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考前一天
過了一會兒，徐文華抬起頭，問了滿倉幾句複習的情況，指出幾處重點，讓他別漏了。
滿倉聽得認真，拿過筆記，把徐文華說的幾處一一做了記號。遇到不明白的，便問一句，徐文華耐心解釋，直到他徹底弄懂。
說完，兩個人不再出聲，各自看書。
滿倉背公式，翻筆記，做練習。
徐文華看書看得快，效率明顯比滿倉高，他看完書上的內容，接著翻看自己做過的題型，神情專注，鏡片後的一雙眼睛定定地落在紙面上，一眨不眨。
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天擦黑的時候，徐文華說出去吃飯。
「隨便吃點就行。」滿倉說。
徐文華沒接話，帶他進了中午那家館子，跟櫃檯要了兩碗肉絲麵。
滿倉看了一眼價目牌，想說素的就行。徐文華已經把錢和糧票遞過去了。
一碗肉絲麵一毛五，外加三兩糧票。兩碗就是三毛，六兩糧票。
這筆帳，不用記在本子上，滿倉記在心裡了。
從住店到吃飯，從中午到晚上，徐文華沒讓他掏過一分錢，也沒打張欠條。
欠的錢日後是能還上的。
真正還不完的，是徐文華給的複習資料，給他上課、講題，答疑解惑，還按他的實際複習情況調整路子。
這份人情，越記越重，記不清，也算不完。
滿倉深吸一口氣，他只能爭氣，考出去，才是對徐文華最好的交代。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滿倉挑起一筷子，慢慢吃。中午吃得急，晚上吃得慢，兩頓飯，吃出了兩種滋味。
吃完回到旅社，兩個人接著看了一會兒書，徐文華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窗外，說道，「去洗漱吧，今晚早點兒睡，不要熬夜。」
滿倉點點頭，合上了書。
兩人洗漱完，徐文華關了燈，躺到床上，「睡吧。」
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滿倉應了一聲，也躺下來。
可熬慣了夜，猛一下早睡，睡不著。
滿倉腦子裡一會兒是明天考場上的卷子，一會兒是賀玉蘭站在人群里的樣子，圓圓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他翻了個身，沒一會兒接著翻了個身，不知什麼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縣一中附近的另一條巷子裡，鄭和美也找到了一家旅社，一間單人房，四毛錢一晚。
她把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歇氣，半天沒動。
路不好，公社的拖拉機半道上熄了兩次火，等到了縣城，早過了晌午。
趕到縣一中門口，看考場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剩下的人三三兩兩的，沒那麼多了。
鄭和美在宣傳欄的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縣一中第一考場。
旁邊還有徐文華的名字，趙滿倉的名字，三個人都在縣一中，卻不在一個考場。
看了一圈，沒看到熟人。想著徐文華和趙滿倉多半已經看完走了，鄭和美便也出了校門。
找旅社費了些周折。
縣一中周邊的小旅社早住滿了。她拎著包，往巷子深處走了一段，才找到一家，房間小，價錢貴，四毛錢一晚。
鄭和美沒猶豫，定下了。
坐在床邊歇息了一會兒，喝了半缸子熱水，心裡又翻騰起來。
徐文華個子高，肩寬腰直，站在人群里比別人高出半個頭。許是這段時間複習，人瘦了些，可眉眼反倒比從前更深邃了。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亮得灼人，鄭和美只被他掃了一眼，心裡就跳了一下。
她在心裡把他跟從前比了比。
雖說在農村待了這些年，臉曬黑了，人精瘦了，可渾身上下耀眼的光彩依然在，往人堆里一站，跟旁人就是不一樣。
但他旁邊站著趙滿倉，兩個人還有說有笑。
趙滿倉，趙永富的弟弟。
鄭和美想起趙永富打徐文華和王義的那天。
趙永富那時候還沒廢，一身的蠻力，是村子裡出了名的鐵拳頭，一個人能打一片。
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徐文華和王義，兩個知青，隔三差五地就被趙永富這個「土匪」隊隊長堵著打。
她實在氣不過，攛掇他倆。
「你們兩個也是男人，長的人高馬大的，咋就打不過他？不行你倆聯合起來一起揍他，不說贏，總不會吃虧吧。」
這話點醒了徐文華和王義。兩人一番合計，橫豎都是挨打，一起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們真去了。
