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走廊盡頭靠窗那張床
徐文華特意留意了一下，槐花每天正常出工收工，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自己出工或收工回大隊部時，會彎一腳，繞到趙永富新屋門前的田埂上走。
見一切正常，再想到有金鳳這個娘家人在，槐花應該沒啥事，徐文華放下心來。
過了兩天，他收到了鄭和美的信。
牛皮紙信封，熟悉的字跡，熟悉的省城郵戳。
徐文華拆開信，打開信紙。
漢江市城南的老居民區還是鄭和美走之前的樣子，窄巷子、青磚牆、牆根下長著青苔。
她手裡提著一兜蘋果和一罐麥乳精，玻璃罐子用網兜兜著，沉甸甸的。
順著巷子走到一半，在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前停下來。
灰磚外牆，磚縫裡的水泥線描得筆直，院牆不高，牆頭趴著半枯的爬山虎。
門框旁的牆面上刻著一行字，「建設街47號」，深藍色的漆描過，年月久了褪了些色，但還是清清楚楚的。
鄭和美抬手敲了三遍門，裡頭才有人應聲。
開門的是王明元，王義的父親。五十多歲的人了，腰板倒還直，只是滿臉的皺紋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
看見鄭和美，他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側身讓她進來，「和美來了，稀客，進來坐。」
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子沉沉的倦意。
鄭和美叫了一聲「叔叔」，邁進門去。
客廳不大，一張方桌靠牆擺著，桌上擱著一隻暖水瓶，旁邊幾隻搪瓷缸倒扣著。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
鄭和美把東西放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咋還拿了東西來？破費了。」王明元反應過來，上前提起蘋果和麥乳精，擱在桌上，喉結動了一下，「你來了就好。」
「順手的事，叔叔客氣了。」鄭和美禮貌道。
王明元頓了一下，招呼著，「坐坐，快坐。」彎腰拿起暖水瓶，擰開蓋子，往一隻缸子裡倒了半缸水，遞給鄭和美，「燙，晾晾再喝。」
鄭和美接過來，雙手捧著，缸子底燙著掌心。
王明元自己也在桌邊坐下，臉上堆起一絲笑，「啥時候回來的？有幾年沒回來了？爸媽還好吧？」
「有三四年了。」鄭和美回，「昨天到家的，家裡還好，謝謝叔叔掛念。」
掃視了一圈，「阿姨呢？」
王明元頓了一下，
「在醫院。從早上守到晚上，剛回來歇了一會兒又去了。這幾天小義情況不穩，她放心不下。」
鄭和美皺了皺眉，「王義他……現在咋樣了？我去看看。」
「小義在省人民醫院，住了一個多月了。」王明元聲音低沉，語速很慢，似乎說話費了他很大的力氣，「就是你媽上班的那個醫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
鄭和美點點頭。
昨天晚上母親錢代梅就提過一句，你們同學王義住進我們醫院了，我給調了個床位，走廊最裡頭，靠窗。
想著回家的目的之一是看王義，她當時沒多說什麼。
鄭和美放下缸子站起身，「我媽跟我說了，我現在就過去看看他。」
王明元慢半拍站起來，「孩子你有心了，走吧，我和你一起過去。」
來到省人民醫院住院部。
王明元帶著鄭和美上了四樓。
走廊里的燈管壞了一根，暗一段亮一段的，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煮白菜的氣味從某個病房裡飄出來。
走到走廊最裡頭那間病房門口，王明元輕輕推了一下虛掩的房門，側身讓鄭和美先進。
病房不大，三張病床並排放著，靠門的床上躺著一個老人正閉著眼打盹，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中間那張床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低著頭削蘋果，果皮長長地垂下來，快要拖到地上了。
靠窗那張床上躺著的人背對著門，臉朝著窗的方向，一動不動。
李桂英坐在靠窗那張床邊的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傾著，像是正準備做什麼忽然忘了。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王明元，接著看見他身後跟進來的鄭和美，愣了一下。
幾年不見，李桂英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眼皮浮腫著，眼袋底下壓著兩道深深的青印，整個人像是好幾天沒有合過眼了。
她看著鄭和美時停了幾秒，像是那幾秒里她在回憶鄭和美是誰，更像是她太累了，連認出一個人都需要花力氣。
眨了眨眼，李桂英站起來，嘴角扯了一下，擠出一個笑來，「和美來了……」
聲音乾澀的像是嗓子眼裡進了沙子。
鄭和美叫了聲「阿姨」，快步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
