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那個逃走的王義只是一副身子
旁邊床上的老人還在打盹，吊瓶里的藥水還在滴。
中間床上削蘋果的人已經削完了，正在一口一口地吃，咔嚓咔嚓的聲響在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楚。
王義一直沒有轉過來。
但鄭和美感覺到他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伸了一下。
半晌，王義慢慢轉過頭來，看了鄭和美一眼，目光是散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人。
嗓子啞了很久沒開口的人，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像被砂紙磨過，「他……判了？」
鄭和美點頭，「判了。九年。」
王義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停了一瞬散開了，像是那兩個字落下去，他接住了，卻不知道往哪兒放。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那天晌午她攔住我，就在老槐樹旁的那個坡底。
她說她要逃跑，再不跑等肚子大了就沒有機會了，要我幫她打掩護，要是趙永富追來了，讓我攔一下，給她逃走爭取時間。」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那個「想想」里出不來，
「我想了三天。三天裡我算了太多東西，她懷著孩子，孕婦目標太大，萬一跑不成功就完了。
我是知青，若包庇一個孕婦逃跑，一旦被抓，輕則開除團籍、遣送回城接受審查，重則以「包庇犯罪分子」論處，判刑坐牢。
她挺著大肚子跑不了多遠，鎮上、車站、公路關卡，到處都有人。
趙永富那邊更不會善罷甘休，他要是知道翠蓮跑了，指定拼了命去去追，去找，我藏不住她。
就算僥倖把她送上了去省城的車，到了省城怎麼辦？一個孕婦，沒有介紹信，沒有省城戶口，到了省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就算是親戚，也不敢留一個來路不明的孕婦住下來，街道查起來，輕則談話，重則連累工作。
即便送到我家，我爸媽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就怕被單位查問。到時候連退休金都保不住。」
說到這兒，王義停下來，似是累了，歇息了一陣才接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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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三天，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不通，不是我不想，是我走不起。即便幫她，也得等到她把孩子生下來，一個人輕裝上路，勝算多少大些。
可翠蓮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求我，以為只要我說「行」，她就有一條活路。她不知道我在算的這些東西，不知道一個知青的膽子有多小。
我沒敢告訴她這些，我只是說「再等等，我再想想」。等來等去，等到她孤注一擲，利用槐花打掩護，真的逃跑了。
我害怕，真的害怕了，遠遠看去，毫無遮擋的一片田野里，兩個孕婦太打眼了，她還朝遠處跑，但凡是個人看一眼就能看到，她竟然還敢跑？」
王義說著，重重喘了一口氣，看了鄭和美一眼，聲音慢慢低下去，
「我阻止了她，喊了徐文華和你，親自把她追了回來……她哭了，打我罵我，說出了那畜生強暴她身子的真相……」
「嗚嗚……」王義說不下去了，嗚咽出聲。身子一顫一顫的，臉色因為激動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李桂英身子前傾，一隻手朝前伸著，隨時要觸摸到王義，王明元拉了一下她的手，朝她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
李桂英嘆息一聲，縮回手，別開了臉。
「哭吧，哭出來好受些……」鄭和美輕聲道，緊了緊王義的手指，靜靜等著他平復自己的情緒。
過了好半天，王義停住哭泣，話也停了，像是那幾句話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她難產生孩子生了三天，三天三夜我也沒合眼，除了焦灼擔憂，我連去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停了一瞬，王義的眼淚再次滾落，
