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能睡著就是好事
中午飯是王菁從食堂打上來的。
她端著搪瓷托盤上來，裡頭擱著四碗飯、一碗紅燒魚塊，一碗青菜，一碗雞蛋湯，還有一小碟鹹菜。
王菁把床頭柜上的東西挪開，騰出一塊地方，一家人和鄭和美圍在床頭櫃旁邊，一人端著一碗飯，低頭吃。
沒有人說話，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起起落落。
王明元吃了一碗飯，李桂英吃了小半碗就擱下了。
王菁把蛋湯喝完了，起身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等著王義醒來的時候喝。
鄭和美端著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頭扒飯，聽著旁邊碗筷的響動和王義斷斷續續的呼吸聲，沒有再說話。
王義還在睡，呼吸時快時慢，喉嚨里偶爾咕噥一聲，手在被單上攥一會兒，鬆開，再攥緊。
眉頭擰著，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過一會兒呼吸順了一點，沒過多久再次堵上了，像是一個人在夢裡反覆走著同一條路。
李桂英端著飯碗，筷子擱在碗沿上，看了王義一眼，低下頭去，長長地嘆息一聲。
王明元把碗裡的飯扒完了，碗擱在床頭柜上，也沒有說話。
窗台上那隻倒扣的玻璃瓶還擱在原處，瓶底映著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像一隻睜著的眼睛，鄭和美把目光移開，沒有再往那邊看。
收拾完了碗筷，幾人守著病床枯坐了一會兒，門開了，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
鄭和美退到一旁，看著護士走到床邊，把搪瓷托盤擱在床頭柜上，瓶瓶罐罐碰了一下，發出一陣輕響。
護士直起腰把輸液瓶掛上床頭的鐵架子，藥水瓶子在掛鉤上晃了兩下才停住。
看了雙眼閉緊的王義一眼，護士拿起他的一隻手，拿棉簽蘸了酒精在手背上轉了一圈，涼意滲進皮膚，王義的眉頭皺了一下，依舊沒有睜眼。
護士動作沒停，皮管子紮緊手臂，針頭順著手背血管推了進去。
王義的眉頭忽然擰了一下，眼睛猛地睜開，目光散著，不知在看什麼地方，緩了緩，閉上了，像是針頭推進去的涼意讓他醒了一瞬，但沒有力氣醒透。
王家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那隻扎針的手上，沒有人開口，只是看著針頭刺進去，膠布貼上，透明的管子被一股子白色的液體填滿。
護士調好滴速，端起托盤走了，王義的手平放在被單上，針頭旁邊的皮膚微微泛著白。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才有人輕輕動了一下椅子。
王明元收回目光，李桂英低下頭，王菁看向了窗外，鄭和美看著藥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也沒有聲音。
王義的呼吸還是不穩，但在那個無聲的滴落里，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跟上的節拍。
門口傳來響動，錢代梅走進來，先看了王義一眼，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朝王家人一一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走上前輕拍了一下鄭和美的肩，示意她出去。
鄭和美低頭跟王義說了一句「我去一下」，王義閉著眼睛，沒有應聲。
鄭和美跟著錢代梅走進護士站旁邊的一間小辦公室里。
錢代梅把門帶上，從抽屜里拿出一隻小瓶子擱在桌上，看了女兒一 眼，語氣沉了沉，「別老待在裡面，出來透透氣放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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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和美在椅子上坐下，「沒事，就是陪王義他們一家坐坐。」
見母親仍是繃著一張臉，鄭和美補了一句，「比我在鄉下幹活輕鬆多了，一點兒也不累。」
錢代梅的目光從鄭和美臉上掃到身上、手上，「你黑了，也土了。」
說著搖了搖頭，「看看現在城裡的小姑娘，一個個多水靈。等你回了城，得待上一個冬天，使勁捂一捂才能白回來。」
她把桌上的小瓶子朝鄭和美面前推了推，「諾，百雀羚，拿去用，記得天天抹。」
鄭和美拿起來看了看，瓶身是白色的，寫著「百雀羚鳳凰胎盤膏」。
