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夫人管錢,世子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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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將軍看向她:「蘇管事有多少糧?」

  「沒有。」

  軍需官臉上剛浮起的希望也僵住了。

  蘇錦兒翻開北路商道圖,在上面點出幾處位置:「我手裡沒有糧,但臨河縣、雲河縣和北路七處貨棧里有。與這些貨棧長期往來的商隊共有十六支,除去尚在外地的,還有十一支可以立即動身。」

  「十一支商隊先送第一批,足夠再撐五日。只要第一批順利入關,後面各處貨棧便能繼續調糧。前後接上,可以再撐半個月。」

  秦將軍皺眉:「這麼多商隊同時北上,瞞不過范家。」

  「所以不同時走,也不全運糧。」

  蘇錦兒拿起筆,迅速寫下幾行:「臨河縣的兩支車隊掛藥材旗,雲河縣走鹽車。東邊三家貨棧原本就做炭火生意,糧袋可以壓在炭筐下面。」

  「其餘貨棧分批調貨,每支車隊不超過十輛。從商道、小路與沿途莊子進關。」

  「范家能截斷三條官道,總不能把北境所有商路一起封了。」

  秦將軍又問:「銀子呢?」

  「現銀不夠。」

  軍需官的臉色再次變了,蘇錦兒將銅印往前推了推。

  「所以用王府的信用。」

  「各家貨棧先行墊付,糧食按市價加一成。沿途若有損耗,由王府承擔。商隊遇襲,車馬與傷亡撫恤另算。」

  「所有欠款由王府商號出具票據,回京以後統一兌付。」

  秦將軍皺眉:「他們會答應?」

  「會的。」

  「為何?」

  「因為靖親王府不會賴帳。」 蘇錦兒說得理所當然。

  「商人願意冒險,是因為這筆生意值得做,讓他們相信銀子最後能拿到手。」

  屋裡安靜了一瞬。

  秦將軍看向沈昭:「王府能認這筆帳?」

  沈昭道:「能。」

  蘇錦兒轉頭提醒:「數目可能不小。」

  「蘇管事不是有錢匣鑰匙?」

  「那隻夠查案。」

  「王府庫房也歸你。」

  蘇錦兒滿意了:「那便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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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名冊推到沈昭面前:「糧食和銀子歸我。」

  「至於這兩千八百七十三人的命,世子想辦法。」

  沈昭看著她:「好。」

  一個管錢,一個管命。

  半夏很快被叫了進來。

  蘇錦兒連寫十一封調貨文書,每一封所調糧食都不超過貨棧存糧的三成,也不許貨棧在當地大量收購百姓過冬的口糧。

  「告訴各處管事,買糧可以加價,但最高不得超過市價兩成。」

  半夏問:「若糧商趁機抬價呢?」

  「換一家。」

  「若沒有第二家願意賣?」

  蘇錦兒頭也沒抬。

  「把名字記下來。等北境安穩了,我親自去跟他談。」

  半夏莫名聽出幾分威脅,立即應道:「奴婢明白。」

  最後一封文書封好,蘇錦兒又叫來關南貨棧的管事。

  「第一批糧,最遲何時能夠進關?」

  管事看過路線。

  「臨河縣距離最近。若晝夜趕路,不遇大雪,三日。」

  「來得及。」 蘇錦兒將王府銅印蓋在票據上。

  「讓商隊輕車出發。不要為了多裝幾袋糧,把車陷在路上。」

  管事領命離開。

  沈昭一直坐在旁邊,看著她安排。

  等屋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問:「若這些糧最後進不了關,豈不是全虧了?夫人捨得?」

