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讓日子先往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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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的那句話還釘在他腦子裡。

  他恨她說話時那種不急不躁的篤定,恨她坐在爹面前不躲不閃的腰杆,恨她說「我伺候不了」的時候連理由都懶得編。

  付槐花已經不是那個只會縮著肩膀站在角落裡的人了。

  她敢站在台上,當著幾百幾千人的面作證,數落他的不是,還有啥不敢的?

  趙永富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擊著,撞到肋骨斷掉的地方,疼得他閉了閉眼。

  還想著一心報復回去,可他能做什麼?打她?他如今是個廢人,站起來都費勁。

  罵她?罵了又怎樣,槐花根本不搭理他。

  要房租?今年的房租已經給了,要到明年正月十五才能要下一年的房租。

  槐花不靠他吃喝,不欠他東西。

  他除了躺在床上恨她,咒罵她,聽著她在隔壁的動靜,根本不能把她付槐花怎麼樣。

  趙德仁站在碎碗跟前低頭看了一會兒,蹲下身,把大塊的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擱在床頭柜上。

  再來撿小的碎片。

  趙永富喘著粗氣,臉側向牆壁,不看這邊。

  趙德仁把碎瓷片攏在手心,站起來往外走,邊走邊背對著趙永富說了句,「摔碗給誰看?給我看?」

  他把碎瓷片倒進廚房門口的簸箕里,朝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回屋坐下。

  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氣撒在自個兒身上不划算。留著那口氣,把傷養好。」

  趙永富沒接話,趙德仁也沒等他接。

  坐了一陣起身往外走,在院門口碰見滿倉挑了一擔柴進來。

  滿倉看了一眼簸箕里的碎瓷片,抬眼看了看趙德仁的臉色,「咋了?」

  趙德仁擺了擺手,「沒啥。槐花那邊……說不通。她不來,難不成我家法伺候?」

  「啥家法不家法的?」

  滿倉臉色沉了沉,放下柴火,沒有立刻往裡走,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西廂房的方向,聲音不高,但也沒有刻意壓低,

  「嫂子一個女人家,本來就不方便。家裡有我和大哥,還有您,三個人伺候一個,忙得過來,非要她來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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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是說給趙德仁聽的,更是說給裡頭的趙永富聽的。

  滿倉擦了一把汗,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了,放下瓢,進了西廂房,掃了一眼地上的水漬,也沒有看趙永富的臉,開口道,

  「今時不同往日,把人打傷是犯法的,不管拳頭硬不硬。」

  說完也沒停留,轉身出了門,留下趙永富靠在床頭,呼吸越發粗重,喘的呼哧呼哧響。

  趙德仁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抬腳朝外走,一直出了大門,沒回頭。

  槐花剛拐過隔壁新屋的院角,金鳳快步迎上來,「咋樣?那老頭說啥了?」

  「就說要我去伺候趙永富,我擋了,不去。」槐花道。

  金鳳哼了一聲,瞥了隔壁院子一眼,故意提高了音量,

  「講條件沒講成,難不成來硬的?我呸!別以為槐花沒娘家人就好欺負!我就是她娘家人,有種沖我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是能動手打人,還是罵架?」

  「行了,已經沒事了。」槐花拉了金鳳的衣角一下,朝她使了個眼色。

  金鳳小眼睛翻了翻,叉起腰,大有不依不饒的架勢。

  趙立根抱著秋穗站在堂屋門口,一聲不吭地看向院牆外的姐妹兩人。

  金鳳眼角餘光掃到了,皺了下眉,把臉轉向一邊,重重呼出一口氣。

  等她轉過臉來時,臉上已看不出異樣,拉起槐花的胳膊,兩人一起進了廚房。

  金鳳撿起那把紅莧菜繼續摘,槐花舀了一瓢水進鍋里,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繼續燒火。

  日子恢復了往常的秩序,槐花每天早出晚歸,金鳳打理家裡,照顧秋穗,伺候老爺子。

  槐花出門,即便要朝西邊的田地走,她也繞到自家門前的坡下經過,避免從隔壁新屋大門口過。

  不用看,她也知道,等到趙永富能下床的時候,他指定坐在自己家門口,一雙三角眼要吃人般地盯著外面,像是所有人都欠他一樣。

  這天傍晚,滿倉做好了飯,照例先盛了一碗粥,夾了兩筷子菜擱在碗裡,端進了西廂房。

  趙永富半靠在床頭,接過碗,忽然說了句,「讓金鳳搬回來吧。雜物間空著也是空著。」

  滿倉一頓,「金鳳那邊之前是有條件的。槐花那邊連爹也說不通,你再讓金鳳搬回來,她們姐妹倆問起來我咋回?」

  趙永富沒看滿倉,低頭喝了一口粥,「你就說,雜物間空著也是空著。」

  滿倉站著沒動,「那伺候的事呢?」

  「不用了。」趙永富的聲音悶悶的。

  滿倉沉默了一會兒,看見二哥端著碗的手指節微微發白,攥碗的力氣比剛才大了。

  他想了想,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行。我去說。」

  滿倉轉身走了。

  趙永富雙手捧著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粥,直到一碗粥見了底,他才抬起頭,看向窗外。

  金鳳搬回來,他每天能看見她進進出出,偶爾也能搭上幾句話,不用總是一個人對著矮牆。

  而那些隔牆傳來的笑聲和鬧聲,他至少能知道那邊在發生什麼,而不只是聽著、猜著、等著。

  他趙永富不是良心發現,更不是變好了,他只是意識到一件事,拿槐花沒辦法。

  那就先讓日子往下過。

  至於以後怎麼報復,他還沒有想好,但這件事不急,急也沒有用。反正他還有時間。

  金鳳第二天又搬回了雜物間。

  她抱著包袱走進堂屋,停在西廂房門口,側頭看了趙永富一眼,確認道,「是你讓滿倉來叫我搬回來?」

  趙永富沒有看她,「雜物間空著也是空著。」金鳳聳聳肩,沒再問,轉身進了院子,推開了雜物間的門。

  兩家又回到了原來挨著住的樣子。

  金鳳早上鎖上雜物間的門,去槐花家,晚上過來睡。

  趙永富已經能挪到堂屋門口的竹椅上坐會兒,見見太陽。

  他能看到金鳳進出的身影,再聽到隔壁槐花家的聲音時,心裡頭那股子堵著的勁總算鬆動了些。

  但那根叫「恨」的刺還在,只是不急著拔了。

  拔不動的時候,就得先忍著,等哪一天力氣攢夠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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