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歸京
入夏以後，雁回關外最後一片積雪也化了。沈昭暫領北境軍務的半年期限，只剩最後一日。
那場大戰中的死者早已收殮，散落的兵器與箭杆也清理乾淨。燒焦的長梯被劈成柴火，送進了傷兵營的灶房。城牆上的缺口重新補過，磚石顏色一深一淺，遠遠望去仍能看出舊傷。
城外長出了新草。
只有西北角那面軍旗還缺著一塊。梁守山沒有讓人補，說缺了便缺了，西營的人看見它，便知道那一夜守關的是誰。
烏延部退回草原深處以後，再沒有大舉南下，只派過幾撥斥候在黑石谷附近遊蕩。裴照雪帶人清剿了兩次，抓回幾名探子，剩下的便不敢再靠近。
范氏留下的馬場與貨行也已清查完畢。
三處馬場、十七家貨行，還有藏在帳外的軍戶與護衛，加起來接近三千人。真正跟隨范氏頭領參與劫糧、縱火和勾連北狄的，分別定罪。那些被強行編入私隊的軍戶，則重新登記戶籍，分批安置。
兩名御史查了整整半年，帶來的紙不夠用，又從三州衙門調了幾十刀。
最後裝進木箱的帳冊足有二十七箱。
蘇錦兒也在清自己的帳。
軍需房核准了糧款、運費、車馬折損與傷者診金，三州官府陸續將銀子兌回。最後一筆銀子送到時，半夏親自帶人點了兩遍，確定一兩不少，才將收據送到蘇錦兒面前蓋印。
「總算回來了。」 半夏望著重新裝滿的銀匣，長長鬆了口氣。
「我這半年每天都怕軍需房不認帳，咱們真要賠死。」
蘇錦兒翻看著最後一張兌銀單：「既然敢把糧吃下去，就得認帳。」
「是是是，姑娘是真不怕他們賴帳。」
「不怕啊，賴了便去找沈昭。」
半夏愣了一下：「世子能怎麼辦？」
蘇錦兒把兌銀單收進帳匣：「他是北境都督，底下的人欠錢不還，自然由他賠。」
半夏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沈昭恰好從外面進來，聽見了最後一句。
「誰要我賠？」
「軍需帳已經清了。」蘇錦兒拍了拍裝滿銀子的匣子。
沈昭在桌旁坐下：「那我還欠多少？」
蘇錦兒從另一摞帳冊下面抽出一本薄冊，翻了幾頁：「這半年替你查三州軍餉、馬料和舊倉的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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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看了一眼數字：「夫人，這個價是不是高了些？」
「北境都督若嫌貴，下次可以自己查。」
「不貴，夫人說多少便是多少。」
蘇錦兒沒忍住笑了一聲。
交還兵權的日子定在第二日。
北營議事廳內，都督印信、臨時兵符、三州調令底冊依次放在桌上。兩名御史逐項核驗，確認沒有缺失，分別在交接文書上簽字。
秦將軍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
只是餘毒傷了底子，臉色仍不如從前，走路時偶爾要借一下手杖。他重新披上甲衣，站在桌子另一邊，接過了沈昭交還的印信。
「半年，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秦將軍把印信拿在手中掂了掂。
「世子倒是真捨得。」
「本來也不是我的。」
「這半年，三州都司、糧倉和馬場被你查了個遍。得罪的人可不少。」
「帳目不清，下一次再打起來，還是會缺糧。」
秦將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當初城守住以後，你第一時間交還臨時軍令，我才敢替你寫那份請命書。」
沈昭抬眼看他。
秦將軍低頭看著手中的都督印。
「會拿兵權的人多，肯把兵權放回去的人少。若你當時真有半分捨不得，老夫當初可就還要考慮考慮了。」
旁邊的御史聽見了，只低頭整理文書，沒有插話。
沈昭道：「我來雁回關，也不是為了兵權。」
