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各懷心思
付家崗村的喇叭響了。
金鳳正坐在自家門檻上發呆，聽見喇叭，一下子站了起來。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轉身就往隔壁金貴家跑。金旺跟在後面，邊跑邊喊，「金鳳，你等等我！」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金貴家。
「哥！哥！你聽見沒有？趙永富要公審了！」金鳳急急嚷道。
金貴從屋裡出來，眉頭擰著，「聽見了。咋這麼快？工作隊不是才回趙家凹子村嗎？」
「誰知道呢。」金鳳眼珠子轉了轉，「反正趙永富肯定犯了大事，不然不會這麼快就公審。咱得去看看。」
金旺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去！我也去！看看熱鬧。」
金貴沒接話。他想起那年趙永富來付家崗村的時候，帶著「土匪」隊一幫人，橫得很。一拳頭打進土坯牆裡，牆皮簌簌往下掉。爹不敢吭聲，娘癱著，他也不敢吭聲。
金鳳看著金貴，「哥，你去不去？」
金貴沉默了一會兒，「去。看看他到底犯了啥事。」
秀英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聽見他們說話，這回倒也沒攔，「去吧。早點回來。」
付建國從外面進來，背著手，臉黑沉沉的。他剛才也聽見喇叭了，心裡頭直翻騰，趙永富要公審了？那個當初把槐花從付家硬生生弄走的趙永富？
他皺了皺眉，一雙小眼睛看看金鳳，又看看金貴。
「爹，你去不去？」金鳳問。
付建國哼了一聲，「我去幹啥？又不是槐花要公審。再說了，她的死活關我啥事？死了倒乾淨！」頓了頓，又嘟囔一句，「當初要不是她，哪兒能惹出這後面許多事。」
金鳳眼皮子掀了掀，沒吭聲。
「爹不去就不去。」金貴說，「我們去。」
金旺跟著點了點頭。
付建國沒再說話，哼了一聲，轉身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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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昌蹲在自家院子裡，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聽見喇叭響的時候，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又掉了。他乾脆不撿了，站起來，走到門口，豎起耳朵聽。
喇叭里說趙永富、趙劉氏明天公審。
張世昌的嘴角慢慢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被趙永富打掉的兩顆牙；想起兒子被趙永富打成重傷，不得不立馬送到鎮上的衛生所；想起趙永富那張臉，橫的，凶的，惡狼似的，見誰都要亮一下他的鐵拳頭；想起趙劉氏那尖酸刻薄相，刀子一樣剜人的嘴。
又想起槐花。趙家有趙永富和趙劉氏，槐花的日子能好過？現在趙家母子要公審了，趙家自顧不暇，誰還有心思管槐花？那他是不是可以……
「老頭子，你傻站著幹啥？」何桂香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春生。春生手裡攥著一塊糖，吃得滿嘴黏糊糊的，咿咿呀呀地叫。
張世昌沒理她。
何桂香走到門口，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你聽見喇叭了？趙永富要公審了。」
「聽見了。」張世昌應聲。
「你說他犯了啥事？」何桂香壓低聲音，「該不會跟槐花有關吧？」
張世昌沒接話。
何桂香又嘀咕，「當初他打你，打磊磊的時候，我就說這種人遲早要遭報應。你看，這不就來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春生，春生正拿糖往她臉上蹭，何桂香躲了一下，臉上漾起笑，「哎喲，小祖宗，別蹭了。」
張賴子從屋裡探出頭來，傻乎乎地笑，「爹，明天去看熱鬧？我也要去。」
張世昌瞪了他一眼，「你去啥去？在家老實待著。」
張賴子「哦」了一聲，縮了縮脖子，縮回去了。他今天倒是乖，沒鬧。
何桂香嘆了口氣，把春生放下來。
張世昌彎腰撿起地上的煙，重新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在眼前散開，他眯了眯眼。
明天，他要去趙家凹子村。不是去看熱鬧，是去看趙永富、趙劉氏的報應。順便，看看槐花。
槐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立根從老屋回來後就一直很安靜，這會兒更是安靜的小心翼翼，連呼嚕聲都沒有。
秋穗已經睡了，小臉貼在她胸口，小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槐花看著她，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今天對質時那些人說的話。接生婆的，老大夫的，姨媽的。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她心裡。
明天，公審。
她盼了這麼久，忍了這麼久，熬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可真到了跟前，她反而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好像也沒有自己預想的那麼難。
