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公審前夜
趙劉氏哆嗦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趙德仁，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我……我那是管教她……」
「管教？」趙德仁把旱菸杆在桌沿猛地一敲，說出的話像錘子，一下又一下直接捶在趙劉氏身上，「你管教她，管出兩條人命？」
趙劉氏一怔，渾身發抖，「當家的，我……」
「你還有啥可說的？」趙德仁站起身，兩步衝到趙劉氏面前，一雙渾濁的老眼直直釘著她，「永富的種，一個帶把的頭孫，就這樣活活斷送在你手裡了！」
趙劉氏一噎，整個人抖若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啪……」趙德仁抬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趙劉氏的長臉上，聲音又脆又響。
趙劉氏被打得歪在椅子上，捂著臉，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不敢吭聲。
「爹……」滿倉急急喚了聲，兩步跨進堂屋，擋在趙劉氏面前。
當趙德仁的第二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滿倉胳膊一抬，「啪嗒」一下，生生受住了這一掌。趙德仁眼睛一瞪，吼道，「你給我起開！」滿倉紅著眼睛，倔強地搖了搖頭，「爹，娘一把年紀了，不管犯了多大的錯，你也不應該打她！」
「哇……嗚嗚……」趙劉氏這才敢哭出聲，一隻手捂著自己火辣辣的一側臉頰，一隻手抓住小兒子的衣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反了你！」趙德仁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哐當」一聲扔了手中的旱菸杆，雙手合力，分別抓住滿倉的兩隻胳膊，卯足了全身力氣拉拽。
奈何他老了就是老了，年輕的滿倉只是被他拉扯地身體晃了晃，整個人仍將趙劉氏牢牢地護著。
「老三……」趙永富跟著吼道。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滿倉儼然壯碩起來的身體，想起身動手又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趙立根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眼睛一會兒看趙永富，一會兒看趙德仁，一會兒看趙劉氏，一會兒又看向滿倉，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一番拉扯下來，趙德仁沮喪地鬆了手，一腳踹在滿倉的身上，嘴角抽搐，罵道，
「你個不孝的東西！老子教訓你娘，你倒護上了？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趙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趙德仁撿起地上的旱菸杆，罵罵咧咧地坐回座位上，一口接著一口地吧嗒旱菸。
趙永富站起來，踉蹌著往自己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趙劉氏一眼，那眼神冰冷的像在看一個仇人。
滿倉吁了一口氣，默默轉身，順勢在趙劉氏身旁坐下。
趙劉氏仍在哭，她轉動著眼珠，時不時看一眼趙德仁，身子朝滿倉挪了挪，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嘟囔，像是在自怨自艾，又像是在向滿倉訴苦，
「我自己當媳婦的時候，公婆打我，當家的也打我，我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氣！好不容易熬成了婆婆，想教訓一下兒媳婦，討回一點兒公道，怎麼就討出人命了？！」
滿倉看向親娘，眼神複雜又暗沉，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些啥。
趙德仁繼續吧嗒著旱菸，視線垂著，沒看任何人。
趙劉氏哭著哭著，嗓門不自覺變大了，「我……我冤枉啊……我當媳婦的時候，你們打我一個人，現在你們還打我！我不過是在高翠蓮身上占了一點便宜，怎麼就『致人死亡』了？」
「娘……別說了。」滿倉低聲呵斥，臉上肌肉抽動，雙手插進一頭短髮里，肩膀微微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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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根縮在角落裡，看看一聲不吭，只抽菸的親爹，又看看一直在哭的親娘，埋著頭的滿倉，一時不知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下來。
趙劉氏默默哭了一會兒，忽地又笑了，笑著笑著，又開始罵，聲音又尖又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當婆婆當到這份上，一把年紀了，還要被自己男人打……」