「我知道。」 秦將軍重新把印信收入木匣。
「你來時便說過，只替他們爭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
「如今路爭出來了，也該回去了。」
最後一份交接文書籤完，兩名御史合上木箱。
從這一刻起，雁回關與西北三州的兵馬，不再聽沈昭調遣。
秦將軍讓人把木匣送回帥帳，自己卻沒有立刻離開。
「京城不比雁回關。」
「城外有多少敵人，站在牆上一眼便能看見。京城裡的刀藏在哪裡，未必有人告訴你。」
沈昭道：「將軍覺得我不該回去？」
「沒有。」秦將軍看向他，「你若不回去，才真要出事。」
沈昭掌兵半年，北軍服從，三州糧道也經過蘇錦兒重新整理。即便他按期交還兵權，這半年的經歷也不會憑空消失。
京城裡的人會記得。
景和帝會記得，二皇子會記得，那些正在尋找新靠山的朝臣同樣會記得。
沈昭沒有再說什麼，只向秦將軍行了一禮。
「北境便交還給將軍了。」
秦將軍受了這一禮。
「放心。」
「下次再來，至少讓你吃頓不用摻豆渣的軍糧。」
走出議事廳時，梁守山已經帶著西營士卒等在城下。
半年前跟著他上城頭的十幾個人，如今只剩九個。有人斷了手指，有人走路仍舊有些跛，梁守山肩上的傷也沒有完全好。
他們沒有準備餞行酒，只把那面殘破的軍旗立在最前面。
梁守山抱拳：「西營恭送世子。」
身後士卒同時行禮，甲片撞在一起，聲音並不算整齊。
沈昭看著那面旗：「旗杆又換過了？」
「前幾日風大，接過的地方又裂了。」梁守山道，「屬下讓人換了一根新的。」
「旗面怎不補？」
「不補。」 梁守山回頭看了一眼，「弟兄們說，留著當個念想。」
沈昭伸手扶正旗杆：「往後認軍令，不必認我。」
梁守山笑了一下。
「軍令自然要認。」 他停頓片刻，仍舊道：「人也認。」
沈昭沒有再勸，只拍了拍他的肩。
車馬已經等在南門外。
蘇錦兒清點陪行人數時，發現少了一輛車，也少了一個人。
謝觀瀾的行李沒有送來。
她找到北營東側的小院時，謝觀瀾正坐在桌邊整理卷宗。窗下堆著幾隻木箱，全是從范氏貨行和舊軍庫翻出來的殘帳。
裴照雪站在院中，正讓人把最後一口箱子搬進屋。箱子上，還壓著一床新換的薄被。
蘇錦兒看了看兩人：「不走了？」
謝觀瀾放下手裡的紙：「暫時不走。」
「為什麼？」
「秦將軍問我，願不願意留在北營做個參議。」謝觀瀾看了一眼桌上的輿圖，「我想了想，這差事也不錯。」
蘇錦兒有些意外。
謝觀瀾父親的案子已經重審，當年通敵的罪名盡數撤銷。朝廷補發的撫恤與追封文書也送到了雁回關。
他來北境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沈昭看著窗下已經擺好的木箱：「京城不回了？」
謝觀瀾沉默了一會兒。
「謝家舊宅空了許多年，回去也沒人等我。」
他走到窗邊。透過半開的窗戶，正好可以看見雁回關北面的城牆。
「我父親守了半輩子邊關，最後背了七年罵名。從前我活著，只想著替父親翻案。」
「如今案子翻了，我總要替自己找一件想做的事。」
沈昭看著他的背影：「你父親已經盡了他的責任。」
謝觀瀾回過頭，神情比以往平靜許多。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這座關值得我留下。」
沈昭沉默片刻，終於點頭：「既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便不勸了。」
他伸手替謝觀瀾壓住被風吹起的一頁輿圖。
「只是邊關不是用來送命的地方。活著守，才能守得久。」
謝觀瀾笑了一下：「這句話，世子還是留著多勸勸旁人。」
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裴照雪身上。
裴照雪神色不變，仿佛沒有聽出這句話在說誰。
「那便留下。」 她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片刻後，她又道：「北營缺個會看帳、會認路，還不太怕死的人。」
