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東邊不亮西邊亮
等了三天。
這三天時日裡，槐花嘴上不提，心裡卻一直惦記著。
早上出門前她想跟金鳳說「別急」，話到嘴邊還是沒出聲，怕說了反倒讓金鳳難受，拿起草帽出了門。
白天在田裡幹活的時候，遠遠看見孫大娘從田埂那頭走過，槐花直起腰多看了兩眼，孫大娘沒朝她這邊來，她也就沒有過去問。
收工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快到槐樹旁的那個坡時慢下來，看著孫大娘頭也不回地進了隔壁家門，槐花才朝自己家走去。
進了廚房一看，金鳳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的水汽蒸騰著她的臉，看不出什麼來。
金鳳也不問。
她該做飯做飯，該洗衣裳洗衣裳，該帶秋穗帶秋穗，跟平日沒什麼兩樣。
可她這幾日做什麼都慢了半拍。
洗碗的時候碗泡在水裡半天沒動，洗著洗著就停了手，眼睛盯著小窗口外的老槐樹發呆。
吃飯的時候筷子擱在碗沿上，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邊又停下來，像忘了下一步要幹什麼。
秋穗抓著她的辮子扯了一下她也沒發覺，目光落在一個空處一動不動，像是那空處有什麼寶貝吸引著她。
偶爾跟槐花對視的時候，兩個人誰也不先開口，似是都在刻意避開那個話題。
槐花暗暗嘆一口氣，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
趙立根在這幾天裡格外勤快。
早上爬起來的第一件事是伺候老爺子上茅廁，槐花和金鳳各自忙著做飯和伺候秋穗的時候，他就把幾間屋子仔細地一一掃一遍，灑了水，再提個籃子一瘸一拐地去屋後撿柴火。
吃飯的時候他不抬頭看槐花，也不看金鳳，只埋頭喝粥。
幾筷子菜先夾進碗裡擱著，呼嚕呼嚕一口氣吃完，端著空碗起身，進廚房放下碗就出了門，去了隔壁新屋。
秋穗坐在金鳳腿上，筷子敲著碗沿噹噹響，槐花伸手把秋穗的筷子拿下來放在桌上，秋穗扁了扁嘴，金鳳餵了一口粥進去，秋穗這下安靜了。
第二天傍晚，金鳳蹲在廚房門口擇菜，擇著擇著忽然停了手，低著頭，聲音也不大，「槐花，那邊有信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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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正在餵秋穗喝水，手裡的搪瓷缸子頓了一下，「還沒。孫大娘沒說。」
金鳳沒再接話。
繼續擇菜，把豆角一根一根捋順了擺在籃子裡，擺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擇完了就沒有別的活可幹了。
槐花看了金鳳一眼，想說「也許人家忙沒顧上來」，想想算了，不如不說，金鳳心裡很清楚，等的越久，希望就越小。
槐花放下缸子，放下秋穗讓她自己玩。
秋穗咿咿呀呀地叫喚著，伸手去抓籃子裡的豆角，金鳳也不攔，只把秋穗弄亂的豆角一一擺正。
第三天傍晚，孫大娘終於來了。
金鳳正在收衣裳，一眼看到孫大娘緊皺的眉頭，心裡咯噔一下，手裡攥著一件剛收下來的褂子，站在那兒等著孫大娘開口。
孫大娘沒有說話，先看槐花，槐花從廚房出來，朝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看向孫大娘。
孫大娘走近，嘆了一口氣，
「趙進家那邊托人帶話來了，說他們打聽了金鳳的事，知道她跟張家有過一些糾葛，那邊村子裡有人說她名聲不好……」
她停了一下，「家裡不太同意。」
金鳳手裡的褂子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臉色一點點沉下來，過了一會兒才把褂子重新抖開，疊好，搭在椅背上。
等她轉過身來，臉色已是黑沉一片，怒道，
「他們憑啥說我名聲不好？他們知道啥？我打張賴子是因為他欺負我，欺騙我，我打殘他，也是失手。
張世昌反過來報復我，工作隊都管不了。他們憑啥說我名聲不好？
我被張家逼得有家不能回，掙不了工分，吃不上飯，寄住在槐花家，就想找個男人嫁了，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如今倒好，付家崗的破事還被翻出來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活該被人掀老底，戳脊梁骨？！」