「我為什麼不在她難產的第一時間去請大夫？為什麼不去鎮上找姨媽黃巧雲幫忙？為什麼不敢去公社舉報趙永富拐賣婦女，難產時不及時送醫？」
「呵呵……我就是個膽小鬼！」
王義自嘲一笑，眼淚自浮腫的眼眶裡汩汩流出。
「是我，是我親手把她一個人丟在那間新房裡，丟在了血泊中……」
聲音再次停了下來，這一回沒有嗚咽，只有無聲的淚雨滂沱。
李桂英已經哭得泣不成聲，靠在王明元挺得筆直的身上，身子微微發抖，一頭白髮散在王明元肩上。
鄭和美的另一隻手也疊了上去，兩隻手緊緊握住王義的一隻手，眼眶跟著濕了。
「翠蓮走了之後我想過去告趙永富，去大隊部告他，去公社告他，去縣裡告他，可我一次都沒去。
我把錢給了槐花，告訴她作證事關重大，要先保護好自己，不是拼命，是活命。跟徐文華說你要知道分寸，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什麼都想好了，想得清清楚楚，安排得妥妥噹噹，然後把所有的事都交給了別人，自己做好了走的準備。
走了就能跟趙家凹子村的一切劃清界限，重新開始，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就能把翠蓮忘掉。我是這麼想的，也真這麼做了。」
說著，王義嗤了一聲，發出一聲短促的嘲笑。
「我那時候怕趙永富，真的很怕。我和徐文華兩個人加起來也打不過他，他那鐵拳頭砸下來的滋味我不止一次領教過。只要我做出點什麼，他一定把我往死里打。
我真被他打怕了，我怕我還沒把翠蓮的事說清楚，自己就先躺下了。所以我把事情交給槐花，交給徐文華，交給別人，把自己摘出來。
走了就好了，一切就能好起來，就能重新開始，我一直堅信，只是我根本沒想到，我從沒有真正地離開過。那個逃走的王義只是一副身子。」
他停下來，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喘，更像是把壓在肺里的話翻了個面，過了一會兒，語氣和語速都變了，聲音也變得輕飄飄的，
「回到省城後，我發現不管我走到哪兒，到處都是翠蓮的影子。
高中食堂門口那棵梧桐樹底下她站著等我打飯的模樣。她走錯門敲了我鄰居家院門的模樣。她坐在圖書館的桌前認真看書的模樣。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對我笑的眉眼彎彎的模樣。她依偎在我懷裡撒嬌，說她要麼不嫁人，嫁人就只能嫁給我的模樣……
漢江這麼大，到處都是她的影子，我走到哪兒都甩不掉。就連夢裡都是她的影子。我覺著，翠蓮是隨著我回來了，我能感覺得到。」
中間床上削蘋果的人已經削完了，正在一口一口地吃，咔嚓咔嚓的聲響在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楚。
王義一直沒有轉過來。
但鄭和美感覺到他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伸了一下。
半晌，王義慢慢轉過頭來，看了鄭和美一眼，目光是散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人。
嗓子啞了很久沒開口的人，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像被砂紙磨過，「他……判了？」
鄭和美點頭，「判了。九年。」
王義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停了一瞬散開了，像是那兩個字落下去，他接住了，卻不知道往哪兒放。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那天晌午她攔住我，就在老槐樹旁的那個坡底。
她說她要逃跑，再不跑等肚子大了就沒有機會了，要我幫她打掩護，要是趙永富追來了，讓我攔一下，給她逃走爭取時間。」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那個「想想」里出不來，
「我想了三天。三天裡我算了太多東西，她懷著孩子，孕婦目標太大，萬一跑不成功就完了。
我是知青，若包庇一個孕婦逃跑，一旦被抓，輕則開除團籍、遣送回城接受審查，重則以「包庇犯罪分子」論處，判刑坐牢。
她挺著大肚子跑不了多遠，鎮上、車站、公路關卡，到處都有人。
趙永富那邊更不會善罷甘休，他要是知道翠蓮跑了，指定拼了命去去追，去找，我藏不住她。
就算僥倖把她送上了去省城的車，到了省城怎麼辦？一個孕婦，沒有介紹信，沒有省城戶口，到了省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就算是親戚，也不敢留一個來路不明的孕婦住下來，街道查起來，輕則談話，重則連累工作。