謝觀瀾看了她一眼。
「最後一條，裴將軍似乎比我更合適。」
「所以才要再找一個。」裴照雪道，「下次我帶兵出關，至少有人留在後面，把糧道和退路替我看好。」
「裴將軍這是準備把後背交給我？」
「你若不願意，現在還來得及追車隊。」
「誰說我不願意？」
裴照雪沒有接話，轉身讓人把院外的木箱搬進來。
蘇錦兒看著那口明顯已經收拾妥當的箱子，終於明白這兩人根本不是臨時決定。
「住處也安排好了？」
「北營東側有間空屋。」裴照雪神色自然，「離議事廳、檔庫和巡哨營都近。」
謝觀瀾補了一句：「就在裴將軍營帳旁邊。」
「那裡巡哨多。」裴照雪面不改色，「免得謝公子哪日舊傷發作，倒在屋裡都沒人知道。」
「裴將軍考慮得周到。」謝觀瀾含笑道。
「知道便好。」
蘇錦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沒有拆穿。
「既然都安排妥當了，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王府商號的木牌，放在謝觀瀾面前。
「北地幾處貨棧都認這塊牌子。缺紙、缺藥，或者要往京城送急信，可以直接找他們。」
謝觀瀾收下木牌：「多謝。」
「有事記得寫信。」
「寫給誰？」
「寫給我和沈昭。」蘇錦兒道，「京城裡總有人等你的信。」
謝觀瀾握著木牌，點了點頭。
蘇錦兒走出院門時，裴照雪也跟了出來。
「路上當心。」她道。
「這句話應該留給你們自己。」 蘇錦兒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謝觀瀾。
裴照雪難得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她答應得太快，蘇錦兒半點也不信。
不過謝觀瀾既然決定留下，裴照雪也替他安排好了住處，再多說便顯得多餘。
蘇錦兒沒有繼續追問，只朝她笑了笑。
「那便後會有期。」
裴照雪站在北營門前，鄭重抱拳。
「後會有期。」
離開雁回關那日，天氣很好。
城門緩緩打開，車隊沿著已經修好的官道向南而行。
蘇錦兒坐在馬車裡，直到走出很遠，仍能看見城頭那面缺角的軍旗。
沈昭騎馬跟在車旁。
「捨不得？」
「有一點。」蘇錦兒放下車簾，「這裡的人雖然窮，帳卻比京城那些人好算。」
「為什麼？」
「他們欠了多少，至少肯認。」
沈昭笑了一聲。
蘇錦兒靠進軟枕：「但我的鋪子、宅子和銀子都在京城。總歸還是要回去的。」
「嗯，一起回家。」
車隊一路南下。
進入京畿時，天氣已經熱了起來。官道兩旁麥浪翻滾，來往商旅也比北境多出數倍。
距離京城還有十里，靖親王府派來迎接的人便到了。
來人先向沈昭與蘇錦兒行禮，隨後送上一封王妃的家書和兩封蘇家的信。
「京中可有大事？」沈昭問。
管事遲疑了一下：「這幾日只有一樁婚事，議論得多。」
蘇錦兒正在拆商姨娘的信，聞言抬起頭。
「誰的婚事？」
「二皇子納了蘇家大姑娘為側妃。」
她的動作停住：「什麼時候？」
「昨日剛入的府。」
二皇子的禁足早在三個月前便解了，只是罰俸未免。沈昭與蘇錦兒離開雁回關後，他忽然向景和帝請旨，求納禮部侍郎嫡長女蘇明珠為側妃。
景和帝准了。
從請旨到蘇明珠入府，只用了十二日。側妃婚儀雖不必比照正妃走完六禮，可若沒有宮中催促，也不會快到這個地步。
蘇錦兒低頭拆開商姨娘的信。
信寫了整整三頁。前兩頁都在罵蘇懷遠糊塗，蘇夫人狠心，二皇子不安好心。第三頁才說，蘇明珠是自己點的頭，沒有人逼她。
另一封信來自蘇明珠。
只有幾行字。
——婚事是我自己應下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必替我出頭，也不必替我可惜。
——等你回來，我自會與你說。
落款只有「明珠」二字。
蘇錦兒看了許久。
蘇明珠從小學習禮儀、管家和各府往來，所有人都告訴她，將來要做一位體面的當家主母。
如今，她卻自己走進二皇子府，做了側妃。
