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醜女人
到了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槐花背著藥桶在稻田裡打藥，稻葉齊腰高，密不透風，每走一步都像在蒸籠里挪。
藥桶沉甸甸地壓在背上，勒得肩膀生疼，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蜇得疼，槐花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繼續往前挪。
打完一桶藥，她直起腰走到田埂上卸下藥桶，拿毛巾擦了把臉，毛巾濕得能擰出水來。
「熱吧，到那坡下歇歇氣。」孫大娘從田埂那頭走來，將一根嫩黃瓜塞進槐花手裡。
槐花應了一聲，接過黃瓜咬了一口，跟著孫大娘來到一處背光的坡下。
一陣風吹過，確實比在稻田裡涼快多了。
「金鳳的事，我跟幾家說好了。」孫大娘道。
槐花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孫大娘說的是什麼。
上回孫大娘說幫忙留意留意，看看有沒有年紀相仿的。
槐花很是感激，孫大娘後面說先別謝。這事急不得，得看緣分。
槐花心裡有數了，知道這事費心，孫大娘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不想孫大娘真的幫金鳳張羅好了人家。
「真的張羅到了？哪幾家？」槐花問，咬的一口嫩黃瓜含在嘴裡忘了嚼。
孫大娘掰著手指頭數，
「趙家旺，你五叔趙德禮的兒子，剛復員回來，小伙子不錯。還有趙進，隔壁村的，家裡過得緊巴，人老實。
趙四，也是趙姓遠親，窮人家出來的，過日子實在。」
孫大娘說著，看了槐花一眼，撇撇嘴，
「還有個趙家興，本來也提了，可那人愛動手打人，我看不上，就沒算進去。」
槐花點點頭，「打女人的男人嫁不得，這個不用見。」
想想作證那會兒，趙家興和趙家旺兩兄弟把她攔在半路，對她嘲諷謾罵，還威脅過徐老師，槐花在心裡比較了一下。
趙家旺雖也仗勢欺人，可真正的刺頭是趙家興。
看他那一身肉的大塊頭，打起媳婦來誰受得了？這人堅決不能嫁。
孫大娘又道，
「我都跟各家說好了，輪流來你家見見人。你姐那邊……你跟她說了沒有？」
槐花沉默了一下，「還沒。不過這事她心裡有數。」
孫大娘緩緩點了點頭，
「金鳳的長相大不如你，這是實情。可咱莊稼人不能只看模樣。我觀察了些時日，金鳳勤快，幹活利索，帶孩子也用心，是個能過日子的。」
槐花肩膀一松，吁出一口氣，「謝謝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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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娘擺了一下手，「謝啥，都是一家人。你姐嫁過來，人定了，工分就有了著落。你們小家的日子自然好過了。」
槐花感激地笑笑，還是說了句，「大娘費心了。」
孫大娘抬手輕拍了拍槐花的肩膀，站起來，「對了，第一家趙家旺，明天下午過來。你讓你姐收拾收拾。」
「嗯。我一回去就跟她說。」槐花應道。
看著孫大娘一步步走遠，背影在田埂上越縮越小。
槐花重新配了一桶藥，背在背上，走回稻田裡。
藥桶壓著肩膀，還是沉，可步子比剛才輕了一些。
稻葉掃過褲腿，嘩啦嘩啦地響，她撥開葉子往前走，雙腿蹚著水，感覺沒那麼熱了。
收工回到家，槐花趕緊把孫大娘的話跟金鳳說了。
金鳳正在灶膛前燒火，聽完停了一下，把柴火棍往灶膛里塞了塞，「都啥人家？」
槐花把三家的情況說了一遍，金鳳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拿起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苗躥上來映著她的臉，顯得那張臉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想想在付家崗村的相親經歷，金鳳就有些忐忑。
可除了嫁人，她還有其它出路嗎？
沒有。
難不成她就這麼一直在槐花家住下去，當一輩子老姑娘？
想想都不可能。
氣氛有些沉悶，槐花隱隱猜出金鳳的心思，卻也不好明說。
過了一會兒，金鳳道，「都見見吧。我這樣的人，人家看不看得上另說，先見了再說。」
槐花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第二天下午，孫大娘領了趙家旺過來。