她想起接生婆，想起老大夫，一把年紀了，竟也不怕。她也不應該怕的。明天，她要比今天更穩，把該說的話說清楚，把翠蓮的公道徹底討回來。
槐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濕了一大片。不是完全不怕了，更多的是激動。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援朝就回來了。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滿頭是汗。
身後跟著四個穿藍制服的公安人員，也都是騎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公文包，腰間別著手槍，表情嚴肅。領頭的姓吳，是個老公安，四十來歲，臉上沒什麼表情，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
「吳同志，」李保國迎上去，「辛苦了。」
吳同志點了點頭，從車上下來，把自行車支在一邊，「縣城那邊也來人了，在後面，馬上到。」
話音剛落，又有幾個人騎著自行車進了村。車上下來三個人，穿著藏藍色警服，腰間扎著皮帶，夾著公文包。是縣公安局的。二十里山路騎過來，褲腿上濺了不少泥點子。
李保國和他們握了手，簡單說了幾句，帶著他們進了大隊部。
操場上，台子已經搭好了。台子兩邊貼著紅紙黑字的大標語：
「堅決打擊拐賣婦女、流氓鬥毆、欺壓群眾犯罪，維護社會主義法制」。
高音喇叭架在電線桿上，滋滋地響著。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台子上，亮堂堂的。
村里人三三兩兩地往大隊部門前的操場走。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探頭張望，有人指指點點。
李嬸和王麗走在前面，婆媳倆時不時低聲說話。二丫娘的一隻手緊緊拉著二丫，縮在人群後面，探頭探頭的，不敢往前擠。老孫頭帶著方秀娟和孫大壯，站在人群邊上。方秀娟抱著兒子孫強，眼睛一直盯著台上。
五保戶王奶奶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過來，她站在人群邊上，看向台上。
……
趙家的人還沒來。
趙家老屋裡，趙永富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趙劉氏坐在最裡面。趙德仁仍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吧嗒著旱菸，煙霧在他眼前散開。
滿倉站在門口，低著頭。
趙立根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一屋子詭異的安靜。
張援朝推開門，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公安人員。
金鳳正坐在自家門檻上發呆，聽見喇叭，一下子站了起來。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轉身就往隔壁金貴家跑。金旺跟在後面，邊跑邊喊，「金鳳，你等等我！」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金貴家。
「哥！哥！你聽見沒有？趙永富要公審了！」金鳳急急嚷道。
金貴從屋裡出來，眉頭擰著，「聽見了。咋這麼快？工作隊不是才回趙家凹子村嗎？」
「誰知道呢。」金鳳眼珠子轉了轉，「反正趙永富肯定犯了大事，不然不會這麼快就公審。咱得去看看。」
金旺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去！我也去！看看熱鬧。」
金貴沒接話。他想起那年趙永富來付家崗村的時候，帶著「土匪」隊一幫人，橫得很。一拳頭打進土坯牆裡，牆皮簌簌往下掉。爹不敢吭聲，娘癱著，他也不敢吭聲。
金鳳看著金貴，「哥，你去不去？」
金貴沉默了一會兒，「去。看看他到底犯了啥事。」
秀英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聽見他們說話，這回倒也沒攔，「去吧。早點回來。」
付建國從外面進來，背著手，臉黑沉沉的。他剛才也聽見喇叭了，心裡頭直翻騰，趙永富要公審了？那個當初把槐花從付家硬生生弄走的趙永富？
他皺了皺眉，一雙小眼睛看看金鳳，又看看金貴。
「爹，你去不去？」金鳳問。
付建國哼了一聲，「我去幹啥？又不是槐花要公審。再說了，她的死活關我啥事？死了倒乾淨！」頓了頓，又嘟囔一句，「當初要不是她，哪兒能惹出這後面許多事。」
金鳳眼皮子掀了掀，沒吭聲。
「爹不去就不去。」金貴說，「我們去。」
金旺跟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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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昌蹲在自家院子裡，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聽見喇叭響的時候，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又掉了。他乾脆不撿了，站起來，走到門口，豎起耳朵聽。
喇叭里說趙永富、趙劉氏明天公審。
張世昌的嘴角慢慢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被趙永富打掉的兩顆牙；想起兒子被趙永富打成重傷，不得不立馬送到鎮上的衛生所；想起趙永富那張臉，橫的，凶的，惡狼似的，見誰都要亮一下他的鐵拳頭；想起趙劉氏那尖酸刻薄相，刀子一樣剜人的嘴。