結果趙永富這個村霸不是浪得虛名，三下兩下，很快就把王義打得暈死過去，把徐文華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
鄭和美又急又怕，嚇得從貼身衣兜里摸出那枚戒指，塞到趙永富手裡，求他別打了。
那戒指是她媽錢代梅留給她的傳家寶，她捨不得戴，一直揣在貼身衣兜里，想家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
趙永富收了戒指，看了看，說，「這戒指只能保一個。」
鄭和美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人。王義傷得更重，挨的打也更多，可她還是說，「保徐文華。」
拿走戒指後，趙永富果然沒再打徐文華，只打王義。
那枚戒指她再也沒見過。
現在徐文華倒好，跟趙永富的弟弟走得那麼近，還有說有笑。
鄭和美心裡的那口氣，怎麼都順不過來。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這才想起來，還是早上孫大娘給她煮了一碗粥，折騰了一路，肚子早空了。
鄭和美下樓，在街邊一家小館子要了碗肉絲麵，加了個雞蛋。
呼呼啦啦一口氣吃完，心裡那口氣頂上來，堵在胸口。感覺就是肚子飽了，卻硌得人不舒服。
她放下筷子，起身回了旅社。
翻開書，看了兩頁，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事。
父母一封接一封的信寄來，催她考文科。
信里說，「你理科底子薄，時間又緊，考文科把握大些。考多少分不重要，關鍵是能考上，能回到省城。」
「萬一考不上，落在趙家凹子村，明年再考，那又是一年。前提是，明年同樣得有高考政策。一年時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和徐文華鬧掰的事，鄭和美沒跟父母說，沒有勇氣，也沒臉說。
父母還以為他倆好好的，信里還說，「等你倆都考回省城，就給你們訂婚。」
鄭和美把書合上，盯著牆角發了會兒呆。
考文科，她反覆想過了，不是想考文科，是文科更有把握。
不能賭。萬一考不上，徐文華考上了，剩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趙家凹子村。
到時候，徐文華在省城，自己在村里，隔著一年，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鄭和美把書重新翻開，強迫自己看下去。
滿倉聽得認真，拿過筆記，把徐文華說的幾處一一做了記號。遇到不明白的，便問一句，徐文華耐心解釋，直到他徹底弄懂。
說完，兩個人不再出聲，各自看書。
滿倉背公式，翻筆記，做練習。
徐文華看書看得快，效率明顯比滿倉高，他看完書上的內容，接著翻看自己做過的題型，神情專注，鏡片後的一雙眼睛定定地落在紙面上，一眨不眨。
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天擦黑的時候，徐文華說出去吃飯。
「隨便吃點就行。」滿倉說。
徐文華沒接話，帶他進了中午那家館子，跟櫃檯要了兩碗肉絲麵。
滿倉看了一眼價目牌，想說素的就行。徐文華已經把錢和糧票遞過去了。
一碗肉絲麵一毛五，外加三兩糧票。兩碗就是三毛，六兩糧票。
這筆帳，不用記在本子上，滿倉記在心裡了。
從住店到吃飯，從中午到晚上，徐文華沒讓他掏過一分錢，也沒打張欠條。
欠的錢日後是能還上的。
真正還不完的，是徐文華給的複習資料，給他上課、講題，答疑解惑，還按他的實際複習情況調整路子。
這份人情，越記越重，記不清，也算不完。
滿倉深吸一口氣，他只能爭氣，考出去，才是對徐文華最好的交代。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滿倉挑起一筷子，慢慢吃。中午吃得急，晚上吃得慢，兩頓飯，吃出了兩種滋味。
吃完回到旅社，兩個人接著看了一會兒書，徐文華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窗外，說道，「去洗漱吧，今晚早點兒睡，不要熬夜。」
滿倉點點頭，合上了書。
兩人洗漱完，徐文華關了燈，躺到床上，「睡吧。」
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滿倉應了一聲，也躺下來。
可熬慣了夜，猛一下早睡，睡不著。
滿倉腦子裡一會兒是明天考場上的卷子，一會兒是賀玉蘭站在人群里的樣子，圓圓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他翻了個身，沒一會兒接著翻了個身，不知什麼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縣一中附近的另一條巷子裡，鄭和美也找到了一家旅社，一間單人房，四毛錢一晚。