不等滿倉制止，趙德仁一雙犀利的老眼掃過來，眼瞅著就要站起身。
趙劉氏立即住了嘴，只抽噎，不敢再吭聲。
大隊部的喇叭響了。陳貴和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沙沙的，有些刺耳。
「社員同志們，社員同志們……明天上午十點，在村操場召開公審大會，審判趙永富、趙劉氏。三個試點公社的幹部和社員，全體參加，不准請假。」
喇叭關了。村子裡嗡嗡地響起來，像捅了馬蜂窩。
二丫娘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聽見喇叭，手一抖，針頭扎進了手指頭。她疼的「嘶」了一聲，把手指塞進嘴裡吸了吸，眼珠子轉了轉。她收了趙劉氏的錢，答應了幫趙家說話。可現在趙家要公審了，她該咋辦？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二丫娘心裡頭七上八下的。說假話幫趙家，萬一工作隊查出來，她吃不了兜著走。說真話，那兩塊錢咋辦？趙家倒了，她還上趕著還那兩塊錢？
二丫娘咬了咬牙，管他呢，到時候看情況。反正肯定不止她一個人收了錢，真話也好，假話也好，還真不差她一個。工作隊問起來，她就說記不清了。反正她一個婦道人家，能記住啥？
方秀娟正在灶台前洗碗，聽見喇叭，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她想起那兩塊錢，想起自己答應趙劉氏的話。一顆心怦怦直跳，手不自覺微微發抖。
老孫頭從裡屋出來，看了她一眼，「你怕啥？你又沒幹啥。」
方秀娟沒接話，站了一會兒，接著洗碗。洗完了，把碗一一收進碗櫃裡，又擦乾淨了灶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圍裙掛在門背後，低著頭進了裡屋。
這一會兒的功夫，她已經想好了，明天看情況，大不了找機會把錢還給趙家。自保要緊。
雖是這樣想，手不自覺伸進褲兜，那兩塊錢還在，不由得「嘖」了一聲。剛到手，還沒捂熱呢，就要還回去，當真捨不得。
會計老吳坐在桌前，聽見喇叭，手裡的筆停了。他嘆了口氣，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向大隊部的方向。
他媳婦從裡屋出來，臉色也不好看，「老吳，你說……明天公審，咱要不要幫永富說句話？」
老吳沒接話，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媳婦跟在他後面，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老吳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別瞎摻和。工作隊那幾個人，連五年前的帳都能翻出來，你還想瞞住什麼？趙家這回，怕是翻不了身了。」
媳婦愣在門口，半天沒動。
「管教？」趙德仁把旱菸杆在桌沿猛地一敲，說出的話像錘子，一下又一下直接捶在趙劉氏身上，「你管教她，管出兩條人命？」
趙劉氏一怔，渾身發抖，「當家的，我……」
「你還有啥可說的？」趙德仁站起身，兩步衝到趙劉氏面前，一雙渾濁的老眼直直釘著她，「永富的種，一個帶把的頭孫，就這樣活活斷送在你手裡了！」
趙劉氏一噎，整個人抖若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啪……」趙德仁抬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趙劉氏的長臉上，聲音又脆又響。
趙劉氏被打得歪在椅子上，捂著臉，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不敢吭聲。
「爹……」滿倉急急喚了聲，兩步跨進堂屋，擋在趙劉氏面前。
當趙德仁的第二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滿倉胳膊一抬，「啪嗒」一下，生生受住了這一掌。趙德仁眼睛一瞪，吼道，「你給我起開！」滿倉紅著眼睛，倔強地搖了搖頭，「爹，娘一把年紀了，不管犯了多大的錯，你也不應該打她！」
「哇……嗚嗚……」趙劉氏這才敢哭出聲，一隻手捂著自己火辣辣的一側臉頰，一隻手抓住小兒子的衣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反了你！」趙德仁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哐當」一聲扔了手中的旱菸杆，雙手合力，分別抓住滿倉的兩隻胳膊，卯足了全身力氣拉拽。
奈何他老了就是老了，年輕的滿倉只是被他拉扯地身體晃了晃，整個人仍將趙劉氏牢牢地護著。
「老三……」趙永富跟著吼道。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滿倉儼然壯碩起來的身體，想起身動手又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趙立根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眼睛一會兒看趙永富，一會兒看趙德仁，一會兒看趙劉氏，一會兒又看向滿倉，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一番拉扯下來，趙德仁沮喪地鬆了手，一腳踹在滿倉的身上，嘴角抽搐，罵道，
