忠。如今范氏倒了,沈昭又在雁回關立下軍功,那些人忽然發現,朝中或許還有另一條路。

  自然要退回去重新觀望。

  二皇子將退回來的拜帖一封封扔進火中,最後只留下那六封密信。

  他道,「也好。」

  至少經過這一回,他看清了誰還會留在自己身邊。

  長史卻沒有他這般平靜。

  「范氏在北地經營多年的銀路、馬場和人手,這一回全毀了。朝中的范氏官員也被清掉大半。咱們損失的不只是名聲。」

  二皇子望著炭盆里的火,沒有說話。

  真正讓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些退回來的拜帖。而是雁回關守住以後,北軍將領聯名上奏,請沈昭暫領北境軍務。

  從前沈昭只是靖親王世子。

  有身份,有聖寵,卻沒有自己的兵馬。

  如今不一樣了。

  他有了守關的軍功,有了北軍的認可,也有了一條能夠繞過官道、直達雁回關的糧路。

  二皇子抬手,將最後一封退帖送進火里。

  「讓人繼續盯著雁回關。」

  長史應下,又問:「要不要設法阻止朝廷任命沈昭?」

  「不必。」

  二皇子看著紙上的名字在火中一點點捲曲。

  「父皇既想讓他接下北境這個爛攤子,便讓他接去。」

  「兵權拿到手裡容易,想再放下,就不是他能做主了。」

  炭盆里響起輕微的爆裂聲。

  二皇子垂下眼,遮住眸底的冷意。

  半個月後,聖旨抵達雁回關。

  傳旨內侍當眾宣讀:

  「著靖親王世子沈昭,暫領北境都督,節制雁回關及西北三州兵馬,整頓軍務,清查糧道,限期半年。另遣御史二人,巡查軍餉及軍需往來,不得有誤。」

  「暫領」二字,念得格外清楚。

  沈昭俯身接旨。

  「臣領旨。」

  北軍將領齊齊抱拳,甲冑碰撞的聲音響徹堂前。

  傳旨內侍離開後,蘇錦兒拿過聖旨,又從頭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暫領」二字上點了點。

  「陛下既想讓你接這攤子,又怕你拿著不放。」

  「所以只給了半年。」

  「還送來兩個御史盯著。」蘇錦兒合上聖旨,「名義上查范家,實際上連王府商號也一起查了。」

  這次守關,王府分布在北地的貨棧與商隊全部動了起來。

  從臨河縣到雁回關,一條原本只用來走貨的商路,已經成了能夠繞開官道、直送軍糧的補給線。

  京中不會看不見。

  沈昭道:「帳經得起查嗎?」

  「當然。」 蘇錦兒答得毫不猶豫,隨即又補了一句:「就是有點貴。」

  「花了多少?」

  她把三州軍餉帳冊放到桌上,厚厚一冊,落下時發出一聲悶響。

  「先看完這個,再算王府欠我的。」

  沈昭翻開第一頁。

  軍餉、馬料、傷兵撫恤、糧車損耗、商隊補償,一項接著一項,只看了幾行,他便覺得頭疼。

  蘇錦兒已經把算盤擺到了他面前。

  「都督大人,請吧。」

  沈昭看著那把算盤,忽然想起了什麼。

  「夫人。」

  「嗯?」

  「這次還收學費嗎?」

  蘇錦兒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當然。」 她拍了拍那本三州軍餉帳冊。

  沈昭沉默片刻,認命地撥了一下算盤。

  外面有人送來驛站文書,問他有沒有家書要一併送回京城。

  沈昭讓人取來紙筆。

  蘇錦兒坐在對面核帳,等他寫完一頁,抬頭看了一眼,卻發現紙上只有短短几行。

  母妃安:

  今日有事,幸而已定。

  雁回關勝,錦兒平安,兒亦無恙,母妃勿憂。

  昭字。

  蘇錦兒看完,低頭繼續撥動算盤,算盤珠子響得比方才快了不少。

  沈昭看著她微微揚起的唇角,沒有拆穿,只在信封上寫下靖親王府的地址。

  這一次,信上有了收信的人,也有了落款。

  窗外風雪漸停,城頭換防的號角遠遠傳來。

  桌上還堆著三州軍餉、傷兵名冊與尚未清完的軍需舊帳。京城來的兩名御史已經在路上,范氏留下的線索也遠未查盡。

  蘇錦兒把另一冊帳推到他面前。

  沈昭看了一眼那摞足以算到天亮的帳,嘆了口氣:「看來不止今日有事。」

  「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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