  「算你的。」

  沈昭含笑點頭:「可以。」

  「答應得這麼痛快?」

  「總歸都是夫人的,我有什麼捨不得?」

  蘇錦兒看了他片刻,低頭繼續整理票據。心情頗好。

  另一邊,五處馬場與廢屯的人數也重新核對出來。

  名冊共有兩千八百七十三人。真正被北軍控制的,卻只有兩千零四十一人。

  還有八百三十二人不知去向。

  有人被登記為外出押貨,有人去了關外放馬,還有三支護衛隊半個月前便離開馬場,至今未歸。

  謝觀瀾:「這些人應當早就被抽了出去。」

  秦將軍立即下令,將五處被看押之人重新分開。

  被裹挾的軍戶與家眷另置營地,虛報陣亡的邊軍逐一核驗身份。范家護衛、商隊頭領和收買來的逃兵則全部戴上鐐銬,分開審問。

  軍中存糧本就只夠七日。

  加上這兩千餘人及其家眷,糧食只會消耗得更快。

  一旦看押營斷糧,范家只需要派人煽動幾句,便會立刻生亂。

  沈昭讓人將京中送來的消息抄了幾十份,分別送進五處看押營。

  二皇子已經公開請求嚴查范氏。范家北境所有涉案之人,都被捨棄了。

  消息傳開以後,那些原本還抱有僥倖的護衛終於亂了。

  當日下午,便有兩名隊首主動求見。

  他們交出了三處兵器藏點,還說出了范家留下的一道密令:若馬場被查,便焚毀帳房與糧倉。待烏延部襲擾邊關,再以「北路義勇」的名義聚集,趁亂進入雁回關。

  若不能進關,便沿舊道分散離開北境。

  秦將軍聽完供詞,臉色驟沉:「那失蹤的八百餘人,恐怕還沒有走。」

  他們正等著北狄製造混亂。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銅鑼聲。

  「西場失火!」

  沈昭立即起身:「帳冊呢?」

  「原件已經轉入北營,燒的是兩本副冊和一座草料倉。」

  「誰放的火?」

  「范家護衛趁換押時動手。另有十幾人沖開後門,逃進了舊道。」

  秦將軍看向裴照雪:「帶輕騎追。」

  「是。」

  裴照雪轉身便走。

  謝觀瀾忽然叫住她:「裴將軍。」

  裴照雪回頭。

  謝觀瀾將舊道圖遞過去:「他們若從西場後山撤離,不會走圖上標出的路。」

  他在輿圖上重新畫了一條線:「他們會沿乾涸河床向北,再從臥牛石後面繞出去。」

  裴照雪看了一眼:「你確定?」

  「那條舊路七年前便塌了,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謝觀瀾說得篤定,只是話音剛落,胸口忽然一陣發緊。他偏過頭,壓著聲音咳了數下,握筆的右手也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

  裴照雪的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伸手拿過輿圖。

  「還能撐住嗎?」

  謝觀瀾擺擺手:「不礙事。」

  裴照雪將輿圖捲起,轉身向外走:「路線若是對的,回來給你記功。」

  謝觀瀾緩過氣,抬眼看她:「那就謝裴將軍了。」

  裴照雪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側過半張臉

  「如果不對,回來找你算帳。」

  話音落下,她翻身上馬,帶著輕騎沖入風雪。

  天色將暗時,西場逃走的十三人便在臥牛石後方被全部截住。

  裴照雪回來時,肩頭多了一道刀痕。

  傷口不深,血卻已經浸透外衣。

  她將一隻染血的油布包扔到桌上:「從領頭的人身上搜出來的。」

  油布包內裝著半面「北路義勇」的旗幟,還有一封沒有署名的命令。

  ——今夜焚場。

  ——狼煙起後,攜械聚於北門。

  ——借守關之名入城。

  秦將軍看完,立即下令封鎖北門。

  謝觀瀾從旁邊取來一瓶傷藥,推到裴照雪面前。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點慣常的懶散笑意:「裴將軍怎地這麼不小心。」

