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二百斤
金貴臉一白。他回頭看金鳳，金鳳咬著嘴唇，沒退。
金鳳心裡也怕。可想起自己在外面討飯的日子，想起嫂子秀英餓著肚子還得生孩子，想起一家人餓得不成形的樣子。她攥了攥衣角，沒動。
「張隊長，」金鳳道，「我們想好了。不給糧食，就遞狀子。」
張世昌看著她，目光冷冷的。金鳳沒躲，可手在衣角上攥得死緊。金貴頓了頓，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她前面。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空氣一時間詭異的安靜。只有東廂房傳出的，春生若有似無的哼唧聲，以及何桂香哼出的細若蚊蚋的不成調曲子。
張世昌心裡快速盤算。找大隊部？上回金貴把狀子拍在大隊部桌上，汪正雖然幫忙讓老朱平了帳，可那是欠了人情的。這回再去找，汪正未必同意，還得欠人情。再說了，帳已經平了，又改，麻煩得很。
不如自己先墊上。二百斤糧票，他拿得出來。先把付家穩住，狀子收回來，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又關上堂屋門。
屋子裡頓時暗了下來。
「行。」張世昌壓低了聲音，「糧我給。但這事不能聲張。」
他走到柜子前，打開鎖，從裡面拿出一沓糧票，數了數。
「二百斤。拿著。你家的帳，到此為止。」
張世昌如此痛快，金貴一時沒反應過來。咋直接給糧票了？不應該是去大隊部找汪書記和老朱，幾人推脫一番，再對帳、開條子、簽字、最後去倉庫領糧嗎？
金鳳同樣詫異，雖有一定的把握能拿到糧，但沒想到在張世昌家裡就解決了。不知道是他們的新狀子起了作用，還是工作隊的名頭確實好使。
金貴接過糧票，手還在抖。金鳳把狀子從桌上拿回來，一下一下疊好，揣進懷裡。
張世昌的眉頭機不可察地一跳，他正等著兄妹倆主動把狀子遞給他處置或當場銷毀的。不想金鳳竟然又收了起來。
讓他主動開口要狀子，顯得他真害怕了一樣。
嘗到了勝利的滋味，金鳳決定乘勝追擊。
「張隊長，」她道，「糧我們收了。可您要是再剋扣工分……」
「你們有這個本事，儘管遞狀子。」張世昌打斷她，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臉上浮起一抹笑。那笑容像是勉強糊在臉上的，比哭更難看，比沉著臉更可怕。
似乎在說，你等著，這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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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他心裡那個籌謀已久的計劃又堅定了幾分。
金鳳一頓，雙手不自覺緊握成拳，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同樣擠出一絲笑，勉強與張世昌對視了一瞬，轉身，抬腳朝外走。
金貴倒沒咋注意到妹妹與張世昌之間的暗流，他把那一沓糧票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地數。
十斤、五斤、三斤、一斤的都有，攏共二百斤。他數了兩遍，才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跟上了金鳳的步伐。
出了張家，兄妹倆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金鳳才開口，「大哥，糧拿到了，你下一步咋打算的？」
金貴的手還捂在胸口那沓糧票上，他在心裡對了一遍自己私下裡記的帳，「糧拿到了，加上之前預支的六十三斤，對上了。去年年底應該領的糧就是二百六十三斤。」
大哥沒正面回答，金鳳也沒接話，步子邁得很大。
之所以沒有回答妹妹，金貴是想起了媳婦秀英說過的話：
「你去找他，跟他說，把咱家的糧全還回來。工分扣了多少，糧食該分多少，一分不少地還回來。他要是還了，咱就不告了。」
「你去說了，他要是真還了，咱就有糧了，日子能過了，還告啥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要是再欺負咱，那是以後的事。」
按秀英的意思，如今拿到了糧，就不用再告狀了。
他當時也是同意的。
可那個時候金鳳還沒有回來，這會子情況有變化，新狀子添了妹妹那一筆的，秀英是支持繼續告狀還是不告了？
得徵求她的意見，自己不能擅自作主。
金貴加快腳步，跟上了金鳳，見她臉色難看，便道，「張世昌不是好惹的。如今糧也給了，我們得再掂量掂量。」
「他那是做賊心虛。」金鳳立即道，可聲音里到底沒多少底氣。
金貴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大哥的態度一下子變了，金鳳心裡頭更加忐忑。糧是拿到了，可張世昌真的怕了嗎？他給糧給得那麼痛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他到底在怕什麼？又到底在盤算什麼？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狀子還在她懷裡，張世昌的事，還沒完。
