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匹馬領兩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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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錦兒將軍馬、糧草、棉衣和藥材四類帳冊並排鋪開,又把賀成抄下的馬場領用記錄放在中間。

  她很快挑出時間相同、經手人相同的幾筆。

  第一筆,是軍馬。

  「玄字七百三十四號,三年前送入雁字營,六歲,黑鬃,左後蹄有白紋。」

  軍馬冊上,這匹馬如今仍在營中服役,每月照常領取草料。

  可半年前的馬醫記錄卻寫著,這匹馬已經十二歲,右前蹄有舊傷。

  蘇錦兒又翻開馬場帳。

  同一個烙印號,也出現在范家北場。毛色、年歲、蹄紋,全都與三年前送入軍營的那匹馬一致。

  謝觀瀾很快明白過來。

  「好馬被換到了馬場,又有人給劣馬烙上相同的印記。」

  「不錯。」蘇錦兒道,「軍營里留下一匹劣馬,頂著原來的編號領糧。真正的好馬去了范家馬場,也要吃糧。」

  「一匹馬的編號,養著兩匹馬。」

  這樣的烙印號,帳上還有許多。

  軍營里的馬不是年老,便是帶傷,范家馬場裡的卻大多正值壯年。

  所謂憑空多出的四百匹軍馬,根本不是多出來的。

  是被人一匹匹換出去的。

  第二筆,是棉衣。

  北軍簽收的一千二百件棉衣,每件用新棉二斤四兩。可實際發到士卒手中的衣裳,不僅輕了近一半,裡面還摻著舊棉、碎布和蘆絮。

  同一日,范家北場卻收到了一批新棉與厚布。

  兩邊的貨契經手人相同,運貨的車次也能對上。

  第三筆,是藥材。

  借王府商路送來的止血散和凍傷藥,在關內的帳上被記作途中受潮,損毀近半。

  可范家北場的帳簿中,卻在同一日多出了七百斤傷藥。

  最後,是糧。

  青狼坳失蹤的十七輛糧車,車號全都出現在東場的轉運單上。

  而這三年間,北軍帳上還有大大小小數十筆損耗。

  風雪毀路,倉房受潮,盜匪劫糧。

  每一筆數目都不算大,單獨看並不起眼。可全部加在一起,正好能夠養活名冊上那兩千八百七十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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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看著桌上鋪開的帳冊。

