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雁回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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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延部的戰鼓陡然變了。

  方才還是催促前陣緩慢推進,此刻卻一聲緊過一聲。盾兵在前,扛著長梯的步卒緊隨其後,一口氣衝過最後一段雪地。

  第一架長梯重重撞上城牆。

  鐵鉤扣住垛口,兩名北軍士卒抬起長叉往外推。梯下的人卻死死撐著,更多北狄士卒順著橫木往上爬。

  「石頭!」

  一塊滾石從城頭砸下,長梯猛地一晃。爬到一半的人接連摔落,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前。

  另一架長梯已經搭上西側牆頭。

  一名北狄士卒剛露出半個身子,便被守軍一刀砍中肩膀。他往後一仰,墜下城牆,臨死前卻死死抓住那名守軍的腰帶,將人一併扯了下去。

  城頭響起一陣驚呼。

  沈昭沒有回頭:「補上缺口!後排繼續裝弩!」

  北門守將立即帶人頂了上去。

  西營軍旗被風吹得幾乎折過去。梁守山用肩膀抵住旗杆,騰出手來,將一名受傷士卒拖到牆後。

  「還能動嗎?」

  士卒捂著腹部,臉色慘白,卻仍點了點頭。

  「我還能——」

  「下去!」 梁守山將他推給趕來的傷兵隊,自己提刀補進空出來的位置。

  越來越多的長梯架上城牆。

  烏延部很清楚,范家的私兵已經亂了。

  他們不再等側門打開,只想趁北軍換將、關中缺糧的時候,硬生生啃下這座關。

  一支羽箭擦過沈昭的臉頰,釘進後方木柱。

  周沉立即舉盾擋在他身前。

  「世子,往後退。」

  沈昭退到箭射不到的城樓內側,視線卻沒有離開輿圖。

  他不是沖陣的將領。此刻他若提刀上前,殺得再多,也補不上整段城牆的缺口。

  「西側還有多少預備兵?」

  「不到八十人。」

  「留二十守側門,其餘全部上牆。每兩刻輪換一次,先換下傷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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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令兵剛走,軍需房的人便趕了上來。

  「世子,蘇管事讓屬下送來兩樣東西。」

  一份是私兵各隊的領餉記錄。

  另一份是從舊倉搜出的物資清單。

  三車乾糧,二十箱箭簇,還有十餘包傷藥。

  這些東西原本要在側門打開以後送出去,如今都落進了北軍手裡。

  沈昭迅速翻過帳頁。

  「讓人把名單念給城外聽。」

  「告訴他們,糧食和傷藥已經被截。繼續替范家賣命,不會再有人給他們補給。」

  沈昭在清單背面寫下一句話,署上姓名。

  「棄械者退到東側空地。沒有參與殺人、燒糧者,不會按謀逆同罪處置。」

  「讓他們自己選。」

  命令很快傳到西牆。

  城頭士卒舉起銅筒,開始照著帳頁高喊。

  「第三隊六十二人,帳面每人每月五兩,共計三百一十兩!」

  「實際發到你們手裡的不足三兩。剩下的一百二十餘兩,全由馮開山簽字領走!」

  「范家答應送來的糧食和傷藥已經被截!再往前走,沒有援兵,也沒有補給!」

  城外的隊伍出現一陣騷動。

  有人看向前面的隊首,也有人悄悄往後退。

  馮開山捂著中箭的手腕,厲聲喝道:「別聽他們胡說!進了北軍手裡,誰都活不了!」

  「退也是死,給我攻城!」

  他身邊的親信揮刀逼人向前。

  一個軍戶被推得踉蹌幾步,忽然回身抓住了那人的刀腕。

  「銀子都讓你們拿了,憑什麼讓我們送死?」

  周圍安靜了一瞬。

  親信惱羞成怒,一刀刺進他的胸口。

  那名軍戶慢慢倒進雪裡。

  這一刀沒有壓住人群,反而讓原本還在猶豫的人徹底變了臉色。

  有人扔下刀,轉身便往東側跑。緊接著,又有幾個人跟了上去。

  「站住!」

  馮開山舉弩便射。

  箭還沒離弦,城頭一支弩箭已經穿過他的喉嚨。

  他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失去隊首的第三隊徹底亂了。十幾個人丟下兵器往東跑,剩下的人四散開來。