孫大娘聽完搖了搖頭，
「張世昌這個天殺的……」金鳳瞪著一雙小眼睛，一張臉漲得通紅。
「行了，別當著大娘的面發這麼大火。」槐花上前，拉扯了一下金鳳的胳膊，阻止她繼續罵。
轉向孫大娘，槐花賠著笑道，「大娘，金鳳不是沖您，她是心裡頭有氣，覺得憋屈。」
孫大娘擺了擺手，「沒事，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挪動了一下腳步，接著道，「還有趙四呢，東邊不亮西邊亮，朝前走，總有路的。」
孫大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勸金鳳，也像是說給自己聽，趙四那邊成不成的，她心裡也沒底。
金鳳低著頭沒應聲，兩步衝進了廚房。
灶台上擱著一摞碗，她抓起一隻碗沿攥了一下，抬起來頓了一瞬，放回去時磕出一聲悶響。
閉了閉眼，轉過身背靠著灶台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沒哭出聲。
孫大娘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槐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金鳳蹲在地上的身影，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金鳳自己站起來，洗了把臉，把搪瓷盆里的洗臉水端出去倒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三家是趙四。
趙四比另兩個都窮，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褂子，腳上的一雙布鞋分別露出了兩個腳趾頭。
他進門的時候有些侷促，看見金鳳端著水過來，連忙站起來雙手接過，「謝謝。」
金鳳看出他的窘迫，沒有多看他，只說了一句，「坐吧。」
趙四坐下來，把水喝完，坐了一會兒，問了問金鳳平時做些什麼，金鳳如實答了，帶秋穗、做飯、洗衣裳、伺候老爺子。
趙四聽完點了點頭，「過日子就是這些事。」
他走的時候跟孫大娘說，「我回去跟我爹說一聲，我爹點頭就行。」
可過了兩天，趙四那邊也沒了下文。
這三天時日裡，槐花嘴上不提，心裡卻一直惦記著。
早上出門前她想跟金鳳說「別急」，話到嘴邊還是沒出聲，怕說了反倒讓金鳳難受，拿起草帽出了門。
白天在田裡幹活的時候，遠遠看見孫大娘從田埂那頭走過，槐花直起腰多看了兩眼，孫大娘沒朝她這邊來，她也就沒有過去問。
收工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快到槐樹旁的那個坡時慢下來，看著孫大娘頭也不回地進了隔壁家門，槐花才朝自己家走去。
進了廚房一看，金鳳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的水汽蒸騰著她的臉，看不出什麼來。
金鳳也不問。
她該做飯做飯，該洗衣裳洗衣裳，該帶秋穗帶秋穗，跟平日沒什麼兩樣。
可她這幾日做什麼都慢了半拍。
洗碗的時候碗泡在水裡半天沒動，洗著洗著就停了手，眼睛盯著小窗口外的老槐樹發呆。
吃飯的時候筷子擱在碗沿上，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邊又停下來，像忘了下一步要幹什麼。
秋穗抓著她的辮子扯了一下她也沒發覺，目光落在一個空處一動不動，像是那空處有什麼寶貝吸引著她。
偶爾跟槐花對視的時候，兩個人誰也不先開口，似是都在刻意避開那個話題。
槐花暗暗嘆一口氣，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
趙立根在這幾天裡格外勤快。
早上爬起來的第一件事是伺候老爺子上茅廁，槐花和金鳳各自忙著做飯和伺候秋穗的時候，他就把幾間屋子仔細地一一掃一遍，灑了水，再提個籃子一瘸一拐地去屋後撿柴火。
吃飯的時候他不抬頭看槐花，也不看金鳳，只埋頭喝粥。
幾筷子菜先夾進碗裡擱著，呼嚕呼嚕一口氣吃完，端著空碗起身，進廚房放下碗就出了門，去了隔壁新屋。
秋穗坐在金鳳腿上，筷子敲著碗沿噹噹響，槐花伸手把秋穗的筷子拿下來放在桌上，秋穗扁了扁嘴，金鳳餵了一口粥進去，秋穗這下安靜了。