  這已經不是幾個軍需官趁亂貪墨,而是一套運行了數年的供養方式。

  沈昭將一盞熱茶推到蘇錦兒面前。

  「先喝口茶,歇一會。」

  蘇錦兒沒有抬頭:「還差兩頁。」

  「你回來以後,還沒有歇過。」

  「世子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體。」

  沈昭沉默了一下:「你從前也這樣?」

  蘇錦兒終於抬眼:「哪樣?」

  「一看帳便不記得時辰。」

  「是。」

  「那我從前如何勸你?」

  「你從前不勸。」

  沈昭微微皺眉。

  蘇錦兒端起茶盞,唇邊浮出一點笑。

  「你直接讓人把夜宵端進來。」

  沈昭點頭:「明白了。」

  他轉頭吩咐周沉:「讓廚房煮碗面。」

  蘇錦兒:「……」

  記憶還沒全回來,學得倒快。

  不到一個時辰,全部帳目便核對完畢。

  沈昭將供詞、名冊和帳冊分別封存,又命人謄抄兩份,由賀成和謝觀瀾逐頁按下指印。

  隨後,他親自帶著證據去了北營。

  秦將軍看完以後,臉色沉得厲害。

  裴照雪站在一旁,手掌已經按住刀柄。

  「兩千八百七十三人,四百匹戰馬,還有足夠支撐數月的糧藥。」

  她冷聲道:「范家這是在北軍眼皮底下養了一支軍隊。」

  秦將軍抬眼看向沈昭。

  「世子準備如何處置?」

  沈昭將封好的木匣推到他面前:「馬場與廢屯都在北軍轄地,如何調兵,由將軍決定。」

  「我奉旨查案,只負責將證據交給將軍。」

  秦將軍看了他片刻,低頭展開輿圖,「三處馬場,兩處廢屯,必須同時封鎖。」

  「否則動了一處,另外四處便會連夜轉移。」

  裴照雪道:「關中還有內鬼,若公開點兵,消息未必瞞得住。」

  「那便不公開。」 秦將軍在輿圖上點出五處位置,「北營換防的人去北場,運糧隊繞道東、西兩場。兩處廢屯由巡哨營接管。」

  「你帶輕騎截住後山舊路。」

  裴照雪抱拳:「是。」

  「不要濫殺。」 秦將軍看向她,「名冊上的人來路不同,有軍戶,有舊兵,也有被范家買下的逃兵。放下兵器者分開看管,持械反抗者再按謀逆處置。」

  幾道軍令很快送了出去。

  所有將領都在出關以後,才拆開封好的命令。

  次日寅正三刻,五路人馬按照軍令同時轉向。

  裴照雪率先抵達范家北場。

  馬場建在一處背風山坳里。守門人看見北軍運糧車,只當是照常送草料,毫無防備地抽開門閂。

  木門剛開一半,裴照雪便一腳踹開。

  「北軍查營!」

  藏在糧車後的士卒同時衝出,迅速控制前後出口。

  骨哨聲在馬場裡驟然響起。

  幾十名護衛從屋中衝出來,手裡已經拿了刀。更多人站在後面,神色驚惶,卻遲遲沒有上前。

  裴照雪展開秦將軍手令:「放下兵器者,逐一核查。」

  「軍戶家眷與此事無關,北軍不會亂殺無辜。」

  人群安靜片刻。

  一柄刀率先落在雪地上。緊接著,是第二柄、第三柄。

  越來越多的人放下兵器。

  馬場護衛頭領見勢不對,轉身衝進帳房,踢翻炭盆便要燒帳。

  裴照雪追進去,一腳踢開火盆,反手將人壓在桌上。

  「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看著散落一地的帳冊,「看來這裡面的帳,比你的命值錢。」

