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日子不能靠理來過,靠的是人咋過才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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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鳳正蹲在水缸邊擇菜,聽見滿倉說「爹讓你過去一趟」,擇菜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槐花一眼。

  槐花沒有停手裡的活,把柴火塞進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知道了。」

  金鳳跟著站起來,壓低聲音道,「我跟你一起去。」

  槐花搖了搖頭,「不用,你接著做飯。」

  金鳳放下手裡的紅莧菜,跟著槐花出了廚房,朝她努了一下嘴,「他要是拿話來壓你,你別怕。我在這邊聽著呢,聲音大點我都能聽見。」

  槐花沒接話,跟著滿倉走向隔壁新屋。

  走到院門口,滿倉停住腳步,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半晌才道,「我去撿擔柴火回來。」

  槐花點點頭,跨進了院子。

  趙德仁照例坐在堂屋八仙桌的上首。

  趙永富躺在西廂房的床上,豎著耳朵聽堂屋裡的動靜。

  他聽見槐花在門檻外站著說話,聽見爹讓她「進來」,聽見槐花說「爹有話您說」。

  光聽見她的聲音,趙永富胸腔里的火就躥上來了,想咳嗽,可咳一聲肋骨縫裡就扯著疼。

  只得憋著,憋得臉漲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被子底下那隻手攥緊了床單,攥得指節發白,怕扯到傷口,不得不慢慢鬆開僵硬的手指。

  接著他聽見槐花邁進門檻的腳步聲,聽見她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直的聲音,那是衣裳摩擦的細響,他仍然聽得出來。

  付槐花坐得穩穩噹噹的,不像以前那樣縮著肩膀了。

  然後他聽見爹開口了,

  「我讓滿倉傳的話,你沒有聽到?身為趙家兒媳,家裡有事,洗衣裳做飯伺候人,這些活就該你來干。」

  頓了一下,他聽見槐花道,

  「我伺候不了二弟。以前我伺候過,倒招他嫌。再說,嫂子伺候小叔子,傳出去也不好聽。」

  趙德仁手裡的旱菸杆一頓,一雙老眼定定看了槐花一眼。

  槐花對上趙德仁的眼神,沒有退縮。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質問,這樣的趙德仁,槐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本想好了說辭,卻不想一句一句地反駁了。

  之前趙永富崴了腳,又被嚇到那回,趙家父子就像現在一樣,一個等著她伺候,一個發號命令,就一個意思,她必須得伺候趙永富。

  好似沒了她這個趙家媳婦,趙家的日子就不過了?

  話說出來的時候,槐花眼前閃過金鳳的臉,沒錯了,若是金鳳此時面對趙德仁,她肯定就這一句話懟回去了。

  「我這個公公病了都沒讓你伺候,如今永富這樣,好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再怎麼著你這個當嫂子的也應該來幫忙。」

  趙德仁沉下臉,旱菸杆捏在手裡,一張核桃般的老臉上,蒼老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槐花站起身。

  「飯滿倉送,藥滿倉喂,衣裳滿倉洗。趙立根隨時過來搭把手,該做的事都有人做了。」

  趙德仁沒有接她這個話茬,「我不是跟你算誰做了什麼事。」他捏住旱菸杆的手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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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的是該誰做。滿倉是弟弟,伺候哥哥天經地義。立根是大哥,幫忙理所當然。

  你是趙家的媳婦,永富是你小叔子。他躺下了,你這個做嫂子的不往前站,別人怎麼看?」

  「別人怎麼看,是別人的事。」槐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當,

  「我在乎的是我站過去了,永富怎麼看。他看我不順眼,我端過去的飯他吃不下,我遞過去的水他不想喝。

  我不去,他的飯反而吃得下,水也喝得進。那我站過去,不就是給他添堵麼?」

  趙德仁轉了轉他那雙渾濁的眼珠,抬了抬手中緊握的旱菸杆,

  「你是趙家的媳婦,不是趙家的客人。做事論的不是順不順眼,是理。趙家的媳婦該做的事,你再不樂意也得做。」

  語氣更沉,嗓音也拔高了幾分。

  槐花將身子朝外側了側,一字一句道,

  「您說的那個理,是您的理。可日子是我在過,秋穗是我在帶,老爺子是我在伺候,工分還等著我去掙。

  我站過去伺候他,他嫌我礙眼,我受了氣回來還得帶秋穗、還得伺候老爺子、還得天一亮就出工。

  不是我不去,是我去了兩頭不落好。您讓我怎麼辦?」

  趙德仁手裡的旱菸杆在桌沿上一磕,發出一聲悶響,「你是在跟我講條件?」

  「我沒有講條件。」槐花的腰杆沒有松,

  「我是在講日子。日子不能靠理來過,靠的是人咋過才順心。永富不順心,我也不順心。一家人都不順心,那還要這個理有什麼用?」

  趙德仁不說話了。

  他看著槐花,目光里的東西槐花有些看不懂。

  但槐花也沒心思去琢磨。

  趙德仁沒再反駁,她就當他是默認她的話了。

  槐花抬腳,正欲跨門檻。

  「你回去吧。」趙德仁的聲音響起,聲音恢復了他慣常的語調。

  槐花側頭看了一眼,趙德仁低頭捏著他那根已經磨得發亮的旱菸杆,沒看她。

  槐花沒有多留,轉身走了。

  躺在床上的趙永富豎著耳朵聽完了所有的對話。

  槐花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傳過來,不高,不急,像是冬天的河水,不快,但一直在流,流到他聽不見為止。

  他想出聲,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堵得慌,只擠出一聲極低的嘶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緊接著,一陣壓迫低沉的咳嗽聲衝破喉嚨,「咳咳咳……」地響起,在空空的屋子裡迴蕩。

  桌前的趙德仁趕緊站起身,兩步跨進西廂房,端起床頭那碗水,朝趙永富嘴邊遞。

  趙永富抬手一甩,「啪……」地一聲,瓷碗摔在地上,應聲而碎。

  趙德仁看著一地的水和碎瓷片,一張臉陰沉得能掐出水來。

  付槐花,那個從前低頭縮肩的女人,如今在他爹面前都敢理直氣壯地說話了,當真是作了一回證,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他沒有聽到她聲音發顫,沒有聽到她遲疑停頓。

  聽見的是一個人把話說完了就走了。

  過了好半晌,終於平復了咳嗽,趙永富盯著房梁,胸腔一起一伏,緊緊攥著被角的手指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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