第二天傍晚，金鳳蹲在廚房門口擇菜，擇著擇著忽然停了手，低著頭，聲音也不大，「槐花，那邊有信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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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正在餵秋穗喝水，手裡的搪瓷缸子頓了一下，「還沒。孫大娘沒說。」
金鳳沒再接話。
繼續擇菜，把豆角一根一根捋順了擺在籃子裡，擺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擇完了就沒有別的活可幹了。
槐花看了金鳳一眼，想說「也許人家忙沒顧上來」，想想算了，不如不說，金鳳心裡很清楚，等的越久，希望就越小。
槐花放下缸子，放下秋穗讓她自己玩。
秋穗咿咿呀呀地叫喚著，伸手去抓籃子裡的豆角，金鳳也不攔，只把秋穗弄亂的豆角一一擺正。
第三天傍晚，孫大娘終於來了。
金鳳正在收衣裳，一眼看到孫大娘緊皺的眉頭，心裡咯噔一下，手裡攥著一件剛收下來的褂子，站在那兒等著孫大娘開口。
孫大娘沒有說話，先看槐花，槐花從廚房出來，朝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看向孫大娘。
孫大娘走近，嘆了一口氣，
「趙進家那邊托人帶話來了，說他們打聽了金鳳的事，知道她跟張家有過一些糾葛，那邊村子裡有人說她名聲不好……」
她停了一下，「家裡不太同意。」
金鳳手裡的褂子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臉色一點點沉下來，過了一會兒才把褂子重新抖開，疊好，搭在椅背上。
等她轉過身來，臉色已是黑沉一片，怒道，
「他們憑啥說我名聲不好？他們知道啥？我打張賴子是因為他欺負我，欺騙我，我打殘他，也是失手。
張世昌反過來報復我，工作隊都管不了。他們憑啥說我名聲不好？
我被張家逼得有家不能回，掙不了工分，吃不上飯，寄住在槐花家，就想找個男人嫁了，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如今倒好，付家崗的破事還被翻出來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活該被人掀老底，戳脊梁骨？！」
孫大娘聽完搖了搖頭，
「張世昌這個天殺的……」金鳳瞪著一雙小眼睛，一張臉漲得通紅。
「行了，別當著大娘的面發這麼大火。」槐花上前，拉扯了一下金鳳的胳膊，阻止她繼續罵。
轉向孫大娘，槐花賠著笑道，「大娘，金鳳不是沖您，她是心裡頭有氣，覺得憋屈。」
孫大娘擺了擺手，「沒事，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挪動了一下腳步，接著道，「還有趙四呢，東邊不亮西邊亮，朝前走，總有路的。」
孫大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勸金鳳，也像是說給自己聽，趙四那邊成不成的，她心裡也沒底。
金鳳低著頭沒應聲，兩步衝進了廚房。
灶台上擱著一摞碗，她抓起一隻碗沿攥了一下，抬起來頓了一瞬，放回去時磕出一聲悶響。
閉了閉眼，轉過身背靠著灶台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沒哭出聲。
孫大娘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槐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金鳳蹲在地上的身影，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金鳳自己站起來，洗了把臉，把搪瓷盆里的洗臉水端出去倒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三家是趙四。
趙四比另兩個都窮，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褂子，腳上的一雙布鞋分別露出了兩個腳趾頭。
他進門的時候有些侷促，看見金鳳端著水過來，連忙站起來雙手接過，「謝謝。」
金鳳看出他的窘迫，沒有多看他，只說了一句，「坐吧。」
趙四坐下來，把水喝完，坐了一會兒，問了問金鳳平時做些什麼，金鳳如實答了，帶秋穗、做飯、洗衣裳、伺候老爺子。
趙四聽完點了點頭，「過日子就是這些事。」
他走的時候跟孫大娘說，「我回去跟我爹說一聲，我爹點頭就行。」
可過了兩天，趙四那邊也沒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