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公審大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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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永富,走吧。」張援朝冷聲道。

  趙永富耷拉著腦袋,嘴唇發白,眼眶烏黑,他昨晚一宿沒合眼,這會子只感覺整個人頭重腳輕,身上一陣熱一陣冷。

  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

  橫豎是一刀,是直插要害,一刀斃命;還是只傷了筋骨,要不了性命,不到最後,誰能知道?!

  這是他輾轉反側了一晚上,給自己打的氣。

  趙永富站起來,腿一軟,他趕緊扶了一下桌子。趙劉氏三兩步上前,想扶他,他甩開親娘的手,自己走了出去。

  趙劉氏跟在他後面,腿也在抖。趙德仁站起來,吧嗒著旱菸,跟了出去。滿倉低著頭,跟在親爹後面。趙立根站在門口,看著一家人往外走,低下頭,自覺地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趙家凹子村的人來了,付家崗村的人來了,劉家沖、八里舖的人來了。紅旗公社、先鋒公社、躍進公社,三個試點公社的人全來了。就連與紅旗鎮相鄰村的人也來了。

  來晚了的人,只得站到牆外去,擠在巷子口,或趴在附近人家的院牆上朝台上看。

  一群半大小子乾脆爬到了操場外的樹上,坐在枝丫上看熱鬧。

  台子兩側,四個穿藍制服的公安筆直地站著,腰間別著手槍,帽檐壓得低低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台前還站著兩個,一左一右,手背在身後,目光冷冷地掃著台下。台下嗡嗡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村里人哪見過這陣仗?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拽著孩子往後退了兩步,有人小聲說「真帶槍了」。

  槐花抱著秋穗,站在人群邊緣。黃巧雲站在她旁邊,攥著她的手。

  黃巧雲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黑色的發卡別在耳後,整個人乾淨利落,像是去辦一件等了很久的大事。

  黃巧雲身後站著兒子陳衛東,還有兩個侄子和一個鄰居家的後生,都是陳家本家的人。

  「姨媽,小蓉沒來?」槐花沒看到陳小蓉的身影。

  黃巧雲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她倒是想來,還一直念叨你和秋穗,是我不讓她來。這地方太亂,她一個女伢,長得又扎眼,我怕……」她沒把話說完,搖了搖頭。

  「嗯。」槐花應,她懂姨媽的意思,琢磨了一下,也覺得小蓉最好不要來。

  黃巧雲接著道,「我家那口子除了自己家的事,別的啥也不想管。我說一起來,他說『你們去,我守鋪子』。我想著小蓉在家,也就隨他去了。」

  槐花點了點頭,沒再問。她轉過頭,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看見了大哥金貴、金鳳和金旺。

  三人擠在人群中間。金鳳抻長了脖子看向台上,金貴的眉頭擰著,金旺縮著脖子東張西望。

  槐花收回視線。她這會兒沒看到張世昌,但她知道,張世昌肯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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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保國走上台,走到話筒前,掃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喇叭里傳來他「餵」的一聲,茲茲地響了幾下,又安靜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台上。

  「社員同志們,」李保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在這裡召開公審大會,審判趙永富、趙劉氏。」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風吹喇叭線的聲音。

  「帶被告人。」

  趙永富被押上台的時候,低著頭,步伐很慢,腰板倒挺得直直的。他沒有戴手銬,兩個公安人員一左一右押著他。走到台中央,他站住了。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他用餘光瞟了一眼,又快速瞟了一眼離他最近的公安腰間別著的槍,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

  趙劉氏被押在後面,抬腳朝台上邁的時候,兩條腿像灌了鉛,被兩個公安架著才走上來。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眼睛不敢看台下。

  她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氣又怕又委屈,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能說會道,農活家務活,里里外外操持,樣樣都是一把好手。一手針線活更是整個趙家凹子村的獨一份。

  所謂「手有一雙,嘴有一張,不怕公婆似閻王」說的就是她趙劉氏。不然,她在連生了三胎閨女的那些年,怕不是早就死在公婆和當家的趙德仁的棍棒之下了,哪兒還有她後面的日子!

  後面有了三個兒子撐腰,她趙劉氏在村里就成了響噹噹的人物。誰家的媳婦敢跟她頂嘴?她能叉著腰罵上三天三夜不重樣。

  後來永富長大了,力氣大的驚人,在村里橫著走,沒人敢惹,她的腰杆子就更硬了。等兩個兒子先後成了家,醜媳婦終於熬成婆,也該她趙劉氏享福了。

  可現在呢?她被人架著,站在台上,幾百幾千雙眼睛盯著她。不管今天咋判,她的臉已經丟盡了。她這一輩子的臉面,全沒了。

  趙劉氏想起村里那些婆子們,背地裡說她「管教兒媳婦有方」,她也得意過。

  可現在呢?管教兒媳婦成了罪?那她婆婆呢?她婆婆當年磋磨她的時候,打罵她的時候,挑唆公公和當家的打她的時候,比她還狠!咋不把她婆婆挖出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公審?!

  老天爺不長眼。

  趙劉氏的眼眶熱了,眼淚在乾枯的眼窩裡打轉。心裡又氣又怕,更是一肚子的委屈和不解。高翠蓮自己嬌氣,生不出孩子,關她啥事?哪個婆婆不管教兒媳?咋就偏偏她攤上這種事?難不成還要她償命?

  趙劉氏不敢往下想了,手在抖,腿也在抖。她恨高翠蓮,恨黃巧雲,恨槐花,恨工作隊,恨這個台上台下的所有人

  最恨的,還是那個死去的高翠蓮!你咋就不能好好地把那個帶把的男伢生下來?你咋就不能忍一忍?你死了,把我也拖下水了!

  趙劉氏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不敢哭出聲。

  李保國退到一旁。王光輝站起來,走到話筒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開,念道:

  「被告人趙永富,男,二十六歲,紅旗鎮趙家凹子村人。一九七五年冬,趙永富在紅旗鎮糾纏被害人高翠蓮,遭拒後將其強暴,致其懷孕。

  為掩蓋罪行、霸占高翠蓮,趙永富又搶劫其姨媽黃巧雲家的金銀首飾和現錢,隨後將已懷孕的高翠蓮強行擄至趙家凹子村,關押在家中,限制其人身自由,威脅她配合辦婚禮。

  一九七六年十月,高翠蓮難產,趙永富延誤治療,致高翠蓮及腹中胎兒死亡。此外,趙永富還多次行兇打人、欺壓群眾,情節惡劣……」

  台下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有人說「拐來的」,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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