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我去找你……
王義躺下，休息了一會兒。
鄭和美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腦袋擱在枕頭邊沿，臉微微側向窗戶那邊，眼珠子轉了轉，落在窗台那隻倒扣的空玻璃瓶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王義的目光似是定住了，始終落在那隻玻璃瓶上。
鄭和美彎下腰湊近，想看他是不是在出神。
她看見王義的眼珠子沒有動，瞳孔深處有一層她昨天見過的東西，說不上來是幽深還是空洞。
看玻璃瓶背後的東西？看窗外？還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似乎那裡有一個旁人看不見的世界，把他的目光悉數吸了過去，出不來。
「王義……」，鄭和美喚了聲，沒應。
鄭和美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王義的眼皮子沒眨。
「王義。」鄭和美接著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高了些。
王義還是沒動，呼吸也沒有變，像根木頭一樣躺在那裡。
鄭和美頓了一下，伸手擋在他眼睛前面，遮住那隻玻璃瓶，王義的眼皮慢慢闔上了。
鄭和美把手拿開，王義的眼睛似是感受到了光，一點點睜開，目光再次落回原處。
像是被人合上了一本書，可翻開之後內容還在原處，一個字都沒有變。
鄭和美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不知道他看見的是那隻玻璃瓶，還是玻璃瓶背後的人。
李桂英的臉色沉下來。兩隻手攥著床單的邊沿，指節發白，
「又犯病了。不搭理人，不說話，不睡覺，就自己跟自己待著。」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實，像是這些話她已經說過無數遍了，每說一遍就多記住一層。
鄭和美看了李桂英一眼，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伸手輕輕握住了王義的手。
手掌是溫的，指尖微微涼，但沒有顫。
鄭和美再次叫了一聲王義的名字，沒有回應。
她稍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王義沒有動。
握了好一會兒，鄭和美鬆開手，把王義的手放回被單上，坐在那兒沒有再動。
李桂英也沒有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進來了。
一圓臉中年男人，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拿著病曆本。
李桂英趕緊迎上去，主動向醫生說了王義的狀況。
說完，眼眶紅了，嘴裡念叨著，「想著昨晚睡了一覺，今早下床活動了，吃了早飯，還以為好轉了……」
醫生點點頭，沒有接李桂英的話，走到床邊，彎下腰看了看王義的眼睛，伸出手用指腹按了按他的頸側。
數了一會兒脈搏，直起腰來把王義的身體輕輕挪平，讓他的腦袋正對著天花板，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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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他，讓他躺著休息。過一會兒再看。發病的時間如果在慢慢變少，就是好轉的跡象。」
「好好。」李桂英應道，抹了一把眼角，朝醫生微微鞠了一下躬。
醫生翻開病曆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轉身走了。
病房裡恢復了原有的安靜。
王義的呼吸淺而勻，像一池水結了冰，冰面下還有東西在動，只是上面看不見了。
李桂英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彎腰把王義的被角掖了一下，掖完了沒有直起來，手擱在被子邊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摸一截不會回應的木頭。
鄭和美坐在床邊，一時沒有出聲。
中午的時候王明元來了。
身上還穿著藍色的工作服，袖口蹭著一塊灰白色的機油印子，這是從廠里剛換班趕過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床上的王義，腳步一頓，在門框邊站了一下，慢慢走進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兒子的臉。
王菁跟在後面，穿著夏天的白襯衫校服，領口繫著一條深藍色的細帶子，整整齊齊的。
進門一看到王義，她步子頓住了，扭頭看向李桂英，嘴張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李桂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低下頭去。
王菁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慢慢走到床邊，伸手碰了一下王義的額頭，輕輕喚了聲「哥」，王義沒有任何反應，王菁縮回手。
嘴巴抿得緊緊的，眨了眨濕潤的眼眶。
鄭和美看著這一家人，眉頭一點點蹙起，試著再次喚了聲「王義」。
沒有反應。
想了想，鄭和美俯下身，在王義耳邊叫了聲，「翠蓮。」
王義的眼皮子動了一下。
鄭和美接著叫了一聲，「翠蓮來了。」
王義的眼睛慢慢睜開了，游離的目光聚了聚，最後落在鄭和美臉上。
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鄭和美通過觀察他的唇形，判斷出他在說那個熟悉的名字。
鄭和美俯近了一些，聽見王義吐出的那兩個字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翠蓮……」
鄭和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是我。」
停了一下，鄭和美清了清嗓子，帶著她自己也沒有完全準備好的自然，「你在哪兒？我找了你好久。」
王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一盞燈被重新擰亮了，「我在……醫院。」
他說得慢，像是在辨認自己身處的空間，「你呢？不在趙家凹子村了？」
鄭和美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不在了。我回安平縣城了，待在自己家裡。」
王義目光一動，像是把那個畫面拼起來了，「那你……還回去嗎？」
鄭和美搖了搖頭，「不回去了。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王義沒有回答。
他的眼皮子慢慢耷拉下來，像是那幾句話把攢了一上午的力氣用完了。
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對著自己說的，「我去找你……」
然後他的呼吸沉了下去，眼皮子闔上了，人沒有醒，也沒有徹底倒回去，像是走到了半路，停在那兒歇了一下。
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也穩了一些，像是終於翻過了一道坎。
王明元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子的臉，看了很久，抬起眼來看了鄭和美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繃了一下，慢慢鬆開了。
李桂英已是淚流滿面，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把王義露出來的那隻手輕輕放回被子裡，一點一點細細地掖好被角。
「和美姐姐。」王菁上前一步，抱住鄭和美的一隻胳膊，把腦袋靠在她肩上。