  裴照雪掃了一眼:「這點傷,不礙事。」

  「將軍也是人,受傷也會疼。」

  她抬頭看他:「你還是關心關心自己吧。別舊傷發作,耽誤了正事。」

  謝觀瀾神色平靜,仍舊按著藥瓶,沒有收回。

  「那我一定好好活著,不給裴將軍添麻煩。」

  片刻後,裴照雪伸手,拿走了傷藥,「路線沒有錯。」

  謝觀瀾笑問:「那我的功勞呢?」

  「先欠著。」

  「裴將軍還賒帳?」

  「怎麼,怕我賴帳?」

  「自然不怕。」謝觀瀾望著她,「只是希望裴將軍記久一些。」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她轉身出去處理傷口「

  謝觀瀾望著她的背影,唇邊卻多了一點極淡的笑意。

  范家早已做好準備。若私兵沒有暴露,這八百餘人便繼續藏在馬場與商隊裡。若馬場被查,他們便借北狄襲擾之機,以援軍身份進入雁回關。

  一旦城門打開,這支私兵便能接管關門、燒毀軍需帳冊,再將私養兵馬變成一場「自發守關」。

  秦將軍立刻派人趕往各處烽燧。

  按照范家與烏延部原本的約定,北狄近日便會製造一次小規模襲擾。

  裴照雪重新包紮傷口,換下染血外衣,提刀回到議事廳時,臉上已經看不出半點異樣。

  傍晚時分,第一名斥候趕回北營。

  「烏延部在黑石谷外集結,已發現三處營火。」

  秦將軍問:「多少人?」

  「至少一千騎,後面還有人馬趕來。」

  不到半個時辰,第二名斥候也回來了。

  「北面出現烏延部狼旗,約兩千人。他們帶了大量馱馬,不像準備打一次便走。」

  秦將軍看向輿圖:「范家答應給烏延部的糧藥斷了。」

  沈昭道:「他們不願再替范家演戲了。」

  過去幾年,烏延部按照范家指定的路線劫糧。一次幾十騎,最多不過三百人。

  他們拿走約定的糧食、鐵器和傷藥,從不真正逼近雁回關。可現在,范家準備斷掉北境所有線索。馬場被封,貨路中斷,承諾給烏延部的東西也不會再有。

  烏延部不準備放棄這條養了多年的糧路。他們要趁關中斷糧、私兵生亂的時候,真正攻下雁回關。

  秦將軍沉聲道:「傳令北門增派兩營,所有烽燧即刻進入戰備。」

  「裴照雪帶輕騎繼續探查,不許與敵軍交戰。」

  「各營換防時間提前,原定路線全部作廢。」

  軍令一道道傳出。

  夜色降臨時,議事廳內的燈火仍舊亮著。

  秦將軍、沈昭與幾名將領圍在輿圖前,重新布置北門防線。

  蘇錦兒已經回到貨棧,等候第一批商隊回信。

  謝觀瀾則留在議事廳,根據七年前的舊軍制補畫幾條暗道。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捧著軍報走進議事廳。

  來人名叫杜成,在秦將軍身邊已經六年。因為是熟面孔,門外守衛沒有阻攔。

  「將軍,黑石谷急報。」

  秦將軍伸手去接。

  杜成卻在靠近桌案的一瞬突然抬頭。軍報落地,一柄短刃從紙卷中滑出,沿著甲衣縫隙刺入秦將軍左肋。

  沈昭只來得及撞偏他的手腕。刀鋒沒有刺中心口,卻仍沒入數寸。鮮血迅速從秦將軍甲衣下滲出。

  周沉撲上前,扣住刺客手腕。沈昭一腳踢中那人膝彎,將他死死壓在地上。

  秦將軍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聲音發沉:「為何是你?」

  杜成沒有回答,只死死咬住牙關。

  謝觀瀾伸手扶住他:「將軍!」

  秦將軍張口想要下令,身體卻猛地晃了一下。

  短刃上淬了毒。

  幾乎同一時刻,營外響起悽厲的號角。

  一名士卒衝進議事廳,聲音已經變了。

  「北烽燧燃起三道狼煙!」

  「烏延部騎兵正在向雁回關逼近!」

  秦將軍撐著桌案,指尖在輿圖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整個人重重倒了下去。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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