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該存在的兩千八百七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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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南貨棧里,鹽車已經裝好。

  夥計們正往車輪上裹防滑的麻繩,護衛分立在前後,領隊管事拿著貨契,將車上的貨物逐一核對。

  蘇錦兒從後門進去時,賀夫人正蹲在牆邊,替小兒子繫鞋帶。

  那孩子腳上的厚靴有些大,走一步便要掉。賀夫人只好將布條繞過鞋口,又打了一個結。

  大一點的孩子站在旁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包袱。

  聽見腳步聲,母子三人同時抬頭。

  賀夫人立即起身,將兩個孩子攏到身後。

  蘇錦兒放慢腳步:「我是蘇三。賀成交給我的半枚銅錢,你已經見過了。」

  賀夫人眼中的戒備稍稍褪去:「他……還好嗎?」

  蘇錦兒看向沈昭。

  沈昭停在她身側,聲音平穩:「還活著。」

  賀夫人眼圈驟然紅了。她像是還想問什麼,可目光掃過院裡的車馬,最終只低下頭:「好,活著便好。」

  懷裡的小兒子扯了扯她的衣袖。

  「娘,爹什麼時候來?」

  賀夫人俯身抱住他,沒有回答。

  蘇錦兒看著孩子凍紅的鼻尖,將手爐遞了過去,「路上冷,抱著這個。」

  孩子沒有接,先去看母親。

  賀夫人低聲道:「拿著吧。」

  那雙小手這才伸過來,將手爐摟進懷中。

  蘇錦兒轉頭吩咐半夏:「把最後一輛車裡的乾糧挪出來,鋪上棉褥。兩個孩子坐車,不必跟著步行。」

  管事遲疑:「蘇管事,那輛車原本是裝——」

  「帳上記臨時添了一輛車,空出來的貨分到前面。」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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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是貨,不是塞下便算完事。」

  「是。」

  沈昭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直到半夏帶著母子三人去換車,他才低聲道:「沿途若有人跟著,不必急。先讓暗衛查清楚。」