又想起槐花。趙家有趙永富和趙劉氏，槐花的日子能好過？現在趙家母子要公審了，趙家自顧不暇，誰還有心思管槐花？那他是不是可以……
「老頭子，你傻站著幹啥？」何桂香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春生。春生手裡攥著一塊糖，吃得滿嘴黏糊糊的，咿咿呀呀地叫。
張世昌沒理她。
何桂香走到門口，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你聽見喇叭了？趙永富要公審了。」
「聽見了。」張世昌應聲。
「你說他犯了啥事？」何桂香壓低聲音，「該不會跟槐花有關吧？」
張世昌沒接話。
何桂香又嘀咕，「當初他打你，打磊磊的時候，我就說這種人遲早要遭報應。你看，這不就來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春生，春生正拿糖往她臉上蹭，何桂香躲了一下，臉上漾起笑，「哎喲，小祖宗，別蹭了。」
張賴子從屋裡探出頭來，傻乎乎地笑，「爹，明天去看熱鬧？我也要去。」
張世昌瞪了他一眼，「你去啥去？在家老實待著。」
張賴子「哦」了一聲，縮了縮脖子，縮回去了。他今天倒是乖，沒鬧。
何桂香嘆了口氣，把春生放下來。
張世昌彎腰撿起地上的煙，重新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在眼前散開，他眯了眯眼。
明天，他要去趙家凹子村。不是去看熱鬧，是去看趙永富、趙劉氏的報應。順便，看看槐花。
槐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立根從老屋回來後就一直很安靜，這會兒更是安靜的小心翼翼，連呼嚕聲都沒有。
秋穗已經睡了，小臉貼在她胸口，小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槐花看著她，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今天對質時那些人說的話。接生婆的，老大夫的，姨媽的。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她心裡。
明天，公審。
她盼了這麼久，忍了這麼久，熬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可真到了跟前，她反而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好像也沒有自己預想的那麼難。
她想起接生婆，想起老大夫，一把年紀了，竟也不怕。她也不應該怕的。明天，她要比今天更穩，把該說的話說清楚，把翠蓮的公道徹底討回來。
槐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濕了一大片。不是完全不怕了，更多的是激動。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援朝就回來了。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滿頭是汗。
身後跟著四個穿藍制服的公安人員，也都是騎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公文包，腰間別著手槍，表情嚴肅。領頭的姓吳，是個老公安，四十來歲，臉上沒什麼表情，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
「吳同志，」李保國迎上去，「辛苦了。」
吳同志點了點頭，從車上下來，把自行車支在一邊，「縣城那邊也來人了，在後面，馬上到。」
話音剛落，又有幾個人騎著自行車進了村。車上下來三個人，穿著藏藍色警服，腰間扎著皮帶，夾著公文包。是縣公安局的。二十里山路騎過來，褲腿上濺了不少泥點子。
李保國和他們握了手，簡單說了幾句，帶著他們進了大隊部。
操場上，台子已經搭好了。台子兩邊貼著紅紙黑字的大標語：
「堅決打擊拐賣婦女、流氓鬥毆、欺壓群眾犯罪，維護社會主義法制」。
高音喇叭架在電線桿上，滋滋地響著。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台子上，亮堂堂的。
村里人三三兩兩地往大隊部門前的操場走。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探頭張望，有人指指點點。
李嬸和王麗走在前面，婆媳倆時不時低聲說話。二丫娘的一隻手緊緊拉著二丫，縮在人群後面，探頭探頭的，不敢往前擠。老孫頭帶著方秀娟和孫大壯，站在人群邊上。方秀娟抱著兒子孫強，眼睛一直盯著台上。
五保戶王奶奶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過來，她站在人群邊上，看向台上。
……
趙家的人還沒來。
趙家老屋裡，趙永富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趙劉氏坐在最裡面。趙德仁仍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吧嗒著旱菸，煙霧在他眼前散開。
滿倉站在門口，低著頭。
趙立根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一屋子詭異的安靜。
張援朝推開門，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公安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