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前一夜
秀英這是頭一遭吼付家人，一時間，金鳳和金旺呆愣在了原地。
付建國的咳嗽聲也停了。
「夠了！」金貴終於走了出來，徑直來到院子裡。
他站在三人面前，目光最後落在金鳳臉上，「繼續告狀的事，得再商量商量。即便要告，狀子也得重寫。畢竟，張世昌已經不欠咱家糧食了。」
金鳳不知怎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她看著金貴，聲音輕顫，「大哥，你怕了？」
她知道告不告狀的事，一家人的意見不一樣。只是不想大哥這麼聽嫂子的話。
沒有了大哥壯膽，她一個人去告狀，還真有些打怵。
金貴低下了頭，沒吭聲。他夾在媳婦和妹妹中間，兩頭為難。以他一向老實本分的做人原則，他不想惹事，可也知道妹妹說的話，做的事在理。
金鳳的目光一一掃過大哥、二哥、親爹，最後看向東廂房的方向，頓了頓，唇角扯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緩緩道，
「告。狀子我收著。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沒有人吭聲。
很快，孩子的哭聲也停了，看來是被秀英哄好了。
那天，一家人終於拿到了救命糧，卻因要不要繼續告狀不歡而散。
金鳳一連幾日窩在自己家沒出門。也沒有過來金貴家。
今兒個喇叭一響，別說金鳳立即又來了精神，金貴也激動了，加上金旺那興奮勁兒，金貴就答應了去鎮上看楊建明的公審大會。確實沒有先和秀英商量，徵求她的同意。
金貴收回思緒，一雙眼睛巴巴地看著秀英，輕聲道，「媳婦，明天鎮上開公審大會，我想去看看。」
秀英沒接話。
「金鳳和金旺都去，」金貴又道，「明天放假一天，村子裡肯定很多人去。不去，好像咱家怕啥似的。」
秀英抱起孩子，挪動著身子，換了個邊，還是不吭聲。
金貴嘆了口氣，想說算了，不去就不去，可內心深處還是想去看看情況。更何況剛才在弟弟妹妹面前，他已經表過態了。
過了半晌，秀英仍沒有動靜，金貴抬手，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說句話呀。」
「我說啥？」秀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聽得出來，好像不生氣了，「你心裡不是已經有主意了嗎？」
金貴愣了一下，「那你是同意了？」
秀英笑了一下，像是自嘲般，「我同不同意，你不都得去？金鳳那性子，你不去她能饒得了你？」
金貴沒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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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就去吧，」秀英翻身坐起，把孩子摟在懷裡，輕輕拍著，「早去早回，早省心。省得你惦記。」
金貴心裡一松，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我明天一早把午飯提前做好，你熱一熱就能吃。」
秀英點了點頭，沒說話。
金貴出了東廂房，金鳳和金旺還在院子裡等著。親爹付建國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黑著一張臉。
「嫂子同意了？」金鳳趕緊問。
金貴點了點頭。
金鳳臉上這才有了笑模樣，「那明天一早，村口集合。」
金旺也跟著點頭，「我也去。」
「哎……」付建國重重地、長長地嘆息一聲，似是想引起兒女們的注意。
可兄妹三人都沒有看他。
同一片夜色下，紅旗鎮人民公社那一排平房亮著昏黃的光。
王書記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搪瓷缸子空了，他也沒去倒水。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屋子裡煙霧繚繞的，嗆得人睜不開眼。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楊建明明天公審。他的處分也下來了——黨內警告，停職檢查。他想起自己當書記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沒想到最後栽在楊建明手裡。
他想起那兩條煙。過年的時候，楊建明塞給他的。他說，「王書記您客氣啥？過年嘛！」他就收了。現在想想，那煙是從哪兒來的？從帳上摳出來的？從老百姓嘴裡省下來的？
王書記的後背開始發涼。
還有小舅子。才去信用社報到了兩天，今天就被蔡和平打發回來了。蔡和平說，「工作的事，以後再說。」以後？以後就是沒有以後了。
他苦笑了一下，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今晚，不用回去了。回去媳婦也沒有好臉色，更睡不著覺，不如就這麼枯坐著，倒清靜點兒。
供銷社後院的辦公間同樣亮著煤油燈。
主任老周沒有抽菸，只是坐著，兩隻手擱在桌上，手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處分比王書記重——撤銷主任職務，留用察看一年。
他不服。他菸酒不沾，沒拿過楊建明一分錢的好處。楊建明往家裡拿東西，他知道，可他沒證據，也沒深究。他以為把握好分寸就行，以為自己是清白的就行。
可現在，分寸和清白有啥用？楊建明是他手下的職工，供銷社歸他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第一個跑不掉。