李桂英的手很涼，指尖骨節粗糙發硬，攥住鄭和美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王明元在一旁低聲說了一句，「和美昨兒剛到省城，今天就來了，說先來看看小義。」
李桂英點了點頭，看向鄭和美，聲音哽咽，「難為你了。」說著側過身，讓出床前的位置，「你陪陪他。」
鄭和美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
王義並沒有如她想像中的那樣，瘦成一把骨頭。
五官沒變，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可整個人像是被水泡過再撈起來的，臉上浮著一層虛腫，臉頰的輪廓模糊了一些，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胖了。
臉色灰撲撲的，像是蒙了一層細灰。
下巴乾乾淨淨的，看得出有人替他仔細刮過，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透不出活氣。
眼皮子耷拉著，半掩著底下的眼珠子。
鄭和美分不清王義是醒著還是半睡。
他的眼睛朝著窗戶的方向，目光像是落在窗台上那隻空玻璃瓶上，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鄭和美在他旁邊坐下，叫了一聲「王義」。
王義的眼珠沒有轉，也沒動，像是沒有聽見。
鄭和美接著叫了一聲，他還是沒有動。
李桂英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旁邊床鋪的病人，「有時候叫他，他能應一聲，大多數時候就這樣，不理人。」
鄭和美低頭仔細看了一眼王義的臉。
王義的眼皮也是腫著的，眼袋底下的印子是暗青色的，嘴唇乾裂著，嘴角有一道淺淺的裂口，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喝過水。
他的手指擱在白色的被單上，指尖微微發顫，一下一下的，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抖。
鄭和美伸手握住那隻手，王義沒有抽回去，也沒有反過來握住她，就這樣擱在她掌心裡，涼涼的，指尖還在顫著。
鄭和美想了想，開始說話。
說她到了省城，回了趟家，休息了一晚就過來了。
說趙家凹子村那邊的事，趙永富上了公審台，判了九年，關進了監獄。
趙劉氏也被送去勞教一年半。
說付槐花去作證了，站在台上把她知道的內情說了，所有人都看著。
說高翠蓮的屍骨遷出來了，從趙家凹子村遷回了安平縣城的公墓，跟她父母葬在了一起。
鄭和美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平常，像是在講一樁早已經了結的事。
他自己出工或收工回大隊部時，會彎一腳，繞到趙永富新屋門前的田埂上走。
見一切正常，再想到有金鳳這個娘家人在，槐花應該沒啥事，徐文華放下心來。
過了兩天，他收到了鄭和美的信。
牛皮紙信封，熟悉的字跡，熟悉的省城郵戳。
徐文華拆開信，打開信紙。
漢江市城南的老居民區還是鄭和美走之前的樣子，窄巷子、青磚牆、牆根下長著青苔。
她手裡提著一兜蘋果和一罐麥乳精，玻璃罐子用網兜兜著，沉甸甸的。
順著巷子走到一半，在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前停下來。
灰磚外牆，磚縫裡的水泥線描得筆直，院牆不高，牆頭趴著半枯的爬山虎。
門框旁的牆面上刻著一行字，「建設街47號」，深藍色的漆描過，年月久了褪了些色，但還是清清楚楚的。
鄭和美抬手敲了三遍門，裡頭才有人應聲。
開門的是王明元，王義的父親。五十多歲的人了，腰板倒還直，只是滿臉的皺紋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
看見鄭和美，他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側身讓她進來，「和美來了，稀客，進來坐。」
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子沉沉的倦意。
鄭和美叫了一聲「叔叔」，邁進門去。
客廳不大，一張方桌靠牆擺著，桌上擱著一隻暖水瓶，旁邊幾隻搪瓷缸倒扣著。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
鄭和美把東西放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咋還拿了東西來？破費了。」王明元反應過來，上前提起蘋果和麥乳精，擱在桌上，喉結動了一下，「你來了就好。」
「順手的事，叔叔客氣了。」鄭和美禮貌道。
王明元頓了一下，招呼著，「坐坐，快坐。」彎腰拿起暖水瓶，擰開蓋子，往一隻缸子裡倒了半缸水，遞給鄭和美，「燙，晾晾再喝。」
鄭和美接過來，雙手捧著，缸子底燙著掌心。
王明元自己也在桌邊坐下，臉上堆起一絲笑，「啥時候回來的？有幾年沒回來了？爸媽還好吧？」
「有三四年了。」鄭和美回，「昨天到家的，家裡還好，謝謝叔叔掛念。」
掃視了一圈，「阿姨呢？」
王明元頓了一下，
「在醫院。從早上守到晚上，剛回來歇了一會兒又去了。這幾天小義情況不穩，她放心不下。」
鄭和美皺了皺眉，「王義他……現在咋樣了？我去看看。」