一回到家。
金貴就進了東廂房。
金鳳在堂屋內站了好一會兒，只模糊聽見大哥和嫂子刻意壓低的說話聲，以及孩子偶爾一聲的啼哭。
金鳳掃了一眼東廂房緊閉的房門，扭身回了隔壁自己家。
金貴在東廂房裡跟秀英說了半天，出來的時候眉頭沒鬆開，也沒皺緊，像是還沒拿定主意。
傍晚。
金旺和付建國下工回來。金鳳早就等在自己家門口，見他們進了院子，便跟過去，把拿到糧票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付建國聽完，臉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開來，金旺也連連道，「這下好了。」
三個人不自覺又朝金貴家走。
一進門，付建國壓抑著激動道，「好，好，這下好了！相當於去年年底的工分糧全到手了。以後，咱該咋過咋過，不要再去大隊部或張世昌家裡叨擾人家了。」
金鳳臉色一變，壓抑了一下午的情緒一下子爆發了，「爹，糧食是拿回來了，可工分還是被剋扣了。張世昌那是做賊心虛，怕工作隊查到他頭上才給的。不告，以後他還會變本加厲。」
「你少說兩句！」付建國小眼睛一眯，瞪了金鳳一眼，「你打殘人家兒子的事還沒了，還告？告贏了還好，告輸了，全家跟著你倒霉！」
金鳳眉毛一挑，「我打殘張賴子？有誰看到了？有證人嗎？張世昌找人打我，全村人都看見了，我有人證。」
「你……」付建國氣得抬起了手，作勢要打金鳳，金鳳梗著脖子，絲毫不怕。
「咳咳……」付建國彎下腰，猛地咳嗽起來。
面對親閨女，他真下不了手。揚起的一隻手頓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倒把自己氣的滿臉通紅，一股濁氣直直頂向喉嚨。
金旺趕緊上前扶住親爹，回頭瞪了金鳳一眼，「一回來就惹爹生氣，還不如就待在外頭清淨。」
這話也就金旺說的出口，金鳳一頓，想起自己在外面討飯時遭受的各種的罪，眼眶一下子熱了，朝金旺吼道，「你個只會窩裡橫的孬種！不信你試試，離開了家，你一天也活不下去！」
「我孬種？呸！你個……」醜八怪三個字是金鳳的逆鱗，金旺實在說不出口，但並不妨礙他動手打人。
金旺臉一黑，攥緊了拳頭，瞪著金鳳。金鳳也瞪了回去，兩個人像兩隻鬥雞，誰也不讓誰。
僵了一瞬，金旺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金鳳後腦勺上，呵道，「誰孬種？你再說一遍，到底誰孬種？」
金鳳躲閃不及，被金旺結結實實打了一巴掌，頓時火冒三丈，發出「啊……」地一聲尖叫，手腳並用地撲向金旺。
「哇哇啊……」孩子的啼哭聲驟然響起。一聲緊似一聲。
「吵啥吵？要吵回自己家吵去！」秀英的怒吼聲從東廂房傳來。
金鳳心裡也怕。可想起自己在外面討飯的日子，想起嫂子秀英餓著肚子還得生孩子，想起一家人餓得不成形的樣子。她攥了攥衣角，沒動。
「張隊長，」金鳳道，「我們想好了。不給糧食，就遞狀子。」
張世昌看著她，目光冷冷的。金鳳沒躲，可手在衣角上攥得死緊。金貴頓了頓，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她前面。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空氣一時間詭異的安靜。只有東廂房傳出的，春生若有似無的哼唧聲，以及何桂香哼出的細若蚊蚋的不成調曲子。
張世昌心裡快速盤算。找大隊部？上回金貴把狀子拍在大隊部桌上，汪正雖然幫忙讓老朱平了帳，可那是欠了人情的。這回再去找，汪正未必同意，還得欠人情。再說了，帳已經平了，又改，麻煩得很。
不如自己先墊上。二百斤糧票，他拿得出來。先把付家穩住，狀子收回來，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又關上堂屋門。
屋子裡頓時暗了下來。
「行。」張世昌壓低了聲音，「糧我給。但這事不能聲張。」
他走到柜子前，打開鎖，從裡面拿出一沓糧票，數了數。
「二百斤。拿著。你家的帳，到此為止。」
張世昌如此痛快，金貴一時沒反應過來。咋直接給糧票了？不應該是去大隊部找汪書記和老朱，幾人推脫一番，再對帳、開條子、簽字、最後去倉庫領糧嗎？
金鳳同樣詫異，雖有一定的把握能拿到糧，但沒想到在張世昌家裡就解決了。不知道是他們的新狀子起了作用，還是工作隊的名頭確實好使。
金貴接過糧票，手還在抖。金鳳把狀子從桌上拿回來，一下一下疊好，揣進懷裡。
張世昌的眉頭機不可察地一跳，他正等著兄妹倆主動把狀子遞給他處置或當場銷毀的。不想金鳳竟然又收了起來。
讓他主動開口要狀子，顯得他真害怕了一樣。
嘗到了勝利的滋味，金鳳決定乘勝追擊。
「張隊長，」她道，「糧我們收了。可您要是再剋扣工分……」
「你們有這個本事，儘管遞狀子。」張世昌打斷她，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臉上浮起一抹笑。那笑容像是勉強糊在臉上的，比哭更難看，比沉著臉更可怕。
似乎在說，你等著，這事沒完。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實際上，他心裡那個籌謀已久的計劃又堅定了幾分。