周主任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寒噤。
「楊建明啊楊建明，」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把多少人害了。」
沒有人接話。窗外頭，夜很黑。
李保國在鎮公社會議室里整理明天的材料。王光輝把最後一摞表格裝進公文包，拉好拉鏈。
「李組長，」王光輝道，「楊建明老家那邊，通知了嗎？」
李保國抬起頭，想了想，「讓王書記安排人去通知。家裡人該來的，都叫來。」
王光輝點了點頭，出去了。
王光輝出了會議室，沒直接去找王書記。他走到公社後院那間臨時騰出來的屋子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煤油燈的光攏在桌上，照得那些表格和卷宗泛著黃。縣檢察院的孫科長和劉科長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一個年輕的書記員蹲在牆角的箱子旁，埋頭整理卷宗。
「孫科長，劉科長，」王光輝道，「李組長讓我問一下，明天的材料都準備好了？」
孫科長抬起頭，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桌上攤著楊建明的悔過書、供銷社的帳目清單、王光輝整理的表格，還有檢察院自己做的審查報告。一摞一摞的，整整齊齊。
「差不多了，」孫科長道，「案卷審查已經完成，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明天公審，檢察院這邊負責宣讀起訴書。」
劉科長在一旁核對最後一頁數字，筆尖點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地過。
「六千三百七十二元，」他道，像是在自言自語，「數額巨大，性質惡劣。這個案子辦得紮實。」
王光輝點了點頭，沒多話，轉身退了出去。
身後，孫科長把眼鏡戴上，繼續翻看材料。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王書記接到王光輝通知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發呆。
他愣了一下，趕緊叫來了通訊員小劉，遞給他一個寫有地址的信封，「快！你騎上自行車，去楊建明老家所在的村子跑一趟，告訴他們家所有人，明天來鎮上參加公審大會。」
消息傳到楊建明老家的時候，楊家一家老小已經睡了。
一大家子被叫醒，齊齊聚在堂屋裡，楊建明親爹手裡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砸了一塊灰。楊建明親娘一遍又一遍地問，「你說啥？啥公審？我大兒他咋了？」
屋子裡詭異地寂靜，沒人回答她的話。
第二天天沒亮，楊家的一大家子就出發了。
老爹被人攙著，老淚縱橫。老娘哭了一路，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弟弟們低著頭，誰也不說話。兩個妹妹一個勁地抹眼淚。弟媳婦們縮在後面，小聲嘀咕。幾個侄子不懂事，還在一路打鬧，說說笑笑。
他們不知道楊建明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只知道要去鎮上，去看他。去了，就知道了。
遠處，天邊已經泛白了。紅旗鎮的方向，還看不見一點光。
付建國的咳嗽聲也停了。
「夠了！」金貴終於走了出來，徑直來到院子裡。
他站在三人面前，目光最後落在金鳳臉上，「繼續告狀的事，得再商量商量。即便要告，狀子也得重寫。畢竟，張世昌已經不欠咱家糧食了。」
金鳳不知怎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她看著金貴，聲音輕顫，「大哥，你怕了？」
她知道告不告狀的事，一家人的意見不一樣。只是不想大哥這麼聽嫂子的話。
沒有了大哥壯膽，她一個人去告狀，還真有些打怵。
金貴低下了頭，沒吭聲。他夾在媳婦和妹妹中間，兩頭為難。以他一向老實本分的做人原則，他不想惹事，可也知道妹妹說的話，做的事在理。
金鳳的目光一一掃過大哥、二哥、親爹，最後看向東廂房的方向，頓了頓，唇角扯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緩緩道，
「告。狀子我收著。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沒有人吭聲。
很快，孩子的哭聲也停了，看來是被秀英哄好了。
那天，一家人終於拿到了救命糧，卻因要不要繼續告狀不歡而散。
金鳳一連幾日窩在自己家沒出門。也沒有過來金貴家。
今兒個喇叭一響，別說金鳳立即又來了精神，金貴也激動了，加上金旺那興奮勁兒，金貴就答應了去鎮上看楊建明的公審大會。確實沒有先和秀英商量，徵求她的同意。
金貴收回思緒，一雙眼睛巴巴地看著秀英，輕聲道，「媳婦，明天鎮上開公審大會，我想去看看。」
秀英沒接話。
「金鳳和金旺都去，」金貴又道，「明天放假一天，村子裡肯定很多人去。不去，好像咱家怕啥似的。」
秀英抱起孩子，挪動著身子，換了個邊，還是不吭聲。
金貴嘆了口氣，想說算了，不去就不去，可內心深處還是想去看看情況。更何況剛才在弟弟妹妹面前，他已經表過態了。
過了半晌，秀英仍沒有動靜，金貴抬手，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說句話呀。」
「我說啥？」秀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聽得出來，好像不生氣了，「你心裡不是已經有主意了嗎？」
金貴愣了一下，「那你是同意了？」