  其他幾支隊伍也開始動搖。

  有的隊首還在強撐,有的已經帶著親信往舊道後撤。更多人站在原地,不肯再替他們向前。

  范家養了數年的私兵,終於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黑石谷西側,裴照雪已經截住了三名傳令騎。

  兩人當場被殺,最後一人伏在馬背上,拼命往後方馱隊逃。

  裴照雪沒有追他。

  「別管人,去前面堵路!」

  五十名輕騎越過傳令騎,直撲谷口的糧車。

  烏延部顯然沒有料到北軍會從後面出現。護送馱隊的人倉促迎戰,短短片刻,已經有十幾匹馬受驚衝散。

  裴照雪帶人砍斷車轅,將最重的兩輛糧車掀在狹窄處。


  帶不走,就只能燒。

  「點火!」 火油潑上糧袋,火苗沿著車輪迅速竄起。

  黑煙堵住谷口。

  後方仍有馱馬向前,前方的人卻開始往回退,整支隊伍擠在一起,叫罵聲、馬嘶聲亂成一片。

  裴照雪肩頭的傷口又裂開了。

  鮮血順著手臂流進掌心,刀柄變得濕滑。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碰到懷中的藥瓶,動作停了片刻。

  下一瞬,她將藥瓶重新塞好。

  現在沒工夫換藥。

  「將軍,東邊有人要跑!」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正掉頭駛離馱隊,旁邊跟著十餘名護衛。

  馬車沒有掛范家的標記,車軸卻裹著軍中才會用的防滑鐵條。

  裴照雪一眼認了出來。

  「攔住他們!」

  輕騎調轉方向,追上馬車。

  車內的人見逃不掉,推門便往雪地里跳。其中一人穿著大周衣袍,懷裡死死抱著一隻鐵匣;另一人卻剃著北地髮式,腰間掛著狼紋骨符。

  范氏北境總管。

  還有烏延部的使者。

  范家總管剛落地,便從袖中摸出火摺子,想點燃懷中的鐵匣。

  裴照雪一刀劈飛火折,刀鋒順勢停在他頸側。

  「燒什麼?」

  那人臉色慘白,仍抱著鐵匣不肯鬆手。

  裴照雪一腳將他踹倒。

  「帶回去慢慢審。」

  烏延部使者卻忽然拔刀,砍向范家總管。范家總管倉促躲閃,手臂仍被劃開一道血口。

  雙方到了這個時候,竟還想著殺人滅口。

  兩名輕騎上前,將烏延部使者按進雪裡。

  鐵匣終於被奪了下來。裡面只有半本燒過邊緣的帳冊、幾封尚未送出的命令,還有范氏北境總管的私印。

  東西不算多,卻足夠證明他們今夜為何會一同出現在這裡。

  遠處已經有北狄騎兵調頭趕來。

  裴照雪沒有戀戰。

  「帶上人,撤進河床!」

  五十騎分作兩列,押著俘虜退向舊道。

  身後的烏延部騎兵追出數里,卻被燃燒的糧車擋住去路。等他們繞過谷口,裴照雪等人早已鑽入乾涸河床。

  北門的戰事已經到了最緊要的時候。

  三架長梯同時扣住垛口。

  北狄士卒冒著箭雨往上沖,最前方的一人躍上城牆,連砍兩名守軍。梁守山帶人迎上去,刀刃撞出一串火星。

  混戰中,一支長矛擦過肩甲,生生撕開了他尚未痊癒的舊傷。

  梁守山悶哼一聲,反手抓住矛杆,將持矛之人帶得向前一撲,一刀送下城牆。

  「梁隊正!」

  「還死不了。」 他用力壓住傷口,靠著旗杆站穩。

  城樓下方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北營親兵捧著一份軍令衝上城頭。

  「秦將軍醒了!」

  所有人同時回頭。

  「將軍只醒了一會兒。他聽說世子正在領兵,讓軍醫取來帥印,補發了軍令。」

  親兵將軍令展開。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戰事未定,北軍各營,暫聽沈昭調遣。

  末尾蓋著秦將軍的帥印。

  印泥旁邊,還有一個很淺的血指印。

  沈昭看了片刻,將軍令交給北門守將。

  「收好。」

  北門守將問:「世子,要不要開關追擊?」

  「不用。」 沈昭看向城外。

  烏延部的後方已經燃起大火,前方私兵又開始潰散。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為了搶功打開關門。

