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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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趙家凹子村就熱鬧起來了。

  槐花天不亮就起來了。她給秋穗穿好衣裳,用襁褓裹緊,抱在懷裡,輕手輕腳出了門。趙立根上茅廁去了,不知道他去不去。槐花不想驚動任何人,更不想碰到趙家人。

  出了村口,天色才透出一點兒亮。露水打濕了褲腿,涼颼颼的。槐花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秋穗還在睡,小臉貼著她的胸口,熱乎乎的。

  走到一處山坡,秋穗醒了,哼哼唧唧的,小身子扭來扭去,這是要拉大便了。

  山坡上風大,槐花趕緊下了山坡,來到坡底的背風處,解開襁褓給孩子把屎把尿。

  下來的有點兒急,待秋穗拉完了,收拾乾淨了她的小屁股,槐花才發現這坡光禿禿的,有點兒陡。想原路返回,連個抓手都沒有,怕是有點兒困難。

  她只得繞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土路上。

  走到半路歇息的時候,忽聽身後有動靜,槐花扭頭看過去,不遠處來了幾個人,細看之下,是趙家人?

  槐花一扭身,拐進一旁的岔路,走了四五米才停下,蹲下身,躲在一叢灌木叢後。

  「啊……哦……」秋穗還以為親娘逗她玩呢,小嘴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兩隻小手抓撓著槐花的衣襟,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噓……」槐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指先點了點自己的嘴唇,接著按住了秋穗的小嘴。

  秋穗愣了愣,仍咧著嘴笑。

  槐花抬了抬身子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打頭的人,正是公公趙德仁。

  她趕緊抓起秋穗的一隻小手,直接塞進了孩子嘴裡,秋穗眨巴了一下小眼睛,順勢啃起了自己的手指。安靜了。

  「……不行了,好累啊!」趙永富疲憊壓抑的聲音傳來。

  槐花挪動了一下身子,輕輕拔開灌木叢的一角,朝土路上看去。

  一行人停了下來。

  趙永富走在最後面,兩隻手抱住滿倉的一條胳膊,整個身體都靠在滿倉的肩膀上。滿倉皺著眉,抬頭看了一眼前面彎彎曲曲的土路,重重地吁出一口氣。

  前面的趙立根一瘸一拐地轉過身,攙扶起趙永富另一側的胳膊。

  「起開,你自己走路都費勁,扶啥扶?」趙劉氏拉了趙立根一把,呵斥道。

  趙立根趕緊鬆了手,垂著腦袋歪站在一旁。

  趙劉氏看了一眼鎮上的方向,又上下掃了趙永富一眼,煩躁道,「才走了一半的路,還時不時要滿倉攙扶著走,咋就滿頭大汗,臉色……」

  「臉色跟死人一樣」這話被趙劉氏生生咽了回去。

  她雙手合十念叨了一句,上前,摸了摸趙永富的胸口,掏出那枚從後山王神婆那兒求來的紙符,打開看了看,完好無損。心裡莫名踏實了幾分,將紙符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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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手點了點趙永富的腦門,「還真成了貴妃命了?!一天天的啥也不干,躺著就啥事沒有,走幾步就沒力氣了?」

  趙永富重重地喘氣,一雙三角眼怔怔地看著鎮上的方向,像是根本沒有聽見親娘的話。

  見兒子不回應自己,趙劉氏叉著腰,咬牙切齒,「你個不爭氣的東西,自己惹的事,如今又是這副樣子!怨誰?還不是怨你自己……」

  「閉嘴!」趙永富驀地吼道,「身上沒勁就是沒勁,我他娘的難受死了!你還一個勁地……咳咳……」

  還沒罵完就咳嗽起來。

  「啪!」趙德仁一旱菸杆敲在趙永富肩膀上,「怎麼跟你娘說話的?」

  回答趙德仁的,是趙永富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趙德仁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猛地吧嗒了一口旱菸,抬腳朝前走。

  趙劉氏恨恨地瞪了趙永富一眼,跟上了趙德仁的步伐。

  趙立根站在原地,前後瞅了瞅,還是跟上了爹娘。

  「坐下歇會兒。」滿倉道,攙扶著趙永富坐在路邊的雜草中。

  這下與槐花這邊的灌木叢面對面了,槐花手一縮,被扒歪的一小撮灌木叢彈了回去,擋住了自己的視線。槐花將身子蹲的更低了。

  「啊嗯……」秋穗被擠的不舒服,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小手揮舞了一下,打在槐花的肩膀上。

  滿倉心下一頓,抬眼看過來。

  沒看見啥。

  他站起身,正欲朝前走,秋穗又發出了聲音,這回是小嘴一癟,哭了。

  滿倉腳步一頓,轉轉眼珠,意識到了什麼。彎腰,雙臂伸進趙永富的腋下,強行拉起二哥那看起來依舊魁梧的身體,幾乎是踉蹌著朝前走。

  隨著熟悉的咳嗽聲漸行漸遠,槐花緩緩站起了身。

  恰在這時,滿倉回頭,兩人的視線遠遠地碰在一起,僵住了。

  這段時日,滿倉一直沒有在槐花面前出現。

  槐花早上起來,水缸里的水是滿的,廚房廊下的乾柴一捆一捆壘起來,堆成了一座靠牆的小山,像是永遠也燒不完似的。

  即便是出工,遠遠地看見滿倉,他也不再朝槐花這邊張望,槐花更不會在上下工的時候碰到他。

  槐花不知道滿倉是有意躲著自己,還是不想看見她。

  這會兒驟然看到,槐花一時間手足無措,想打聲招呼,又怕惹來滿倉的反感,更怕惹來前面趙劉氏的注意或謾罵。想不吭聲,又怕滿倉心裡不舒服。

  張了張嘴,不等她發出聲音,滿倉已扭過頭,一聲不吭地加快了腳步。

  槐花呆站在原地,看著他攙扶著趙永富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一片樹林後。她心裡莫名難受的緊。

  因為作證一事,滿倉已經開始厭惡她了?

  她不知道。

  長長地嘆息一聲,抬腳走到土路上。

  秋穗已停止了哭,抽搐了一會兒後,扭著小腦袋四處張望。

  槐花這會兒倒不急著走了,她走一會兒歇一歇,腳步從未有過的慢。

  不過,土路上倒是越來越熱鬧了。

  太陽已經出來了。光線從東邊的山樑上漫過來,不刺眼,暖洋洋的,照在背上,寒意褪了幾分。

  人們像是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樣,或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或拖家帶口。議論聲、說話聲、歡笑聲、小孩子們的打鬧聲,一陣一陣的,嗡嗡地傳到耳朵里。

  槐花默默隨著人流朝前走。

  秋穗這會兒倒是高興的很,咿咿呀呀地叫著不停,小身子時不時扭動一下。

  鎮上從未有過的熱鬧。

  一波又一波的人,絡繹不絕地朝公社的方向涌去。

  槐花則是直奔鎮南頭。

  站在石橋上,見鐵匠鋪的門開著,立即加快了腳步。

  「我昨晚就說過了,我不去,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幹嘛非得拉上我?」剛走到鐵匠鋪門口,陳建軍的大嗓音響起,嚇了槐花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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