鄭和美順勢摟住了王菁，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鄭和美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腦袋擱在枕頭邊沿，臉微微側向窗戶那邊，眼珠子轉了轉，落在窗台那隻倒扣的空玻璃瓶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王義的目光似是定住了，始終落在那隻玻璃瓶上。
鄭和美彎下腰湊近，想看他是不是在出神。
她看見王義的眼珠子沒有動，瞳孔深處有一層她昨天見過的東西，說不上來是幽深還是空洞。
看玻璃瓶背後的東西？看窗外？還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似乎那裡有一個旁人看不見的世界，把他的目光悉數吸了過去，出不來。
「王義……」，鄭和美喚了聲，沒應。
鄭和美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王義的眼皮子沒眨。
「王義。」鄭和美接著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高了些。
王義還是沒動，呼吸也沒有變，像根木頭一樣躺在那裡。
鄭和美頓了一下，伸手擋在他眼睛前面，遮住那隻玻璃瓶，王義的眼皮慢慢闔上了。
鄭和美把手拿開，王義的眼睛似是感受到了光，一點點睜開，目光再次落回原處。
像是被人合上了一本書，可翻開之後內容還在原處，一個字都沒有變。
鄭和美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不知道他看見的是那隻玻璃瓶，還是玻璃瓶背後的人。
李桂英的臉色沉下來。兩隻手攥著床單的邊沿，指節發白，
「又犯病了。不搭理人，不說話，不睡覺，就自己跟自己待著。」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實，像是這些話她已經說過無數遍了，每說一遍就多記住一層。
鄭和美看了李桂英一眼，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伸手輕輕握住了王義的手。
手掌是溫的，指尖微微涼，但沒有顫。
鄭和美再次叫了一聲王義的名字，沒有回應。
她稍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王義沒有動。
握了好一會兒，鄭和美鬆開手，把王義的手放回被單上，坐在那兒沒有再動。
李桂英也沒有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進來了。
一圓臉中年男人，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拿著病曆本。
李桂英趕緊迎上去，主動向醫生說了王義的狀況。
說完，眼眶紅了，嘴裡念叨著，「想著昨晚睡了一覺，今早下床活動了，吃了早飯，還以為好轉了……」
醫生點點頭，沒有接李桂英的話，走到床邊，彎下腰看了看王義的眼睛，伸出手用指腹按了按他的頸側。
數了一會兒脈搏，直起腰來把王義的身體輕輕挪平，讓他的腦袋正對著天花板，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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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他，讓他躺著休息。過一會兒再看。發病的時間如果在慢慢變少，就是好轉的跡象。」
「好好。」李桂英應道，抹了一把眼角，朝醫生微微鞠了一下躬。
醫生翻開病曆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轉身走了。
病房裡恢復了原有的安靜。
王義的呼吸淺而勻，像一池水結了冰，冰面下還有東西在動，只是上面看不見了。
李桂英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彎腰把王義的被角掖了一下，掖完了沒有直起來，手擱在被子邊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摸一截不會回應的木頭。
鄭和美坐在床邊，一時沒有出聲。
中午的時候王明元來了。
身上還穿著藍色的工作服，袖口蹭著一塊灰白色的機油印子，這是從廠里剛換班趕過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床上的王義，腳步一頓，在門框邊站了一下，慢慢走進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兒子的臉。
王菁跟在後面，穿著夏天的白襯衫校服，領口繫著一條深藍色的細帶子，整整齊齊的。
進門一看到王義，她步子頓住了，扭頭看向李桂英，嘴張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李桂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低下頭去。
王菁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慢慢走到床邊，伸手碰了一下王義的額頭，輕輕喚了聲「哥」，王義沒有任何反應，王菁縮回手。
嘴巴抿得緊緊的，眨了眨濕潤的眼眶。
鄭和美看著這一家人，眉頭一點點蹙起，試著再次喚了聲「王義」。
沒有反應。
想了想，鄭和美俯下身，在王義耳邊叫了聲，「翠蓮。」
王義的眼皮子動了一下。
鄭和美接著叫了一聲，「翠蓮來了。」
王義的眼睛慢慢睜開了，游離的目光聚了聚，最後落在鄭和美臉上。
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鄭和美通過觀察他的唇形，判斷出他在說那個熟悉的名字。
鄭和美俯近了一些，聽見王義吐出的那兩個字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翠蓮……」
鄭和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是我。」
停了一下，鄭和美清了清嗓子，帶著她自己也沒有完全準備好的自然，「你在哪兒？我找了你好久。」
王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一盞燈被重新擰亮了，「我在……醫院。」
他說得慢，像是在辨認自己身處的空間，「你呢？不在趙家凹子村了？」
鄭和美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不在了。我回安平縣城了，待在自己家裡。」
王義目光一動，像是把那個畫面拼起來了，「那你……還回去嗎？」
鄭和美搖了搖頭，「不回去了。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王義沒有回答。
他的眼皮子慢慢耷拉下來，像是那幾句話把攢了一上午的力氣用完了。
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對著自己說的，「我去找你……」
然後他的呼吸沉了下去，眼皮子闔上了，人沒有醒，也沒有徹底倒回去，像是走到了半路，停在那兒歇了一下。
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也穩了一些，像是終於翻過了一道坎。
王明元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子的臉，看了很久，抬起眼來看了鄭和美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繃了一下，慢慢鬆開了。
李桂英已是淚流滿面，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把王義露出來的那隻手輕輕放回被子裡，一點一點細細地掖好被角。
「和美姐姐。」王菁上前一步，抱住鄭和美的一隻胳膊，把腦袋靠在她肩上。
鄭和美順勢摟住了王菁，輕拍了拍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