秀英笑了一下，像是自嘲般，「我同不同意，你不都得去？金鳳那性子，你不去她能饒得了你？」
金貴沒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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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就去吧，」秀英翻身坐起，把孩子摟在懷裡，輕輕拍著，「早去早回，早省心。省得你惦記。」
金貴心裡一松，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我明天一早把午飯提前做好，你熱一熱就能吃。」
秀英點了點頭，沒說話。
金貴出了東廂房，金鳳和金旺還在院子裡等著。親爹付建國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黑著一張臉。
「嫂子同意了？」金鳳趕緊問。
金貴點了點頭。
金鳳臉上這才有了笑模樣，「那明天一早，村口集合。」
金旺也跟著點頭，「我也去。」
「哎……」付建國重重地、長長地嘆息一聲，似是想引起兒女們的注意。
可兄妹三人都沒有看他。
同一片夜色下，紅旗鎮人民公社那一排平房亮著昏黃的光。
王書記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搪瓷缸子空了，他也沒去倒水。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屋子裡煙霧繚繞的，嗆得人睜不開眼。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楊建明明天公審。他的處分也下來了——黨內警告，停職檢查。他想起自己當書記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沒想到最後栽在楊建明手裡。
他想起那兩條煙。過年的時候，楊建明塞給他的。他說，「王書記您客氣啥？過年嘛！」他就收了。現在想想，那煙是從哪兒來的？從帳上摳出來的？從老百姓嘴裡省下來的？
王書記的後背開始發涼。
還有小舅子。才去信用社報到了兩天，今天就被蔡和平打發回來了。蔡和平說，「工作的事，以後再說。」以後？以後就是沒有以後了。
他苦笑了一下，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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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光輝出了會議室，沒直接去找王書記。他走到公社後院那間臨時騰出來的屋子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煤油燈的光攏在桌上，照得那些表格和卷宗泛著黃。縣檢察院的孫科長和劉科長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一個年輕的書記員蹲在牆角的箱子旁，埋頭整理卷宗。
「孫科長，劉科長，」王光輝道，「李組長讓我問一下，明天的材料都準備好了？」
孫科長抬起頭，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桌上攤著楊建明的悔過書、供銷社的帳目清單、王光輝整理的表格，還有檢察院自己做的審查報告。一摞一摞的，整整齊齊。
「差不多了，」孫科長道，「案卷審查已經完成，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明天公審，檢察院這邊負責宣讀起訴書。」
劉科長在一旁核對最後一頁數字，筆尖點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地過。
「六千三百七十二元，」他道，像是在自言自語，「數額巨大，性質惡劣。這個案子辦得紮實。」
王光輝點了點頭，沒多話，轉身退了出去。
身後，孫科長把眼鏡戴上，繼續翻看材料。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王書記接到王光輝通知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發呆。
他愣了一下，趕緊叫來了通訊員小劉，遞給他一個寫有地址的信封，「快！你騎上自行車，去楊建明老家所在的村子跑一趟，告訴他們家所有人，明天來鎮上參加公審大會。」
消息傳到楊建明老家的時候，楊家一家老小已經睡了。
一大家子被叫醒，齊齊聚在堂屋裡，楊建明親爹手裡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砸了一塊灰。楊建明親娘一遍又一遍地問，「你說啥？啥公審？我大兒他咋了？」
屋子裡詭異地寂靜，沒人回答她的話。
第二天天沒亮，楊家的一大家子就出發了。
老爹被人攙著，老淚縱橫。老娘哭了一路，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弟弟們低著頭，誰也不說話。兩個妹妹一個勁地抹眼淚。弟媳婦們縮在後面，小聲嘀咕。幾個侄子不懂事，還在一路打鬧，說說笑笑。
他們不知道楊建明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只知道要去鎮上，去看他。去了，就知道了。
遠處，天邊已經泛白了。紅旗鎮的方向，還看不見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