  不到一刻鐘,北場徹底被控制。

  消息陸續送回。

  東場、西場與兩處廢屯也已同時封鎖。幾名試圖從舊道逃走的管事全部被擒,兵器倉與糧倉均未轉移。

  沈昭等人趕到北場時,軍中馬醫正在查驗馬匹。

  玄字七百三十四號便站在第一排。黑鬃,壯年,左後蹄一道白紋。

  與三年前的軍馬記錄一字不差。

  蘇錦兒看著那匹馬。

  「一匹馬領兩份糧。」

  帳上的推斷,終於變成了擺在眼前的證據。

  倉房裡也搜出了北軍失蹤的糧袋、尚未拆封的傷藥和成捆的新棉衣。

  幾名士卒拆開草料倉後的暗牆,又從裡面找到數百把長刀、弩箭和長槍。

  謝觀瀾拿起那支弩箭,看了一眼尾羽的纏法:「不是尋常北狄騎兵用的。」

  裴照雪側目:「你認得?」

  「七年前見過。」

  他說得平靜,握著箭杆的右手卻微微發顫。

  裴照雪看了一眼他的手,沒有追問,只伸手將箭接了過去,「那便留著。」

  箭頭比大周軍中所用的更加狹長,尾羽也用了北地鷹羽。

  就在這時,後排馬廄傳來一聲呼喊。

  「將軍,這裡還有一道暗門!」

  暗門藏在最裡面的馬槽後方。

  打開以後,裡面單獨養著二十餘匹高大戰馬。馬匹肩背寬闊,四肢強健,明顯與大周軍馬不同。

  裴照雪撥開其中一匹馬頸側的鬃毛。

  皮毛之下,烙著一個狼首印記。

  她的神色瞬間變了。

  「烏延部的戰馬。」

  烏延部是北狄諸部中實力較強的一支。

  他們以狼首為記,部中戰馬皆有相同烙印。

  北狄戰馬絕不該出現在范家的馬場裡。

  士卒繼續搜查,很快又從夾牆中找出一隻鐵匣。

  匣內放著幾面早已作廢的邊市銅牌、一枚刻著狼紋的骨制信符,以及一本極薄的交易冊。

  裴照雪拿起那枚骨符。

  「這是烏延部使者傳信的憑證,尋常商人拿不到。」

  蘇錦兒翻開交易冊。

  上面沒有記銀錢。

  只有馬、糧、鹽、藥、鐵器和幾條商路。

  范家交付糧食、傷藥與精鐵。

  烏延部則用戰馬抵帳。

  其中幾頁還列著數次劫糧的日期與地點。每一次都在范家商隊預先避開的路線,規模不大,也從未真正逼近雁回關。

  謝觀瀾看了片刻。

  「他們是故意的。」

  「烏延部只劫范家指定的糧隊。糧食一部分帶回北地,一部分再經舊道送進馬場。」

  「這樣一來,北軍只會以為糧食被北狄搶走,不會追查范家。」

  裴照雪翻到最後幾頁,目光忽然停住。

  上面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只取糧車,不越烽燧,不傷守軍。

  這並不是北狄手下留情,而是雙方早有約定。

  范家需要北境不斷出亂子,卻又不願烏延部真正攻破雁回關。

  所以每一次衝突,都被刻意控制在能夠收場的範圍內。

  沈昭看向賀成:「你見過烏延部的人?」

  賀成臉色有些發白:「見過一次。」

  「什麼時候?」

  「十七輛糧車送進東場那日。」

  賀成道:「范家北境總管帶著一個北狄人站在倉外,逐輛核對車號。那人腰間掛著的,就是這種骨符。」

  「他們說了什麼?」

  「嘰里咕嚕的,我聽不懂。」 賀成停了一下,「可後來那名管事說,糧車數目無誤,答應給烏延部的東西,也該儘快送過去了。」

  裴照雪繼續翻查鐵匣。

  最底下還壓著一張沒有署名的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青狼坳事成,另補戰馬二十匹。

  屋中驟然安靜。

  青狼坳。

  沈昭在那裡遭到伏擊,糧車裡被人提前裝入火油,北狄騎兵一路追殺,真正的目標卻不是糧食。

  是他手中的御前金令。

  所謂北狄劫糧,從來不是偶然。甚至連殺人滅口,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蘇錦兒的手指慢慢收緊。

  二十匹戰馬。原來在那些人眼裡,沈昭的一條命,也不過是一筆可以討價還價的生意。

  沈昭拿起那張紙,神色沒有變化。

  交易冊上有范家北境總管的私印,也有幾名馬場管事的籤押。

  但從頭到尾,沒有二皇子的名字。沒有他的親筆,也沒有任何可以直接指向他的信物。

  所有證據,到了范氏便斷了。

  謝觀瀾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這些東西足以坐實范家私養兵馬、勾結北狄。」

  「卻不能證明二皇子知情。」

  沈昭將那張紙放回鐵匣。

  「近三千私兵,不是一個北境總管能夠私自養出來的。」

  「可朝堂定罪,講究證據。」

  只要沒有二皇子的親筆與印信,他便可以聲稱自己毫不知情。

  遠處又有斥候快馬趕來。

  「五處地方已經全部封鎖!」

  「共查得軍馬四百餘匹、兵器二千餘件。所有帳房、糧倉與藥庫均已貼上封條。」

  裴照雪將烏延部的骨制信符放進鐵匣。

  當日下午,所有證物被送回北營。秦將軍接過鐵匣,臉色冷得駭人。

  「傳令下去,五處人馬全部分開看押。范家管事單獨審,不許任何人互通消息。」

  「所有銅牌、信符與交易冊立即封存。」

  「是!」

  士卒領命離開。

  沈昭合上鐵匣,「將證物送回京城。」

  謝觀瀾問:「二皇子會認嗎?」

  「會。」

  眾人同時看向沈昭。

  他望著封條上的范氏私印,聲音平靜:「他會比我們更急著嚴查范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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