趙家旺穿了一件乾淨的軍綠色褂子，腰板挺得筆直，腳上的解放鞋洗得發白。
頭髮特意剃過，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看上去很是精神。
他邁進堂屋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落在金鳳臉上，愣了一下，那愣勁兒沒有掩飾，像是認出了什麼。
看了幾秒，趙家旺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孫大娘笑著招呼金鳳倒水。
金鳳換上了她那條唯一的藍布裙子，中午重新梳辮子的時候，她捻起手指在油碗裡蘸了一下，將手指頭上掛著的薄薄一層油一一抹在頭髮上，把兩條辮子梳得光滑順溜。
臉洗了三遍了，早上一遍，中午一遍，剛才趙家旺進門前又洗了一遍。
金鳳去廚房倒了一碗水端過來，擱在桌上，輕聲說了句，「喝水。」
趙家旺接過碗，沒有喝，看著金鳳走回椅子前坐下，把碗放下了。
他沒有當面說什麼，只是跟孫大娘說要回去想想。
出了槐花家的門，走了幾步，趙家旺低聲跟孫大娘說了句，「這人就是天天去池塘邊洗衣裳的那個？」
孫大娘一時沒聽明白，趙家旺補了一句，「那個醜女人。」
孫大娘臉色一變，「家旺，說話不能這麼難聽。」
趙家旺聳聳肩，
「大娘，我當兵回來不是為了娶一個醜媳婦，她要是槐花那樣的還差不多。可她雖是槐花她姐，長得卻一點兒都不像。」
說著搖了搖頭，「這門親事不行。」
孫大娘還想勸，趙家旺直擺手，「大娘您別說了，不行就是不行。長得太醜了，我接受不了。」
孫大娘瞪著趙家旺，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罵出口。
趙家旺走了之後，孫大娘在村里轉了一圈，第二趟領著趙進來了。
趙進長相普通，個子不高，進門的時候有些侷促，金鳳端水過來他接了，喝了一口，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槐花不放心，這回陪著說了一會兒話，趙進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
走的時候孫大娘把他送到了槐樹旁的那個坡，問他咋樣，趙進低聲回了句，「我回去跟我爹娘商量一下。」
槐花背著藥桶在稻田裡打藥，稻葉齊腰高，密不透風，每走一步都像在蒸籠里挪。
藥桶沉甸甸地壓在背上，勒得肩膀生疼，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蜇得疼，槐花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繼續往前挪。
打完一桶藥，她直起腰走到田埂上卸下藥桶，拿毛巾擦了把臉，毛巾濕得能擰出水來。
「熱吧，到那坡下歇歇氣。」孫大娘從田埂那頭走來，將一根嫩黃瓜塞進槐花手裡。
槐花應了一聲，接過黃瓜咬了一口，跟著孫大娘來到一處背光的坡下。
一陣風吹過，確實比在稻田裡涼快多了。
「金鳳的事，我跟幾家說好了。」孫大娘道。
槐花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孫大娘說的是什麼。
上回孫大娘說幫忙留意留意，看看有沒有年紀相仿的。
槐花很是感激，孫大娘後面說先別謝。這事急不得，得看緣分。
槐花心裡有數了，知道這事費心，孫大娘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不想孫大娘真的幫金鳳張羅好了人家。
「真的張羅到了？哪幾家？」槐花問，咬的一口嫩黃瓜含在嘴裡忘了嚼。
孫大娘掰著手指頭數，
「趙家旺，你五叔趙德禮的兒子，剛復員回來，小伙子不錯。還有趙進，隔壁村的，家裡過得緊巴，人老實。
趙四，也是趙姓遠親，窮人家出來的，過日子實在。」
孫大娘說著，看了槐花一眼，撇撇嘴，
「還有個趙家興，本來也提了，可那人愛動手打人，我看不上，就沒算進去。」
槐花點點頭，「打女人的男人嫁不得，這個不用見。」
想想作證那會兒，趙家興和趙家旺兩兄弟把她攔在半路，對她嘲諷謾罵，還威脅過徐老師，槐花在心裡比較了一下。
趙家旺雖也仗勢欺人，可真正的刺頭是趙家興。
看他那一身肉的大塊頭，打起媳婦來誰受得了？這人堅決不能嫁。
孫大娘又道，
「我都跟各家說好了，輪流來你家見見人。你姐那邊……你跟她說了沒有？」
槐花沉默了一下，「還沒。不過這事她心裡有數。」
孫大娘緩緩點了點頭，
「金鳳的長相大不如你，這是實情。可咱莊稼人不能只看模樣。我觀察了些時日，金鳳勤快，幹活利索，帶孩子也用心，是個能過日子的。」