「我還能白回來嗎？」她問，「農村哪有人不曬黑的，付槐花都比我黑。」
話一出口，鄭和美愣了一下。
呸！提她幹嘛？！
將腦子裡那個名字趕了出去。
「付槐花是誰？你信里沒有提過這個人。」錢代梅道。
「好香啊！」鄭和美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指輕輕抹了一點在手背上，細細地勻開。
「那是，百雀羚新出的，鳳凰胎盤膏，兩塊錢一盒。你在鄉下曬了這幾年，擦這個比雪花膏強。趁回城這段時間好好養養，別虧了自己。」
錢代梅道，愛憐地上下打量女兒一眼，抬手摸了摸她的一頭短髮，
「你不是黑，是曬黑的。五官在，人精神，就是齊耳短髮太短了，留起來吧。」
鄭和美擰上蓋子，把瓶子放進口袋裡，「扎辮子才土，鄉下女人都扎辮子，要麼盤髻，我才不要。」
錢代梅笑，「隨你。我姑娘咋樣都好看。」
停了一下道，「反正你回了城，有的是時間收拾自己。」
鄭和美也笑，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鄭和美每天照常來醫院。
她陪王義下床走路，扶著他從病房走到走廊的另一頭再走回來，扶著他去二樓食堂吃早飯。
王義偶爾能自己走完一趟，步子慢但穩當，有時候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靠著牆喘半天才能說出話來。
吃飯的時候他自己端著碗，粥還是喝得慢，但能喝完一碗，雞蛋也能每天早上吃一個。
那天早上他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個雞蛋，還把整個饅頭吃完了，李桂英站在窗邊背對著王義和鄭和美偷偷抹眼角。
精神狀態還是時好時壞。
醒著的時候他偶爾會問一句「外面下雨了沒有」，不像是關心天氣，像是想確認自己還在不在這間屋子裡。
不清醒的時候王義還是盯著窗台上的那隻空玻璃瓶，鄭和美叫他，他有時候應，大多數時候不搭理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有時候隔了很久他才轉過目光，盯著鄭和美，像是在辨認她是誰。
睡覺的時候還是不安穩，呼吸時斷時續，隔一陣子喉嚨里咕噥一聲，更是眉頭擰著，一頭一身的汗，但總算能睡著。
那層浮在臉上的虛腫退了一些，下巴的線條露出來了一點，像是水裡的一根木頭終於有一截露出水面了。
醫生查房的時候說，總的來說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一些，
「能睡著就是好事，不管白天晚上，只要他能睡著。不睡就得加藥。讓他下床活動，吃飯，睡覺，就算他不走出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她端著搪瓷托盤上來，裡頭擱著四碗飯、一碗紅燒魚塊，一碗青菜，一碗雞蛋湯，還有一小碟鹹菜。
王菁把床頭柜上的東西挪開，騰出一塊地方，一家人和鄭和美圍在床頭櫃旁邊，一人端著一碗飯，低頭吃。
沒有人說話，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起起落落。
王明元吃了一碗飯，李桂英吃了小半碗就擱下了。
王菁把蛋湯喝完了，起身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等著王義醒來的時候喝。
鄭和美端著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頭扒飯，聽著旁邊碗筷的響動和王義斷斷續續的呼吸聲，沒有再說話。
王義還在睡，呼吸時快時慢，喉嚨里偶爾咕噥一聲，手在被單上攥一會兒，鬆開，再攥緊。
眉頭擰著，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過一會兒呼吸順了一點，沒過多久再次堵上了，像是一個人在夢裡反覆走著同一條路。
李桂英端著飯碗，筷子擱在碗沿上，看了王義一眼，低下頭去，長長地嘆息一聲。
王明元把碗裡的飯扒完了，碗擱在床頭柜上，也沒有說話。
窗台上那隻倒扣的玻璃瓶還擱在原處，瓶底映著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像一隻睜著的眼睛，鄭和美把目光移開，沒有再往那邊看。
收拾完了碗筷，幾人守著病床枯坐了一會兒，門開了，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
鄭和美退到一旁，看著護士走到床邊，把搪瓷托盤擱在床頭柜上，瓶瓶罐罐碰了一下，發出一陣輕響。
護士直起腰把輸液瓶掛上床頭的鐵架子，藥水瓶子在掛鉤上晃了兩下才停住。
看了雙眼閉緊的王義一眼，護士拿起他的一隻手，拿棉簽蘸了酒精在手背上轉了一圈，涼意滲進皮膚，王義的眉頭皺了一下，依舊沒有睜眼。