「她不是一時衝動。」蘇錦兒道。
沈昭騎在車外，沒有說話。
「二皇子也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個時候納她。」
范氏剛倒，二皇子便納了她的嫡姐。他才失去母族這條臂膀，轉眼又把手伸到了靖親王府旁邊。
沈昭道：「他納你姐姐，看中的不是蘇懷遠。」
「我知道。」蘇錦兒收好信，「他是衝著我們來的。」
「蘇明珠仍舊答應了。」
「所以我才更要見她。」蘇錦兒道，「二皇子有所圖，姐姐也一樣。」
沈昭問：「先回王府，還是先去蘇家問清楚？」
「先回王府。」
「姐姐既然說自己知道在做什麼，我便不好多言了。」
蘇錦兒掀開車簾。
遠處，京城高大的城門已經出現在官道盡頭。城門外車馬排成長隊，商販的叫賣聲遠遠傳來，一派熱鬧太平。
「何況她昨日才入二皇子府，我今日便找上門，旁人還以為世子妃捨不得姐姐做妾，要去替她討個正妃的位置。」
沈昭沒有說話，只抬頭看向越來越近的城門。
在雁回關，敵人站在城外，旗幟、兵馬和來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京城裡的人卻不會舉著刀來。
他們會送拜帖，會結親，會笑著叫你一家人。
車隊隨著人流緩緩向前。
蘇錦兒靠在車窗旁，忽然嘆了口氣。
「咱們原本只是去雁回關送幾車貨。」
「嗯。」
「怎麼回來以後，姐姐都成了二皇子側妃？」
沈昭想了想：「至少貨都送到了。」
蘇錦兒看向他。
「銀子也收回來了。」
「那還算順利？」
「不算。」
前方守門士卒已經認出了靖親王府的車駕，連忙讓人移開拒馬。
京城城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蘇錦兒將蘇明珠的信收進袖中，放下車簾。
「先回家。」
「姐姐的事呢？」
「明日先給二皇子府遞帖。」蘇錦兒靠回軟枕，「她若真有自己的打算，總要親口告訴我。」
「雁回關的帳算完了，京城這一筆才剛記上。」
車輪越過城門，駛入長街。
那場大戰中的死者早已收殮，散落的兵器與箭杆也清理乾淨。燒焦的長梯被劈成柴火，送進了傷兵營的灶房。城牆上的缺口重新補過，磚石顏色一深一淺，遠遠望去仍能看出舊傷。
城外長出了新草。
只有西北角那面軍旗還缺著一塊。梁守山沒有讓人補，說缺了便缺了，西營的人看見它，便知道那一夜守關的是誰。
烏延部退回草原深處以後，再沒有大舉南下，只派過幾撥斥候在黑石谷附近遊蕩。裴照雪帶人清剿了兩次，抓回幾名探子，剩下的便不敢再靠近。
范氏留下的馬場與貨行也已清查完畢。
三處馬場、十七家貨行，還有藏在帳外的軍戶與護衛，加起來接近三千人。真正跟隨范氏頭領參與劫糧、縱火和勾連北狄的，分別定罪。那些被強行編入私隊的軍戶，則重新登記戶籍，分批安置。
兩名御史查了整整半年，帶來的紙不夠用，又從三州衙門調了幾十刀。
最後裝進木箱的帳冊足有二十七箱。
蘇錦兒也在清自己的帳。
軍需房核准了糧款、運費、車馬折損與傷者診金，三州官府陸續將銀子兌回。最後一筆銀子送到時，半夏親自帶人點了兩遍，確定一兩不少，才將收據送到蘇錦兒面前蓋印。
「總算回來了。」 半夏望著重新裝滿的銀匣，長長鬆了口氣。
「我這半年每天都怕軍需房不認帳，咱們真要賠死。」
蘇錦兒翻看著最後一張兌銀單：「既然敢把糧吃下去，就得認帳。」
「是是是，姑娘是真不怕他們賴帳。」
「不怕啊，賴了便去找沈昭。」
半夏愣了一下：「世子能怎麼辦？」
蘇錦兒把兌銀單收進帳匣：「他是北境都督，底下的人欠錢不還，自然由他賠。」
半夏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沈昭恰好從外面進來，聽見了最後一句。
「誰要我賠？」
「軍需帳已經清了。」蘇錦兒拍了拍裝滿銀子的匣子。
沈昭在桌旁坐下：「那我還欠多少？」