  「他們的糧車被燒,退路又堵在黑石谷。只要守住城牆,他們自己便會亂套。」

  話音剛落,烏延部主陣中果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號聲。

  烏延部終於撐不住了,扛著長梯的人開始後退。

  北軍弩手立即追射,城外留下一片來不及帶走的木盾與兵器。

  沈昭讓守軍收緊陣形,防著對方假退。直到北狄前鋒退過最遠的一根標樁,城頭眾人才敢喘一口氣。

  西側的私兵徹底失去了依靠。大批被裹挾的軍戶丟下兵器,退往東側空地。還有幾名隊首想趁亂逃走,被守在舊道口的北軍截了回來。

  天快亮時,城外終於安靜下來。

  風吹過滿地折斷的箭杆,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北軍先放下吊籃,將投降者的兵器一批批收走,再派人逐個登記姓名。確認周圍沒有北狄騎兵以後,才開了一道只能容兩人通過的小門。

  傷兵先入關,隨後是俘虜。最後才是裴照雪帶回來的五十騎。

  出去時是五十人,回來時少了七個。

  四十三騎依次穿過小門。

  隊伍最後還跟著七匹無人乘坐的戰馬。馬鞍有的空著,有的橫放著染血的兵器。

  餘下的人也幾乎人人帶傷。

  裴照雪下馬時腳下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穩。她半邊衣袖已經被血浸透,懷裡卻仍牢牢抱著那隻鐵匣。

  謝觀瀾快步迎上去。走得急了,胸口發緊,才到她面前便偏頭咳了幾聲。

  「匣子給我吧。」

  裴照雪看了看他發白的臉:「你拿得動?」

  「裴將軍都能流著血把它抱回來,我總不至於連幾步路都送不了。」

  裴照雪沒有同他爭,將鐵匣遞了過去。

  匣子入手的一瞬,謝觀瀾的右臂明顯往下一沉。裴照雪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匣底。

  裴照雪看著他微微發顫的手:「這便是謝公子所謂的拿得動?」

  「舊傷,不礙事。」

  「這話聽著耳熟。」

  謝觀瀾一頓,也想起她方才下馬時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彼此彼此。」

  裴照雪唇角輕動了一下,正要把鐵匣重新拿回去,謝觀瀾卻沒有鬆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血浸透的衣袖上:「傷藥呢?」

  裴照雪看了他一眼,從懷裡取出那隻完好的瓷瓶。 「在這。」

  謝觀瀾冷哼一聲,顯然被氣笑了。轉身就走

  裴照雪不明所以。

  謝觀瀾將鐵匣遞給沈昭:「看看。」

  沈昭打開鐵匣:范氏私印,烏延部骨符,半本交易帳冊。

  范氏勾結烏延部的證據,終於補齊了。可從私印到交易帳冊,仍舊沒有一個字直接指向二皇子。

  這一點,他並不意外。

  天色微明,蘇錦兒登上北門城牆。

  城牆上到處都是血。尚能走動的士卒正在搬運傷員,死去的人則用披風蓋住,一具具抬下石階。

  沈昭站在西營軍旗旁,袖口、衣擺都沾著暗紅。

  蘇錦兒踩著剛清出來的窄路,徑直走到沈昭面前。她的視線掃過他全身上下。

  「傷著沒有?」

  「沒有。」 沈昭頓了一下,「都是別人的血。」

  蘇錦兒這才將那封回信遞給他。

  「糧已經在路上了。」

  沈昭接過信:「好。」

  石階旁,兩名士卒抬著一個蓋了披風的人經過。披風下面垂下一隻年輕的手,手腕上還繫著西營的紅色布條。

  沈昭看著他們走遠。

  他昨夜說,要先把人都帶回來。可有些人,終究不能活著回來。

  梁守山肩上纏著新布,站在軍旗另一邊。

  他順著沈昭的目光看過去,低聲道:「世子,他們也回關了。」

  活著的,受傷的,戰死的。

  沒有一個被留在城外。

  城頭的風慢慢停了。

  雁回關外,第一縷天光越過黑石谷,照在那面殘破的軍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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