「你個不孝的東西！老子教訓你娘，你倒護上了？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趙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趙德仁撿起地上的旱菸杆，罵罵咧咧地坐回座位上，一口接著一口地吧嗒旱菸。
趙永富站起來，踉蹌著往自己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趙劉氏一眼，那眼神冰冷的像在看一個仇人。
滿倉吁了一口氣，默默轉身，順勢在趙劉氏身旁坐下。
趙劉氏仍在哭，她轉動著眼珠，時不時看一眼趙德仁，身子朝滿倉挪了挪，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嘟囔，像是在自怨自艾，又像是在向滿倉訴苦，
「我自己當媳婦的時候，公婆打我，當家的也打我，我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氣！好不容易熬成了婆婆，想教訓一下兒媳婦，討回一點兒公道，怎麼就討出人命了？！」
滿倉看向親娘，眼神複雜又暗沉，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些啥。
趙德仁繼續吧嗒著旱菸，視線垂著，沒看任何人。
趙劉氏哭著哭著，嗓門不自覺變大了，「我……我冤枉啊……我當媳婦的時候，你們打我一個人，現在你們還打我！我不過是在高翠蓮身上占了一點便宜，怎麼就『致人死亡』了？」
「娘……別說了。」滿倉低聲呵斥，臉上肌肉抽動，雙手插進一頭短髮里，肩膀微微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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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根縮在角落裡，看看一聲不吭，只抽菸的親爹，又看看一直在哭的親娘，埋著頭的滿倉，一時不知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下來。
趙劉氏默默哭了一會兒，忽地又笑了，笑著笑著，又開始罵，聲音又尖又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當婆婆當到這份上，一把年紀了，還要被自己男人打……」
不等滿倉制止，趙德仁一雙犀利的老眼掃過來，眼瞅著就要站起身。
趙劉氏立即住了嘴，只抽噎，不敢再吭聲。
大隊部的喇叭響了。陳貴和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沙沙的，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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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娘心裡頭七上八下的。說假話幫趙家，萬一工作隊查出來，她吃不了兜著走。說真話，那兩塊錢咋辦？趙家倒了，她還上趕著還那兩塊錢？
二丫娘咬了咬牙，管他呢，到時候看情況。反正肯定不止她一個人收了錢，真話也好，假話也好，還真不差她一個。工作隊問起來，她就說記不清了。反正她一個婦道人家，能記住啥？
方秀娟正在灶台前洗碗，聽見喇叭，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她想起那兩塊錢，想起自己答應趙劉氏的話。一顆心怦怦直跳，手不自覺微微發抖。
老孫頭從裡屋出來，看了她一眼，「你怕啥？你又沒幹啥。」
方秀娟沒接話，站了一會兒，接著洗碗。洗完了，把碗一一收進碗櫃裡，又擦乾淨了灶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圍裙掛在門背後，低著頭進了裡屋。
這一會兒的功夫，她已經想好了，明天看情況，大不了找機會把錢還給趙家。自保要緊。
雖是這樣想，手不自覺伸進褲兜，那兩塊錢還在，不由得「嘖」了一聲。剛到手，還沒捂熱呢，就要還回去，當真捨不得。
會計老吳坐在桌前，聽見喇叭，手裡的筆停了。他嘆了口氣，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向大隊部的方向。
他媳婦從裡屋出來，臉色也不好看，「老吳，你說……明天公審，咱要不要幫永富說句話？」
老吳沒接話，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媳婦跟在他後面，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老吳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別瞎摻和。工作隊那幾個人，連五年前的帳都能翻出來，你還想瞞住什麼？趙家這回，怕是翻不了身了。」
媳婦愣在門口，半天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