蘇錦兒從另一摞帳冊下面抽出一本薄冊，翻了幾頁：「這半年替你查三州軍餉、馬料和舊倉的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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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看了一眼數字：「夫人，這個價是不是高了些？」
「北境都督若嫌貴，下次可以自己查。」
「不貴，夫人說多少便是多少。」
蘇錦兒沒忍住笑了一聲。
交還兵權的日子定在第二日。
北營議事廳內，都督印信、臨時兵符、三州調令底冊依次放在桌上。兩名御史逐項核驗，確認沒有缺失，分別在交接文書上簽字。
秦將軍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
只是餘毒傷了底子，臉色仍不如從前，走路時偶爾要借一下手杖。他重新披上甲衣，站在桌子另一邊，接過了沈昭交還的印信。
「半年，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秦將軍把印信拿在手中掂了掂。
「世子倒是真捨得。」
「本來也不是我的。」
「這半年，三州都司、糧倉和馬場被你查了個遍。得罪的人可不少。」
「帳目不清，下一次再打起來，還是會缺糧。」
秦將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當初城守住以後，你第一時間交還臨時軍令，我才敢替你寫那份請命書。」
沈昭抬眼看他。
秦將軍低頭看著手中的都督印。
「會拿兵權的人多，肯把兵權放回去的人少。若你當時真有半分捨不得，老夫當初可就還要考慮考慮了。」
旁邊的御史聽見了，只低頭整理文書，沒有插話。
沈昭道：「我來雁回關，也不是為了兵權。」
「我知道。」 秦將軍重新把印信收入木匣。
「你來時便說過，只替他們爭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
「如今路爭出來了，也該回去了。」
最後一份交接文書籤完，兩名御史合上木箱。
從這一刻起，雁回關與西北三州的兵馬，不再聽沈昭調遣。
秦將軍讓人把木匣送回帥帳，自己卻沒有立刻離開。
「京城不比雁回關。」
「城外有多少敵人，站在牆上一眼便能看見。京城裡的刀藏在哪裡，未必有人告訴你。」
沈昭道：「將軍覺得我不該回去？」
「沒有。」秦將軍看向他，「你若不回去，才真要出事。」
沈昭掌兵半年，北軍服從，三州糧道也經過蘇錦兒重新整理。即便他按期交還兵權，這半年的經歷也不會憑空消失。
京城裡的人會記得。
景和帝會記得，二皇子會記得，那些正在尋找新靠山的朝臣同樣會記得。
沈昭沒有再說什麼，只向秦將軍行了一禮。
「北境便交還給將軍了。」
秦將軍受了這一禮。
「放心。」
「下次再來，至少讓你吃頓不用摻豆渣的軍糧。」
走出議事廳時，梁守山已經帶著西營士卒等在城下。
半年前跟著他上城頭的十幾個人，如今只剩九個。有人斷了手指，有人走路仍舊有些跛，梁守山肩上的傷也沒有完全好。
他們沒有準備餞行酒，只把那面殘破的軍旗立在最前面。
梁守山抱拳：「西營恭送世子。」
身後士卒同時行禮，甲片撞在一起，聲音並不算整齊。
沈昭看著那面旗：「旗杆又換過了？」
「前幾日風大，接過的地方又裂了。」梁守山道，「屬下讓人換了一根新的。」
「旗面怎不補？」
「不補。」 梁守山回頭看了一眼，「弟兄們說，留著當個念想。」
沈昭伸手扶正旗杆：「往後認軍令，不必認我。」
梁守山笑了一下。
「軍令自然要認。」 他停頓片刻，仍舊道：「人也認。」
沈昭沒有再勸，只拍了拍他的肩。
車馬已經等在南門外。
蘇錦兒清點陪行人數時，發現少了一輛車，也少了一個人。
謝觀瀾的行李沒有送來。
她找到北營東側的小院時，謝觀瀾正坐在桌邊整理卷宗。窗下堆著幾隻木箱，全是從范氏貨行和舊軍庫翻出來的殘帳。
裴照雪站在院中，正讓人把最後一口箱子搬進屋。箱子上，還壓著一床新換的薄被。
