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風滿樓
楊建明的悔過書交上去的第二天一早，李保國就去了縣城。
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王光輝送到公社門口。李保國說，最多兩天就回來。王光輝點點頭，沒多問。
臨走前，李保國把楊建明叫到公社的會議室，當著他的面交待道，「案子移交之前，你不能離開紅旗鎮，隨叫隨到。檢察院的人來了，叫你過來，你得過來。明白嗎？」
楊建明點了點頭，臉色發白。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拿起公文包走了。
楊建明回了家。淑珍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出去走了走。淑珍沒再問，去廚房給他熱粥。他坐在堂屋裡，哪兒也沒去。一整天，他就坐在那兒，看著空落落的院子，看著明晃晃的日頭。
第二天，他還是哪兒也沒去。淑珍問他在等什麼，他說，等人來。
淑珍沒再問。她把兩個孩子打發到院子裡玩，自己坐在灶堂前，添一會兒柴，發一會兒呆，鍋里的水開了又涼，涼了又開。
淘洗好的白米放在灶台上，一直沒下鍋。
兩個孩子早餓了，前後腳進了廚房。
見母親在發呆，又見一碗米還擱在灶台上，大兒子揭開了鍋蓋，一看，驚呼道，「媽，鍋燒乾了！」
「哦哦，我忘了。」蔡淑珍忙不迭起身，接過大兒子手中的鍋蓋，放在一邊，看了一眼鍋里。
鍋身冒著青煙，鍋底最後的一口水，正汩汩冒著泡泡，翻滾著一縷縷白煙。
「刺啦……」她趕緊舀了一瓢水進鍋里，激起一團團水汽。
「哈哈，好玩好玩，我也要玩水。」小兒子興奮地大叫，踮起腳尖去搶母親手中的水瓢。
「玩啥玩？飯都吃不到嘴裡了還玩？！」蔡淑珍大聲呵斥道，扭身擋了一下小兒子，從水缸里又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
小兒子一愣，眨巴了兩下眼睛，歪著小腦袋看向母親，見她臉上真的沒有笑模樣，旋即嘴巴一癟，委屈地大哭起來。
「哇啊……」
「跟哥哥走！」
小兒子哭聲響起的同時，大兒子一把拉扯起他的手，嘴裡吩咐著，將他直接朝外拽。
小兒子被拽得踉蹌了一下，抽了抽自己的手，抽不出來，只得跟著哥哥的步伐朝外走。邊走邊扭頭看向母親，張著小嘴哭的更凶了。
楊建明坐在堂屋內，一雙眼睛看向廚房的方向，耳朵聽著母子三人發出的響動，一動不動。
蔡和平來過一回。他站在門口，沒進來，看了看兩個在院子裡玩耍的外孫，看了一眼閨女，又看了一眼楊建明，轉身走了。
蔡淑珍追出去，叫了一聲「爹……」，蔡和平腳步頓了頓，沒回頭，擺了擺手，走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蔡淑珍站在門口，眼淚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站著，看著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楊建明仍坐在堂屋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張援朝、陳貴和、徐文華和鄭和美回到趙家凹子村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徐文華走在最前面，鄭和美緊緊跟在他身後。張援朝的腰杆子挺得筆挺，他走一段路，回頭看一眼落在最後面的陳貴和。陳貴和臉色蠟黃，步子很慢。可眼睛比前幾天亮了不少。
一路上，為照顧陳貴和，一行人走走停停，終於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到了村里。
「陳書記，明天的事，你來說還是我來說？」張援朝問。
「村裡的事，我來說。」陳貴和咳了一聲，「裝好了喇叭，第一時間通知。」
張援朝點了點頭。
一行人回到大隊部。
張援朝從工具箱裡翻出那個綠色的鐵箱子，放在大隊部的桌上。上面的旋鈕和插孔密密麻麻的，那是台用電池的半導體擴音機。
「徐知青，你去屋頂把喇叭掛上。」張援朝吩咐。
徐文華應了一聲，搬著梯子爬到屋頂，把那個高音喇叭固定在柱子上，從喇叭上拉下一根廣播線。
張援朝在下面接線。他把廣播線接到擴音機的輸出柱上，又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根鐵絲，一頭接在擴音機的地線柱上，另一頭用錘子敲進牆根底下的土裡。
「接地線，」張援朝道，「不然喇叭不響。」
徐文華從屋頂下來，又幫著把喇叭的另一根線也接上地，在屋頂也插了一根鐵絲入土。張援朝把話筒接到擴音機的輸入孔上，拉了一下開關，喇叭頭子便茲茲地響了起來。
「好了。」張援朝拍了拍話筒道。
陳貴和湊過去，對著話筒咳了一下。整個村子都聽見了那聲咳嗽。
