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悔過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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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建明把紙放下,又拿起筆,在最後寫了一段:

  「我深知自己的行為給國家造成了損失,給供銷社抹了黑,給組織添了麻煩。我願意退賠全部贓款,但目前家中積蓄有限,無力一次性還清。

  我懇請組織允許我分期退賠,坐牢也好,勞改也好,出來以後,我砸鍋賣鐵也要還上。懇請組織看在我是初犯的份上,從輕處理,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老丈人說了,主動交代,積極配合,退賠到位,組織上會考慮從輕。

  從輕……是從多輕?五年?三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筆錢他還不了。還不了,就得坐牢。坐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把老家牽扯進來。侄子們還小,日子剛過起來,不能因為他,把一家人都毀了。

  楊建明把寫滿了字的紙折好,塞進信封里。信封上寫了幾個字:「李保國組長收」。

  他把信封擱在桌上,靠著椅背,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煤油燈又晃了一下,火苗矮下去,眼看就要滅了。他沒有去撥,就那麼坐著,看著那點火光一點一點地矮下去,矮下去。

  漸漸地,腦子裡浮現出槐花那張臘黃的臉。

  還好,還好販賣古董一事沒有被揪出來。

  只要販賣古董一事沒有被揪出來,其它沒有憑證的交易就都是安全的,同樣挖不出來。

  槐花這小媳婦,終究還是懂分寸的,沒有令他失望。

  也不枉他當初多給了她10塊錢。

  「建明。」

  聲音從門口傳來,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

  楊建明轉過頭,看見媳婦站在門口,披著一件舊棉襖,頭髮散著,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

  「你還沒睡?」他問。

  「睡不著。」她走過來,在桌邊坐下。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媳婦,」楊建明開口,聲音很低,「我對不起你。」

  蔡淑珍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坐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要是進去了,」他接著道,「你帶著孩子,去找爹。爹會幫你的。」

  「你別說這種話……」聲音發顫。

  「我不是說這種話,」楊建明打斷她,「我是跟你說實話。爹在那個位置,又在鎮上這麼多年。我不在,你們母子三人……也只能指望他了。」

  她沒接話,只是哭。

  他看著她,心裡頭像被人挖了一塊。他伸手,想拉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淑珍,」楊建明嘆息一聲道,「老家那邊……你幫我瞞著。別讓爹娘知道。能瞞一時是一時。」

  蔡淑珍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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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知道我在供銷社幹了什麼,」他道,聲音越來越低,「他們只知道我拿錢拿東西回去。要是知道了……他們在村里抬不起頭。侄子們還小,弟媳婦要是知道了,弟弟的家就散了。」

  他說不下去了。

  蔡淑珍看著他,哭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幫你瞞著。」她道,聲音又低又啞。

  楊建明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更重了。

  他想起四弟死的那天,娘抱著四弟哭,爹蹲在門檻上抽菸。他想,要是家裡有錢,四弟就不會死。所以他拼命地掙錢,給爹娘看病,給弟弟們蓋房、娶媳婦。給妹妹置辦好的嫁妝,讓她們體面地出嫁。

  以為這樣就能把四弟的命補回來。

  可補不回來。四弟死了就是死了。他給家裡再多的錢,四弟也回不來了。

  楊建明又想起去年過年回家,爹喝了酒,拉著他的手道,「建明啊,你是咱家的頂樑柱。可千萬不能倒啊!」

  不能倒。現在他倒了。爹知道了,會怎樣?

  他不敢想。

  「淑珍,」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等我進去了,家裡的事……就靠你了。爹年紀大了,身子骨要顧著。孩子們還小,你……你別讓他們學我。」

  淑珍沒說話,只是哭。

  煤油燈又晃了一下,火苗矮下去,最後「噗」地一聲,滅了。屋子裡黑透了。

  兩個人在黑暗裡坐著,誰也沒有說話。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出去很遠。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站起來。

  「我去睡了。」她道,聲音又低又啞。

  「嗯。」他應了一聲。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

  「建明,」她道,「你寫的那些……是真的嗎?」

  楊建明愣了一下。

  「那些錢,」聲音發顫,「真的都寄回老家了?」

  楊建明沒說話。他在黑暗裡坐著,一動不動。

  蔡淑珍站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回答,抬腳走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

  楊建明一個人坐在黑暗裡,伸出手,摸索著那個信封,半天沒動。

  她知道了。她不是傻子,她在鎮上長大,是讀過書的人。她問他那些錢是不是真的寄回老家了,就是想知道他有沒有瞞著她。

  他要是說了,蔡淑珍不會怪他。可她知道了,心裡會咋想?她會不會覺得,丈夫把錢寄回老家,是沒把媳婦和孩子放在心上?

  哎……

  楊建明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伴隨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寒噤。

  呼吸間儘是水霧瀰漫的濕氣,黑暗中,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遠處的山影影綽綽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張著嘴,等著吞人。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明天,他要把這封信交給李保國。然後等著檢察院的人來,等著公安局的人來,等著被帶走。他不知道要判幾年,三年也好,五年也好,十年也罷,他只能認了。

  老家那邊,他管不了了。弟弟們有手有腳,爹娘還有他們照顧。媳婦淑珍有老丈人幫襯。他進去了,就什麼也管不了了。

  可四弟的命,他這輩子都還不上。

  楊建明關上窗戶,在桌前坐下來,摸索著把那個信封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最後塞進棉襖的內兜里,貼著胸口。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是四弟死的時候娘抱著他哭的樣子,一會兒是爹說「你是咱家的頂樑柱」時攥著他手的那股子勁兒,一會兒是媳婦問他「真的都寄回老家了」時聲音里的顫。

  他把棉襖裹緊了一些,信封貼著胸口,硬邦邦的,硌得心口疼。他也沒去挪,就那麼靠著椅背,在黑暗裡坐著,等著天亮。

  窗外頭,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遠處有雞叫聲,一聲一聲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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