金鳳一頓，雙手不自覺緊握成拳，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同樣擠出一絲笑，勉強與張世昌對視了一瞬，轉身，抬腳朝外走。
金貴倒沒咋注意到妹妹與張世昌之間的暗流，他把那一沓糧票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地數。
十斤、五斤、三斤、一斤的都有，攏共二百斤。他數了兩遍，才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跟上了金鳳的步伐。
出了張家，兄妹倆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金鳳才開口，「大哥，糧拿到了，你下一步咋打算的？」
金貴的手還捂在胸口那沓糧票上，他在心裡對了一遍自己私下裡記的帳，「糧拿到了，加上之前預支的六十三斤，對上了。去年年底應該領的糧就是二百六十三斤。」
大哥沒正面回答，金鳳也沒接話，步子邁得很大。
之所以沒有回答妹妹，金貴是想起了媳婦秀英說過的話：
「你去找他，跟他說，把咱家的糧全還回來。工分扣了多少，糧食該分多少，一分不少地還回來。他要是還了，咱就不告了。」
「你去說了，他要是真還了，咱就有糧了，日子能過了，還告啥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要是再欺負咱，那是以後的事。」
按秀英的意思，如今拿到了糧，就不用再告狀了。
他當時也是同意的。
可那個時候金鳳還沒有回來，這會子情況有變化，新狀子添了妹妹那一筆的，秀英是支持繼續告狀還是不告了？
得徵求她的意見，自己不能擅自作主。
金貴加快腳步，跟上了金鳳，見她臉色難看，便道，「張世昌不是好惹的。如今糧也給了，我們得再掂量掂量。」
「他那是做賊心虛。」金鳳立即道，可聲音里到底沒多少底氣。
金貴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大哥的態度一下子變了，金鳳心裡頭更加忐忑。糧是拿到了，可張世昌真的怕了嗎？他給糧給得那麼痛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他到底在怕什麼？又到底在盤算什麼？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狀子還在她懷裡，張世昌的事，還沒完。
一回到家。
金貴就進了東廂房。
金鳳在堂屋內站了好一會兒，只模糊聽見大哥和嫂子刻意壓低的說話聲，以及孩子偶爾一聲的啼哭。
金鳳掃了一眼東廂房緊閉的房門，扭身回了隔壁自己家。
金貴在東廂房裡跟秀英說了半天，出來的時候眉頭沒鬆開，也沒皺緊，像是還沒拿定主意。
傍晚。
金旺和付建國下工回來。金鳳早就等在自己家門口，見他們進了院子，便跟過去，把拿到糧票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付建國聽完，臉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開來，金旺也連連道，「這下好了。」
三個人不自覺又朝金貴家走。
一進門，付建國壓抑著激動道，「好，好，這下好了！相當於去年年底的工分糧全到手了。以後，咱該咋過咋過，不要再去大隊部或張世昌家裡叨擾人家了。」
金鳳臉色一變，壓抑了一下午的情緒一下子爆發了，「爹，糧食是拿回來了，可工分還是被剋扣了。張世昌那是做賊心虛，怕工作隊查到他頭上才給的。不告，以後他還會變本加厲。」
「你少說兩句！」付建國小眼睛一眯，瞪了金鳳一眼，「你打殘人家兒子的事還沒了，還告？告贏了還好，告輸了，全家跟著你倒霉！」
金鳳眉毛一挑，「我打殘張賴子？有誰看到了？有證人嗎？張世昌找人打我，全村人都看見了，我有人證。」
「你……」付建國氣得抬起了手，作勢要打金鳳，金鳳梗著脖子，絲毫不怕。
「咳咳……」付建國彎下腰，猛地咳嗽起來。
面對親閨女，他真下不了手。揚起的一隻手頓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倒把自己氣的滿臉通紅，一股濁氣直直頂向喉嚨。
金旺趕緊上前扶住親爹，回頭瞪了金鳳一眼，「一回來就惹爹生氣，還不如就待在外頭清淨。」
這話也就金旺說的出口，金鳳一頓，想起自己在外面討飯時遭受的各種的罪，眼眶一下子熱了，朝金旺吼道，「你個只會窩裡橫的孬種！不信你試試，離開了家，你一天也活不下去！」
「我孬種？呸！你個……」醜八怪三個字是金鳳的逆鱗，金旺實在說不出口，但並不妨礙他動手打人。
金旺臉一黑，攥緊了拳頭，瞪著金鳳。金鳳也瞪了回去，兩個人像兩隻鬥雞，誰也不讓誰。
僵了一瞬，金旺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金鳳後腦勺上，呵道，「誰孬種？你再說一遍，到底誰孬種？」
金鳳躲閃不及，被金旺結結實實打了一巴掌，頓時火冒三丈，發出「啊……」地一聲尖叫，手腳並用地撲向金旺。
「哇哇啊……」孩子的啼哭聲驟然響起。一聲緊似一聲。
「吵啥吵？要吵回自己家吵去！」秀英的怒吼聲從東廂房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