「社員同志們，社員同志們注意了……」陳貴和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沙沙的，有些刺耳，
「明天鎮上開公審大會。供銷社的會計楊建明，投機倒把，貪污公款，金額巨大，共計六千三百七十二元，要當眾宣判。公社通知，明天放假一天，全體社員都去鎮上。早上7點，村口集合，統一出發。」
喇叭關了。整個村子先是安靜了一瞬，接著嗡嗡嗡地響起來，像捅了馬蜂窩。
趙永富聽到喇叭的時候，正在堂屋裡坐著。正在做飯的趙劉氏從廚房跑出來，長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永富，永富！你聽見沒有？楊建明要公審了！？」
趙德仁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動不動。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被壓了下去。他手中的旱菸杆在桌沿敲了敲，「慌啥？」
趙劉氏一頓，別過臉。
趙永富手裡的水碗沒拿穩，水灑了一手。他把碗擱下，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濕了，不知是水還是汗。
「聽見了。」他道，聲音發緊。
「那……」趙劉氏壓低聲音，眼珠子轉了轉，先看了一眼一家之主趙德仁，又看看趙永富，目光最後落在一腳踏進堂屋的滿倉身上。「明天要不要去？」她問。
滿倉沒看自己親娘，他看向二哥，欲言又止。
趙永富張了張嘴，想說「不去」，來回40里山路，他若半路上喘不上氣、止不住地咳嗽，指不定被村民們咋笑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去，顯得心虛。
去，他怕。他怕楊建明在台上看見他，怕楊建明把他供出來，怕村里人看見他那副樣子，知道他和楊建明有瓜葛。
「去。」他道，像是喃喃自語，「不去不行。」
腦子裡轉了又轉，相較於楊建明貪污的六千三百七十二元，他跟楊建明的事，算多大點兒事？借了點錢，四百五十塊，後來又還了，拿牲畜和家具細軟抵的。那叫投機倒把？他又沒倒騰東西，又沒轉手賣錢。錢借來就花了，看病吃藥了。
楊建明的事是楊建明的，跟他趙永富有多大關係？
這麼一想，趙永富心裡頭鬆快了些。可鬆快歸鬆快，腿還是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怕啥，就是怕。
腦子裡不由自主浮現出槐花那張臉。
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
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王光輝送到公社門口。李保國說，最多兩天就回來。王光輝點點頭，沒多問。
臨走前，李保國把楊建明叫到公社的會議室，當著他的面交待道，「案子移交之前，你不能離開紅旗鎮，隨叫隨到。檢察院的人來了，叫你過來，你得過來。明白嗎？」
楊建明點了點頭，臉色發白。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拿起公文包走了。
楊建明回了家。淑珍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出去走了走。淑珍沒再問，去廚房給他熱粥。他坐在堂屋裡，哪兒也沒去。一整天，他就坐在那兒，看著空落落的院子，看著明晃晃的日頭。
第二天，他還是哪兒也沒去。淑珍問他在等什麼，他說，等人來。
淑珍沒再問。她把兩個孩子打發到院子裡玩，自己坐在灶堂前，添一會兒柴，發一會兒呆，鍋里的水開了又涼，涼了又開。
淘洗好的白米放在灶台上，一直沒下鍋。
兩個孩子早餓了，前後腳進了廚房。
見母親在發呆，又見一碗米還擱在灶台上，大兒子揭開了鍋蓋，一看，驚呼道，「媽，鍋燒乾了！」
「哦哦，我忘了。」蔡淑珍忙不迭起身，接過大兒子手中的鍋蓋，放在一邊，看了一眼鍋里。
鍋身冒著青煙，鍋底最後的一口水，正汩汩冒著泡泡，翻滾著一縷縷白煙。
「刺啦……」她趕緊舀了一瓢水進鍋里，激起一團團水汽。
「哈哈，好玩好玩，我也要玩水。」小兒子興奮地大叫，踮起腳尖去搶母親手中的水瓢。
「玩啥玩？飯都吃不到嘴裡了還玩？！」蔡淑珍大聲呵斥道，扭身擋了一下小兒子，從水缸里又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
小兒子一愣，眨巴了兩下眼睛，歪著小腦袋看向母親，見她臉上真的沒有笑模樣，旋即嘴巴一癟，委屈地大哭起來。
「哇啊……」
「跟哥哥走！」
小兒子哭聲響起的同時，大兒子一把拉扯起他的手，嘴裡吩咐著，將他直接朝外拽。
小兒子被拽得踉蹌了一下，抽了抽自己的手，抽不出來，只得跟著哥哥的步伐朝外走。邊走邊扭頭看向母親，張著小嘴哭的更凶了。
楊建明坐在堂屋內，一雙眼睛看向廚房的方向，耳朵聽著母子三人發出的響動，一動不動。
蔡和平來過一回。他站在門口，沒進來，看了看兩個在院子裡玩耍的外孫，看了一眼閨女，又看了一眼楊建明，轉身走了。