蘇錦兒看了看兩人：「不走了？」
謝觀瀾放下手裡的紙：「暫時不走。」
「為什麼？」
「秦將軍問我，願不願意留在北營做個參議。」謝觀瀾看了一眼桌上的輿圖，「我想了想，這差事也不錯。」
蘇錦兒有些意外。
謝觀瀾父親的案子已經重審，當年通敵的罪名盡數撤銷。朝廷補發的撫恤與追封文書也送到了雁回關。
他來北境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沈昭看著窗下已經擺好的木箱：「京城不回了？」
謝觀瀾沉默了一會兒。
「謝家舊宅空了許多年，回去也沒人等我。」
他走到窗邊。透過半開的窗戶，正好可以看見雁回關北面的城牆。
「我父親守了半輩子邊關，最後背了七年罵名。從前我活著，只想著替父親翻案。」
「如今案子翻了，我總要替自己找一件想做的事。」
沈昭看著他的背影：「你父親已經盡了他的責任。」
謝觀瀾回過頭，神情比以往平靜許多。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這座關值得我留下。」
沈昭沉默片刻，終於點頭：「既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便不勸了。」
他伸手替謝觀瀾壓住被風吹起的一頁輿圖。
「只是邊關不是用來送命的地方。活著守，才能守得久。」
謝觀瀾笑了一下：「這句話，世子還是留著多勸勸旁人。」
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裴照雪身上。
裴照雪神色不變，仿佛沒有聽出這句話在說誰。
「那便留下。」 她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片刻後，她又道：「北營缺個會看帳、會認路，還不太怕死的人。」
謝觀瀾看了她一眼。
「最後一條，裴將軍似乎比我更合適。」
「所以才要再找一個。」裴照雪道，「下次我帶兵出關，至少有人留在後面，把糧道和退路替我看好。」
「裴將軍這是準備把後背交給我？」
「你若不願意，現在還來得及追車隊。」
「誰說我不願意？」
裴照雪沒有接話，轉身讓人把院外的木箱搬進來。
蘇錦兒看著那口明顯已經收拾妥當的箱子，終於明白這兩人根本不是臨時決定。
「住處也安排好了？」
「北營東側有間空屋。」裴照雪神色自然，「離議事廳、檔庫和巡哨營都近。」
謝觀瀾補了一句：「就在裴將軍營帳旁邊。」
「那裡巡哨多。」裴照雪面不改色，「免得謝公子哪日舊傷發作，倒在屋裡都沒人知道。」
「裴將軍考慮得周到。」謝觀瀾含笑道。
「知道便好。」
蘇錦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沒有拆穿。
「既然都安排妥當了，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王府商號的木牌，放在謝觀瀾面前。
「北地幾處貨棧都認這塊牌子。缺紙、缺藥，或者要往京城送急信，可以直接找他們。」
謝觀瀾收下木牌：「多謝。」
「有事記得寫信。」
「寫給誰？」
「寫給我和沈昭。」蘇錦兒道，「京城裡總有人等你的信。」
謝觀瀾握著木牌，點了點頭。
蘇錦兒走出院門時，裴照雪也跟了出來。
「路上當心。」她道。
「這句話應該留給你們自己。」 蘇錦兒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謝觀瀾。
裴照雪難得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她答應得太快，蘇錦兒半點也不信。
不過謝觀瀾既然決定留下，裴照雪也替他安排好了住處，再多說便顯得多餘。
蘇錦兒沒有繼續追問，只朝她笑了笑。
「那便後會有期。」
裴照雪站在北營門前，鄭重抱拳。
「後會有期。」
離開雁回關那日，天氣很好。
城門緩緩打開，車隊沿著已經修好的官道向南而行。