  「我知道。」

  「若真是尾巴——」

  「讓空車繼續走原路,人從貨棧換出去。」

  蘇錦兒替他說完,抬眼看他:「世子還有什麼要囑咐的?」

  沈昭沉默片刻,「沒有了。」

  蘇錦兒忍住笑:「真沒有了?」

  「還有一件。」

  「說。」

  「路上記得吃熱飯。」

  她原以為他還要叮囑危險,聞言反倒怔了一下。

  沈昭看著她:「帳冊可以晚些看。」

  蘇錦兒唇角輕輕揚起:「知道了。」

  周沉拿著最後一份路引走來,正好看見這一幕,腳步不自覺慢了半拍。

  沈昭側眸:「有事?」

  「文書都齊了。」

  周沉將路引交給蘇錦兒,目光無意間落在沈昭眼下。

  那顆昨日還清清楚楚的墨痣,已經沒了。

  周沉立即低頭,沈昭看了他一會兒。

  「肩上的傷如何?」

  「沒有裂開,恢復還可以。」

  「回去好好換藥。」

  「是。」

  蘇錦兒接過路引,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沈昭轉頭看她:「笑什麼?」

  「世子關心屬下,我替周護衛高興。」

  周沉將頭垂得更低。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不該過來。

  院外銅鈴又響了一遍。

  蘇錦兒將文書收入木匣,向沈昭伸出手:「給我。」

  沈昭微頓:「什麼?」

  「手。」

  他依言伸過來。

  蘇錦兒摸了一下他的指尖,仍有些涼,「回去讓大夫看看。方才頭疼成那樣,不許瞞著。」

  「嗯。」

  蘇錦兒捂著手暖了一會,才鬆開。

  「我走了。」

  沈昭看著她登上馬車,沒有再說留她的話。

  車簾落下,車輪緩緩轉動。

  他一直站在貨棧後院,直到最後一輛鹽車駛出大門,才收回視線。

  周沉輕聲問:「世子,可要再派人去南門?」

  「不必。」

  沈昭道:「商隊的路引齊全,按尋常規矩出關。我們的人越顯眼,他們越危險。」

  「屬下明白了。」

  沈昭轉身向外走去。

  「去見謝觀瀾。」

  他會等蘇錦兒回來,但不只站在這裡等。

  兩日後,賀成妻兒平安離開北境的消息,已經送到了關中。那封家書是賀夫人親手寫的,末尾還添著兩個孩子歪歪扭扭的名字。

  賀成看過以後,獨自在屋裡坐了許久。

  隨後,他說出了藏匿名冊的地方。

  周沉立即帶人去取。

  不到半個時辰,一隻裹著油布的木匣便擺在沈昭書案上。

  匣中是一疊薄紙。字寫得很小,有幾頁邊緣受過潮,賀成又另行補抄過。

  人名之後,列著籍貫、所在地方、每月銀糧,以及負責管束之人的姓氏。

  謝觀瀾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住。

  「兩千八百七十三。」

  沈昭抬眼。

  先前蘇錦兒根據馬料、棉布與傷藥的消耗,推算那幾處馬場裡至少藏著兩千至三千人。

  如今,終於有了確切的數目。

  沈昭將名冊放平:「這些人是誰?」

  賀成低聲道:「范家養的人。」

  謝觀瀾拿起其中一頁。上面的人按隊編列,每隊有隊首,有替補,幾處地方用的規制完全相同。

  這不是幾家馬場各自招來的夥計。

  沈昭問:「你見過他們操練?」

  「見過兩次。」

  「誰帶著?」

  「馬場的護衛頭領,還有幾個穿尋常衣裳的人。點名、整隊,都是軍中的做法。」

  賀成頓了一下。

  「他們天沒亮便去後山,日頭起來以前回來。遠遠看去,只當是夥計趕馬。」

  「兵器呢?」

  「草料倉後頭。刀、弩,還有整捆的箭,外面蓋著舊馬具。」

  沈昭提筆記下。

  「近三千人,從哪裡來?」

  賀成看著名冊,沉默了一會兒。

  「最早的一批,是廢屯裡的軍戶。」

  北境有些軍屯早已荒廢。

  地不能種,屋舍也塌了。人搬走以後,新冊上找不到,舊冊又無人查問。

  一家幾口散在車行、馬場做苦工,幾年過去,便沒人說得清他們究竟屬於哪一屯。

  「范家的人去招,說包吃包住,做滿幾年,還能替他們補回戶籍。」

  賀成道:「起初只管餵馬、修牆。後來,年輕的便被單獨挑出去練刀。」

  沈昭翻看籍貫一欄。

  「有人想走嗎?」

  「有。」 賀成的聲音低下去,「可妻兒也住在馬場,糧食都是馬場給的。真要走,先得把人帶出來。」

  沈昭筆尖一停,抬頭看了他一眼。

  賀成捏緊膝上的家書。

  謝觀瀾道:「其餘幾批呢?」

  「范家原有的馬場護衛,還有北路商號養的押運隊。」

  這些人本就會騎馬、用刀。

  守馬場,押送貨物,都是說得過去的差事。范家以防備盜匪為名,先後多招了幾次人,人數便漸漸漲上去。

  賀成指著其中幾列。

  「這些押運隊,名義上各聽各的東家。可領糧領藥時,都是同一處管事簽收。」

  沈昭取過先前查到的貨契。

  其中兩家貨行,正是轉運新棉、新布的經手人。

  他將名字圈下。

  「還有?」

  賀成看向謝觀瀾手中那頁紙。

  「這一批,原本就是邊軍。」

  「退伍的?」