槐花肩膀一松，吁出一口氣，「謝謝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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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娘擺了一下手，「謝啥，都是一家人。你姐嫁過來，人定了，工分就有了著落。你們小家的日子自然好過了。」
槐花感激地笑笑，還是說了句，「大娘費心了。」
孫大娘抬手輕拍了拍槐花的肩膀，站起來，「對了，第一家趙家旺，明天下午過來。你讓你姐收拾收拾。」
「嗯。我一回去就跟她說。」槐花應道。
看著孫大娘一步步走遠，背影在田埂上越縮越小。
槐花重新配了一桶藥，背在背上，走回稻田裡。
藥桶壓著肩膀，還是沉，可步子比剛才輕了一些。
稻葉掃過褲腿，嘩啦嘩啦地響，她撥開葉子往前走，雙腿蹚著水，感覺沒那麼熱了。
收工回到家，槐花趕緊把孫大娘的話跟金鳳說了。
金鳳正在灶膛前燒火，聽完停了一下，把柴火棍往灶膛里塞了塞，「都啥人家？」
槐花把三家的情況說了一遍，金鳳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拿起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苗躥上來映著她的臉，顯得那張臉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想想在付家崗村的相親經歷，金鳳就有些忐忑。
可除了嫁人，她還有其它出路嗎？
沒有。
難不成她就這麼一直在槐花家住下去，當一輩子老姑娘？
想想都不可能。
氣氛有些沉悶，槐花隱隱猜出金鳳的心思，卻也不好明說。
過了一會兒，金鳳道，「都見見吧。我這樣的人，人家看不看得上另說，先見了再說。」
槐花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第二天下午，孫大娘領了趙家旺過來。
趙家旺穿了一件乾淨的軍綠色褂子，腰板挺得筆直，腳上的解放鞋洗得發白。
頭髮特意剃過，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看上去很是精神。
他邁進堂屋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落在金鳳臉上，愣了一下，那愣勁兒沒有掩飾，像是認出了什麼。
看了幾秒，趙家旺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孫大娘笑著招呼金鳳倒水。
金鳳換上了她那條唯一的藍布裙子，中午重新梳辮子的時候，她捻起手指在油碗裡蘸了一下，將手指頭上掛著的薄薄一層油一一抹在頭髮上，把兩條辮子梳得光滑順溜。
臉洗了三遍了，早上一遍，中午一遍，剛才趙家旺進門前又洗了一遍。
金鳳去廚房倒了一碗水端過來，擱在桌上，輕聲說了句，「喝水。」
趙家旺接過碗，沒有喝，看著金鳳走回椅子前坐下，把碗放下了。
他沒有當面說什麼，只是跟孫大娘說要回去想想。
出了槐花家的門，走了幾步，趙家旺低聲跟孫大娘說了句，「這人就是天天去池塘邊洗衣裳的那個？」
孫大娘一時沒聽明白，趙家旺補了一句，「那個醜女人。」
孫大娘臉色一變，「家旺，說話不能這麼難聽。」
趙家旺聳聳肩，
「大娘，我當兵回來不是為了娶一個醜媳婦，她要是槐花那樣的還差不多。可她雖是槐花她姐，長得卻一點兒都不像。」
說著搖了搖頭，「這門親事不行。」
孫大娘還想勸，趙家旺直擺手，「大娘您別說了，不行就是不行。長得太醜了，我接受不了。」
孫大娘瞪著趙家旺，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罵出口。
趙家旺走了之後，孫大娘在村里轉了一圈，第二趟領著趙進來了。
趙進長相普通，個子不高，進門的時候有些侷促，金鳳端水過來他接了，喝了一口，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槐花不放心，這回陪著說了一會兒話，趙進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
走的時候孫大娘把他送到了槐樹旁的那個坡，問他咋樣，趙進低聲回了句，「我回去跟我爹娘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