蘇錦兒坐在馬車裡，直到走出很遠，仍能看見城頭那面缺角的軍旗。
沈昭騎馬跟在車旁。
「捨不得？」
「有一點。」蘇錦兒放下車簾，「這裡的人雖然窮，帳卻比京城那些人好算。」
「為什麼？」
「他們欠了多少，至少肯認。」
沈昭笑了一聲。
蘇錦兒靠進軟枕：「但我的鋪子、宅子和銀子都在京城。總歸還是要回去的。」
「嗯，一起回家。」
車隊一路南下。
進入京畿時，天氣已經熱了起來。官道兩旁麥浪翻滾，來往商旅也比北境多出數倍。
距離京城還有十里，靖親王府派來迎接的人便到了。
來人先向沈昭與蘇錦兒行禮，隨後送上一封王妃的家書和兩封蘇家的信。
「京中可有大事？」沈昭問。
管事遲疑了一下：「這幾日只有一樁婚事，議論得多。」
蘇錦兒正在拆商姨娘的信，聞言抬起頭。
「誰的婚事？」
「二皇子納了蘇家大姑娘為側妃。」
她的動作停住：「什麼時候？」
「昨日剛入的府。」
二皇子的禁足早在三個月前便解了，只是罰俸未免。沈昭與蘇錦兒離開雁回關後，他忽然向景和帝請旨，求納禮部侍郎嫡長女蘇明珠為側妃。
景和帝准了。
從請旨到蘇明珠入府，只用了十二日。側妃婚儀雖不必比照正妃走完六禮，可若沒有宮中催促，也不會快到這個地步。
蘇錦兒低頭拆開商姨娘的信。
信寫了整整三頁。前兩頁都在罵蘇懷遠糊塗，蘇夫人狠心，二皇子不安好心。第三頁才說，蘇明珠是自己點的頭，沒有人逼她。
另一封信來自蘇明珠。
只有幾行字。
——婚事是我自己應下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必替我出頭，也不必替我可惜。
——等你回來，我自會與你說。
落款只有「明珠」二字。
蘇錦兒看了許久。
蘇明珠從小學習禮儀、管家和各府往來，所有人都告訴她，將來要做一位體面的當家主母。
如今，她卻自己走進二皇子府，做了側妃。
「她不是一時衝動。」蘇錦兒道。
沈昭騎在車外，沒有說話。
「二皇子也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個時候納她。」
范氏剛倒，二皇子便納了她的嫡姐。他才失去母族這條臂膀，轉眼又把手伸到了靖親王府旁邊。
沈昭道：「他納你姐姐，看中的不是蘇懷遠。」
「我知道。」蘇錦兒收好信，「他是衝著我們來的。」
「蘇明珠仍舊答應了。」
「所以我才更要見她。」蘇錦兒道，「二皇子有所圖，姐姐也一樣。」
沈昭問：「先回王府，還是先去蘇家問清楚？」
「先回王府。」
「姐姐既然說自己知道在做什麼，我便不好多言了。」
蘇錦兒掀開車簾。
遠處，京城高大的城門已經出現在官道盡頭。城門外車馬排成長隊，商販的叫賣聲遠遠傳來，一派熱鬧太平。
「何況她昨日才入二皇子府，我今日便找上門，旁人還以為世子妃捨不得姐姐做妾，要去替她討個正妃的位置。」
沈昭沒有說話，只抬頭看向越來越近的城門。
在雁回關，敵人站在城外，旗幟、兵馬和來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京城裡的人卻不會舉著刀來。
他們會送拜帖，會結親，會笑著叫你一家人。
車隊隨著人流緩緩向前。
蘇錦兒靠在車窗旁，忽然嘆了口氣。
「咱們原本只是去雁回關送幾車貨。」
「嗯。」
「怎麼回來以後，姐姐都成了二皇子側妃？」
沈昭想了想：「至少貨都送到了。」
蘇錦兒看向他。
「銀子也收回來了。」
「那還算順利？」
「不算。」
前方守門士卒已經認出了靖親王府的車駕，連忙讓人移開拒馬。
京城城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蘇錦兒將蘇明珠的信收進袖中，放下車簾。
「先回家。」
「姐姐的事呢？」
「明日先給二皇子府遞帖。」蘇錦兒靠回軟枕，「她若真有自己的打算，總要親口告訴我。」
「雁回關的帳算完了，京城這一筆才剛記上。」
車輪越過城門，駛入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