即便送到我家，我爸媽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就怕被單位查問。到時候連退休金都保不住。」
說到這兒，王義停下來，似是累了，歇息了一陣才接著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
「我想了三天，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不通，不是我不想，是我走不起。即便幫她，也得等到她把孩子生下來，一個人輕裝上路，勝算多少大些。
可翠蓮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求我，以為只要我說「行」，她就有一條活路。她不知道我在算的這些東西，不知道一個知青的膽子有多小。
我沒敢告訴她這些，我只是說「再等等，我再想想」。等來等去，等到她孤注一擲，利用槐花打掩護，真的逃跑了。
我害怕，真的害怕了，遠遠看去，毫無遮擋的一片田野里，兩個孕婦太打眼了，她還朝遠處跑，但凡是個人看一眼就能看到，她竟然還敢跑？」
王義說著，重重喘了一口氣，看了鄭和美一眼，聲音慢慢低下去，
「我阻止了她，喊了徐文華和你，親自把她追了回來……她哭了，打我罵我，說出了那畜生強暴她身子的真相……」
「嗚嗚……」王義說不下去了，嗚咽出聲。身子一顫一顫的，臉色因為激動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李桂英身子前傾，一隻手朝前伸著，隨時要觸摸到王義，王明元拉了一下她的手，朝她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
李桂英嘆息一聲，縮回手，別開了臉。
「哭吧，哭出來好受些……」鄭和美輕聲道，緊了緊王義的手指，靜靜等著他平復自己的情緒。
過了好半天，王義停住哭泣，話也停了，像是那幾句話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她難產生孩子生了三天，三天三夜我也沒合眼，除了焦灼擔憂，我連去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停了一瞬，王義的眼淚再次滾落，
「我為什麼不在她難產的第一時間去請大夫？為什麼不去鎮上找姨媽黃巧雲幫忙？為什麼不敢去公社舉報趙永富拐賣婦女，難產時不及時送醫？」
「呵呵……我就是個膽小鬼！」
王義自嘲一笑，眼淚自浮腫的眼眶裡汩汩流出。
「是我，是我親手把她一個人丟在那間新房裡，丟在了血泊中……」
聲音再次停了下來，這一回沒有嗚咽，只有無聲的淚雨滂沱。
李桂英已經哭得泣不成聲，靠在王明元挺得筆直的身上，身子微微發抖，一頭白髮散在王明元肩上。
鄭和美的另一隻手也疊了上去，兩隻手緊緊握住王義的一隻手，眼眶跟著濕了。
「翠蓮走了之後我想過去告趙永富，去大隊部告他，去公社告他，去縣裡告他，可我一次都沒去。
我把錢給了槐花，告訴她作證事關重大，要先保護好自己，不是拼命，是活命。跟徐文華說你要知道分寸，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什麼都想好了，想得清清楚楚，安排得妥妥噹噹，然後把所有的事都交給了別人，自己做好了走的準備。
走了就能跟趙家凹子村的一切劃清界限，重新開始，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就能把翠蓮忘掉。我是這麼想的，也真這麼做了。」
說著，王義嗤了一聲，發出一聲短促的嘲笑。
「我那時候怕趙永富，真的很怕。我和徐文華兩個人加起來也打不過他，他那鐵拳頭砸下來的滋味我不止一次領教過。只要我做出點什麼，他一定把我往死里打。
我真被他打怕了，我怕我還沒把翠蓮的事說清楚，自己就先躺下了。所以我把事情交給槐花，交給徐文華，交給別人，把自己摘出來。
走了就好了，一切就能好起來，就能重新開始，我一直堅信，只是我根本沒想到，我從沒有真正地離開過。那個逃走的王義只是一副身子。」
他停下來，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喘，更像是把壓在肺里的話翻了個面，過了一會兒，語氣和語速都變了，聲音也變得輕飄飄的，
「回到省城後，我發現不管我走到哪兒，到處都是翠蓮的影子。
高中食堂門口那棵梧桐樹底下她站著等我打飯的模樣。她走錯門敲了我鄰居家院門的模樣。她坐在圖書館的桌前認真看書的模樣。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對我笑的眉眼彎彎的模樣。她依偎在我懷裡撒嬌，說她要麼不嫁人，嫁人就只能嫁給我的模樣……
漢江這麼大，到處都是她的影子，我走到哪兒都甩不掉。就連夢裡都是她的影子。我覺著，翠蓮是隨著我回來了，我能感覺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