護士動作沒停，皮管子紮緊手臂，針頭順著手背血管推了進去。
王義的眉頭忽然擰了一下，眼睛猛地睜開，目光散著，不知在看什麼地方，緩了緩，閉上了，像是針頭推進去的涼意讓他醒了一瞬，但沒有力氣醒透。
王家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那隻扎針的手上，沒有人開口，只是看著針頭刺進去，膠布貼上，透明的管子被一股子白色的液體填滿。
護士調好滴速，端起托盤走了，王義的手平放在被單上，針頭旁邊的皮膚微微泛著白。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才有人輕輕動了一下椅子。
王明元收回目光，李桂英低下頭，王菁看向了窗外，鄭和美看著藥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也沒有聲音。
王義的呼吸還是不穩，但在那個無聲的滴落里，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跟上的節拍。
門口傳來響動，錢代梅走進來，先看了王義一眼，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朝王家人一一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走上前輕拍了一下鄭和美的肩，示意她出去。
鄭和美低頭跟王義說了一句「我去一下」，王義閉著眼睛，沒有應聲。
鄭和美跟著錢代梅走進護士站旁邊的一間小辦公室里。
錢代梅把門帶上，從抽屜里拿出一隻小瓶子擱在桌上，看了女兒一 眼，語氣沉了沉，「別老待在裡面，出來透透氣放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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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母親仍是繃著一張臉，鄭和美補了一句，「比我在鄉下幹活輕鬆多了，一點兒也不累。」
錢代梅的目光從鄭和美臉上掃到身上、手上，「你黑了，也土了。」
說著搖了搖頭，「看看現在城裡的小姑娘，一個個多水靈。等你回了城，得待上一個冬天，使勁捂一捂才能白回來。」
她把桌上的小瓶子朝鄭和美面前推了推，「諾，百雀羚，拿去用，記得天天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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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代梅笑，「隨你。我姑娘咋樣都好看。」
停了一下道，「反正你回了城，有的是時間收拾自己。」
鄭和美也笑，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鄭和美每天照常來醫院。
她陪王義下床走路，扶著他從病房走到走廊的另一頭再走回來，扶著他去二樓食堂吃早飯。
王義偶爾能自己走完一趟，步子慢但穩當，有時候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靠著牆喘半天才能說出話來。
吃飯的時候他自己端著碗，粥還是喝得慢，但能喝完一碗，雞蛋也能每天早上吃一個。
那天早上他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個雞蛋，還把整個饅頭吃完了，李桂英站在窗邊背對著王義和鄭和美偷偷抹眼角。
精神狀態還是時好時壞。
醒著的時候他偶爾會問一句「外面下雨了沒有」，不像是關心天氣，像是想確認自己還在不在這間屋子裡。
不清醒的時候王義還是盯著窗台上的那隻空玻璃瓶，鄭和美叫他，他有時候應，大多數時候不搭理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有時候隔了很久他才轉過目光，盯著鄭和美，像是在辨認她是誰。
睡覺的時候還是不安穩，呼吸時斷時續，隔一陣子喉嚨里咕噥一聲，更是眉頭擰著，一頭一身的汗，但總算能睡著。
那層浮在臉上的虛腫退了一些，下巴的線條露出來了一點，像是水裡的一根木頭終於有一截露出水面了。
醫生查房的時候說，總的來說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一些，
「能睡著就是好事，不管白天晚上，只要他能睡著。不睡就得加藥。讓他下床活動，吃飯，睡覺，就算他不走出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