  「不是。」 賀成搖頭,「軍冊上,已經報了陣亡。」

  屋中一靜。

  沈昭抬眼:「人還活著?」

  「活著。」

  賀成道:「受了傷,不能立刻歸營,被留在關外養傷。有人告訴他們,營中已經報了死訊,再回去也說不清楚,反倒可能按逃兵處置。」

  謝觀瀾手指按住紙頁:「他們沒有設法歸營?」

  「有人試過,被攔回來了。」

  賀成低著頭。

  「軍牌沒了,身邊也沒人肯作證。范家給傷藥,給銀子,還答應替他們往家裡送錢。」

  謝觀瀾看著那些名字,許久沒有翻頁。

  沈昭將這一頁單獨抽出,「請秦將軍核對近幾年的陣亡名冊。」

  謝觀瀾點頭。

  賀成又道:「最後一批,是逃兵。」

  「有的偷了軍中的東西,不敢回去;有的被高額軍餉買走。他們拿得比旁人多,多數不帶家眷。」

  沈昭逐項記下,沒有將這些人一概歸為受騙軍戶。

  不同來路,不同緣由。將來拿到人,也要分開審。

  沈昭展開關外輿圖。

  「養在哪裡?」

  賀成指了三處馬場,又點出兩處廢屯。

  謝觀瀾俯身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將後山幾條舊路畫出來。

  五處地方,彼此離得不近。可繞開官道,便能從山後接入同一條舊路。

  沈昭的目光落在青狼坳,那條早該廢棄的糧道。

  謝觀瀾將五處地點分別謄下,又去核對名冊中的場名。

  沈昭則抽出另一張紙,「青狼坳失蹤的十七輛糧車,你見過沒有?」

  「見過。」

  賀成指向東邊那處馬場。

  「我去核對新送來的馬時,糧車就停在外頭。」

  「看見卸糧了?」

  「沒有。」

  「如何確定是那十七輛?」

  「轉運單上的車號,我記下來了,在名冊後面。」

  謝觀瀾立即翻找。

  一張單獨夾入的薄紙上,果然列著十七個車號。

  與先前糧車記錄逐一比對,沒有一個錯。

  沈昭看著那張紙,目光漸冷。

  糧車沒有陷在凍溝里。

  它們被人趕進舊道,送到了范家的馬場。

  「那四百匹軍馬呢?」

  「分在三個馬場。」

  賀成答道:「烙印我核過,正是帳上那些不存在的馬。」

  謝觀瀾將軍馬冊放到旁邊。


  四百匹馬,並非憑空多出。

  只是不在應該待的軍營里。

  沈昭又取過蘇錦兒留下的棉衣貨契和藥材帳。

  賀成認出了其中一個簽收人的名字:「這是北場管事。」

  「衣裳和藥,都送到他手裡?」

  「送過。我見過他們分冬衣,也見過傷藥入倉。」

  「誰發餉?」

  「范家的帳房。銀糧分到各處管事手裡,再由隊首領走。」

  沈昭沒有再問。

  桌上那幾本各不相干的帳,終於與名冊連到了一處。

  十七輛糧車,四百匹軍馬,被提前運走的新棉、新布,還有借王府商路送來的傷藥。

  一群人在關中凍著、餓著。

  另一群人,卻在關外按月領餉,糧藥不缺。

  沈昭合上供詞。

  「周沉,將供詞與名冊謄錄封存,原件另放。五處地點也一併送給秦將軍。」

  「是。」

  謝觀瀾問:「現在查馬場?」

  「先核實軍籍與人數。」

  沈昭道:「名冊上有些人是被裹挾的,未必肯替范家賣命。如何圍查,由秦將軍安排。」

  又過一日,蘇錦兒才回到雁回關。

  馬車駛入貨棧,她將帶回的文書交給管事,換了身乾淨衣裳,便抱著一隻帳匣去了書房。

  沈昭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去。

  她站在門口,斗篷上還沾著細雪,「我回來了。」

  沈昭已經起身:「路上可順利?」

  「人都送妥了,第二次換車時有人跟了一程,後面甩開了。」

  她將帳匣放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藥碗。

  「喝了藥?」

  「嗯。」

  「頭還疼嗎?」

  「今日沒有。」

  蘇錦兒這才解下斗篷。

  沈昭伸手接過,又將手爐遞給她:「先暖一暖。」

  蘇錦兒挑眉:「世子倒是細緻?」

  沈昭停頓片刻,「夫人辛苦了。」

  她忍不住笑了。

  「世子如今倒很會說話。」

  沈昭沒有接這句,將名冊推到她面前。

  蘇錦兒翻到最後,目光停在那個數目上。兩千八百七十三。

  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沈昭將審問所得簡要說完。

  蘇錦兒聽著,打開自己帶回的帳匣,取出沿途三處貨棧留存的調貨憑證。最上面一張,便有范家北場管事的籤押。

  她將它放到名冊旁邊。

  「看來這一趟,沒有白跑。」

  蘇錦兒抬眼看向沈昭。

  「人藏在哪裡,你查出來了。」

  她又抽出一張藥材出貨單,端端正正鋪在桌上。

  「接下來,該讓他們付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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