她把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歇氣，半天沒動。
路不好，公社的拖拉機半道上熄了兩次火，等到了縣城，早過了晌午。
趕到縣一中門口，看考場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剩下的人三三兩兩的，沒那麼多了。
鄭和美在宣傳欄的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縣一中第一考場。
旁邊還有徐文華的名字，趙滿倉的名字，三個人都在縣一中，卻不在一個考場。
看了一圈，沒看到熟人。想著徐文華和趙滿倉多半已經看完走了，鄭和美便也出了校門。
找旅社費了些周折。
縣一中周邊的小旅社早住滿了。她拎著包，往巷子深處走了一段，才找到一家，房間小，價錢貴，四毛錢一晚。
鄭和美沒猶豫，定下了。
坐在床邊歇息了一會兒，喝了半缸子熱水，心裡又翻騰起來。
徐文華個子高，肩寬腰直，站在人群里比別人高出半個頭。許是這段時間複習，人瘦了些，可眉眼反倒比從前更深邃了。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亮得灼人，鄭和美只被他掃了一眼，心裡就跳了一下。
她在心裡把他跟從前比了比。
雖說在農村待了這些年，臉曬黑了，人精瘦了，可渾身上下耀眼的光彩依然在，往人堆里一站，跟旁人就是不一樣。
但他旁邊站著趙滿倉，兩個人還有說有笑。
趙滿倉，趙永富的弟弟。
鄭和美想起趙永富打徐文華和王義的那天。
趙永富那時候還沒廢，一身的蠻力，是村子裡出了名的鐵拳頭，一個人能打一片。
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徐文華和王義，兩個知青，隔三差五地就被趙永富這個「土匪」隊隊長堵著打。
她實在氣不過，攛掇他倆。
「你們兩個也是男人，長的人高馬大的，咋就打不過他？不行你倆聯合起來一起揍他，不說贏，總不會吃虧吧。」
這話點醒了徐文華和王義。兩人一番合計，橫豎都是挨打，一起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們真去了。
結果趙永富這個村霸不是浪得虛名，三下兩下，很快就把王義打得暈死過去，把徐文華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
鄭和美又急又怕，嚇得從貼身衣兜里摸出那枚戒指，塞到趙永富手裡，求他別打了。
那戒指是她媽錢代梅留給她的傳家寶，她捨不得戴，一直揣在貼身衣兜里，想家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
趙永富收了戒指，看了看，說，「這戒指只能保一個。」
鄭和美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人。王義傷得更重，挨的打也更多，可她還是說，「保徐文華。」
拿走戒指後，趙永富果然沒再打徐文華，只打王義。
那枚戒指她再也沒見過。
現在徐文華倒好，跟趙永富的弟弟走得那麼近，還有說有笑。
鄭和美心裡的那口氣，怎麼都順不過來。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這才想起來，還是早上孫大娘給她煮了一碗粥，折騰了一路，肚子早空了。
鄭和美下樓，在街邊一家小館子要了碗肉絲麵，加了個雞蛋。
呼呼啦啦一口氣吃完，心裡那口氣頂上來，堵在胸口。感覺就是肚子飽了，卻硌得人不舒服。
她放下筷子，起身回了旅社。
翻開書，看了兩頁，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事。
父母一封接一封的信寄來，催她考文科。
信里說，「你理科底子薄，時間又緊，考文科把握大些。考多少分不重要，關鍵是能考上，能回到省城。」
「萬一考不上，落在趙家凹子村，明年再考，那又是一年。前提是，明年同樣得有高考政策。一年時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和徐文華鬧掰的事，鄭和美沒跟父母說，沒有勇氣，也沒臉說。
父母還以為他倆好好的，信里還說，「等你倆都考回省城，就給你們訂婚。」
鄭和美把書合上，盯著牆角發了會兒呆。
考文科，她反覆想過了，不是想考文科，是文科更有把握。
不能賭。萬一考不上，徐文華考上了，剩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趙家凹子村。
到時候，徐文華在省城，自己在村里，隔著一年，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鄭和美把書重新翻開，強迫自己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