「小義在省人民醫院，住了一個多月了。」王明元聲音低沉，語速很慢，似乎說話費了他很大的力氣，「就是你媽上班的那個醫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
鄭和美點點頭。
昨天晚上母親錢代梅就提過一句，你們同學王義住進我們醫院了，我給調了個床位，走廊最裡頭，靠窗。
想著回家的目的之一是看王義，她當時沒多說什麼。
鄭和美放下缸子站起身，「我媽跟我說了，我現在就過去看看他。」
王明元慢半拍站起來，「孩子你有心了，走吧，我和你一起過去。」
來到省人民醫院住院部。
王明元帶著鄭和美上了四樓。
走廊里的燈管壞了一根，暗一段亮一段的，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煮白菜的氣味從某個病房裡飄出來。
走到走廊最裡頭那間病房門口，王明元輕輕推了一下虛掩的房門，側身讓鄭和美先進。
病房不大，三張病床並排放著，靠門的床上躺著一個老人正閉著眼打盹，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中間那張床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低著頭削蘋果，果皮長長地垂下來，快要拖到地上了。
靠窗那張床上躺著的人背對著門，臉朝著窗的方向，一動不動。
李桂英坐在靠窗那張床邊的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傾著，像是正準備做什麼忽然忘了。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王明元，接著看見他身後跟進來的鄭和美，愣了一下。
幾年不見，李桂英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眼皮浮腫著，眼袋底下壓著兩道深深的青印，整個人像是好幾天沒有合過眼了。
她看著鄭和美時停了幾秒，像是那幾秒里她在回憶鄭和美是誰，更像是她太累了，連認出一個人都需要花力氣。
眨了眨眼，李桂英站起來，嘴角扯了一下，擠出一個笑來，「和美來了……」
聲音乾澀的像是嗓子眼裡進了沙子。
鄭和美叫了聲「阿姨」，快步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
李桂英的手很涼，指尖骨節粗糙發硬，攥住鄭和美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王明元在一旁低聲說了一句，「和美昨兒剛到省城，今天就來了，說先來看看小義。」
李桂英點了點頭，看向鄭和美，聲音哽咽，「難為你了。」說著側過身，讓出床前的位置，「你陪陪他。」
鄭和美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
王義並沒有如她想像中的那樣，瘦成一把骨頭。
五官沒變，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可整個人像是被水泡過再撈起來的，臉上浮著一層虛腫，臉頰的輪廓模糊了一些，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胖了。
臉色灰撲撲的，像是蒙了一層細灰。
下巴乾乾淨淨的，看得出有人替他仔細刮過，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透不出活氣。
眼皮子耷拉著，半掩著底下的眼珠子。
鄭和美分不清王義是醒著還是半睡。
他的眼睛朝著窗戶的方向，目光像是落在窗台上那隻空玻璃瓶上，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鄭和美在他旁邊坐下，叫了一聲「王義」。
王義的眼珠沒有轉，也沒動，像是沒有聽見。
鄭和美接著叫了一聲，他還是沒有動。
李桂英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旁邊床鋪的病人，「有時候叫他，他能應一聲，大多數時候就這樣，不理人。」
鄭和美低頭仔細看了一眼王義的臉。
王義的眼皮也是腫著的，眼袋底下的印子是暗青色的，嘴唇乾裂著，嘴角有一道淺淺的裂口，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喝過水。
他的手指擱在白色的被單上，指尖微微發顫，一下一下的，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抖。
鄭和美伸手握住那隻手，王義沒有抽回去，也沒有反過來握住她，就這樣擱在她掌心裡，涼涼的，指尖還在顫著。
鄭和美想了想，開始說話。
說她到了省城，回了趟家，休息了一晚就過來了。
說趙家凹子村那邊的事，趙永富上了公審台，判了九年，關進了監獄。
趙劉氏也被送去勞教一年半。
說付槐花去作證了，站在台上把她知道的內情說了，所有人都看著。
說高翠蓮的屍骨遷出來了，從趙家凹子村遷回了安平縣城的公墓，跟她父母葬在了一起。
鄭和美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平常，像是在講一樁早已經了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