蔡淑珍追出去，叫了一聲「爹……」，蔡和平腳步頓了頓，沒回頭，擺了擺手，走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蔡淑珍站在門口，眼淚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站著，看著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楊建明仍坐在堂屋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張援朝、陳貴和、徐文華和鄭和美回到趙家凹子村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徐文華走在最前面，鄭和美緊緊跟在他身後。張援朝的腰杆子挺得筆挺，他走一段路，回頭看一眼落在最後面的陳貴和。陳貴和臉色蠟黃，步子很慢。可眼睛比前幾天亮了不少。
一路上，為照顧陳貴和，一行人走走停停，終於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到了村里。
「陳書記，明天的事，你來說還是我來說？」張援朝問。
「村裡的事，我來說。」陳貴和咳了一聲，「裝好了喇叭，第一時間通知。」
張援朝點了點頭。
一行人回到大隊部。
張援朝從工具箱裡翻出那個綠色的鐵箱子，放在大隊部的桌上。上面的旋鈕和插孔密密麻麻的，那是台用電池的半導體擴音機。
「徐知青，你去屋頂把喇叭掛上。」張援朝吩咐。
徐文華應了一聲，搬著梯子爬到屋頂，把那個高音喇叭固定在柱子上，從喇叭上拉下一根廣播線。
張援朝在下面接線。他把廣播線接到擴音機的輸出柱上，又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根鐵絲，一頭接在擴音機的地線柱上，另一頭用錘子敲進牆根底下的土裡。
「接地線，」張援朝道，「不然喇叭不響。」
徐文華從屋頂下來，又幫著把喇叭的另一根線也接上地，在屋頂也插了一根鐵絲入土。張援朝把話筒接到擴音機的輸入孔上，拉了一下開關，喇叭頭子便茲茲地響了起來。
「好了。」張援朝拍了拍話筒道。
陳貴和湊過去，對著話筒咳了一下。整個村子都聽見了那聲咳嗽。
「社員同志們，社員同志們注意了……」陳貴和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沙沙的，有些刺耳，
「明天鎮上開公審大會。供銷社的會計楊建明，投機倒把，貪污公款，金額巨大，共計六千三百七十二元，要當眾宣判。公社通知，明天放假一天，全體社員都去鎮上。早上7點，村口集合，統一出發。」
喇叭關了。整個村子先是安靜了一瞬，接著嗡嗡嗡地響起來，像捅了馬蜂窩。
趙永富聽到喇叭的時候，正在堂屋裡坐著。正在做飯的趙劉氏從廚房跑出來，長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永富，永富！你聽見沒有？楊建明要公審了！？」
趙德仁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動不動。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被壓了下去。他手中的旱菸杆在桌沿敲了敲，「慌啥？」
趙劉氏一頓，別過臉。
趙永富手裡的水碗沒拿穩，水灑了一手。他把碗擱下，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濕了，不知是水還是汗。
「聽見了。」他道，聲音發緊。
「那……」趙劉氏壓低聲音，眼珠子轉了轉，先看了一眼一家之主趙德仁，又看看趙永富，目光最後落在一腳踏進堂屋的滿倉身上。「明天要不要去？」她問。
滿倉沒看自己親娘，他看向二哥，欲言又止。
趙永富張了張嘴，想說「不去」，來回40里山路，他若半路上喘不上氣、止不住地咳嗽，指不定被村民們咋笑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去，顯得心虛。
去，他怕。他怕楊建明在台上看見他，怕楊建明把他供出來，怕村里人看見他那副樣子，知道他和楊建明有瓜葛。
「去。」他道，像是喃喃自語，「不去不行。」
腦子裡轉了又轉，相較於楊建明貪污的六千三百七十二元，他跟楊建明的事，算多大點兒事？借了點錢，四百五十塊，後來又還了，拿牲畜和家具細軟抵的。那叫投機倒把？他又沒倒騰東西，又沒轉手賣錢。錢借來就花了，看病吃藥了。
楊建明的事是楊建明的，跟他趙永富有多大關係？
這麼一想，趙永富心裡頭鬆快了些。可鬆快歸鬆快，腿還是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怕啥，就是怕。
腦子裡不由自主浮現出槐花那張臉。
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