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砸鍋賣鐵
聽到響動，桌前的幾個人抬起頭看了一眼。
李保國放下表格。
王書記趕緊上前一步，「李組長，這位是鎮信用合作社的蔡和平蔡副社長。他是……他是楊建明的老丈人。他有些情況想跟您反映。」
說完，他看了蔡和平一眼，退到一邊。
李保國點了點頭，看著蔡和平，目光平靜。
「蔡社長，請坐。」
蔡和平沒坐。他站在桌前，看著李保國。
面前這個人，一身陳舊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戴著一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平平地看著他，可這平靜之下，似乎又蘊藏著某種巨大的力量，像是能把人一眼看穿。
「李組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我是楊建明的老丈人。他出了事，我這個當長輩的，有責任。」
李保國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不是來替他求情的。」蔡和平道，語氣懇切，甚至帶有幾分沉痛，
「他犯了錯，該查就查，該處理就處理，我認。我就是想問問，到底查出了啥，打算咋處理。該退的退，該賠的賠，我砸鍋賣鐵也給他補上。」
他說「砸鍋賣鐵」的時候，聲音有些啞，但腰板還是直的。
李保國看了他一會兒，從桌上拿起一張表格，遞給他。
「蔡社長，這是王光輝同志整理出來的初步數據。您看看。」
蔡和平接過來，低頭看。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數字，他仔細地一行行看。
化肥損耗高了百分之二點三，農藥庫存周轉慢了百分之五點一，農具零件廢品回收量高了百分之三點七……每一項都不大，可放在一起，就不是「一點點」的事了。
他看了很久，把紙放回桌上。
女婿跟他說，不多，損耗率每樣就高出一兩個點。現在看來，他當時要麼是害怕說出真相，要麼就是在說謊。
「李組長，」蔡和平深吸一口氣道，「這些事，我會讓建明配合調查。該退的退，該賠的賠。我只有一個請求……」
他頓了頓，看著李保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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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自覺帶有幾分顫音，「他還年輕，還有兩個孩子。能不能……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
李保國沒說話。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又戴上。
「蔡社長，」他道，聲音和他的目光一樣是平的，「你的心情，我理解。可這件事，不是我說了算的。」
蔡和平的心一沉。
「帳已經查清楚了，」李保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楊建明經手的品類，每一項都有問題。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這些數字背後，是國家的財產，是老百姓的血汗。」
他看著蔡和平，目光平靜，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該咋處理，有國家的法律，有組織的紀律。不是我說輕就輕，說重就重的。」
蔡和平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他沒說話。就定定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張表格的邊角，指節一點點泛白。
「李組長，」他道，眉頭緊蹙，聲音痛楚，「我知道建明錯了。可他是我女婿，是我閨女的丈夫，是兩個孩子的爹。我不能看著他不管啊。」
越說到後面，顫抖的聲音越不受自己控制，好在他最後還是穩住了。
「我不是要您網開一面。我就是想……您能不能看在他是初犯的份上，看在兩個孩子還小的份上……」
蔡和平說不下去了。
李保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蔡社長，」他嘆息一聲道，
「楊建明的事，我們會依法依規處理。該他承擔的責任，他跑不掉。但他要是能主動交代問題，積極配合調查，該退的退，該賠的賠，組織上會考慮的。」
李保國看著蔡和平的眼睛，又補了一句，「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但我會把情況如實上報。」
王光輝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抬起頭，看向蔡和平。
「蔡社長，」他開口，聲音不大，帶著熬了幾夜的沙啞，
「楊建明的帳，是我帶著人一筆一筆查的。損耗、周轉、廢品回收，每一樣都至少高出一兩個點。查了三年的帳，又往前推了兩年，五年的帳全翻出來了。七個品類，沒有一樣是乾淨的。」
他頓了頓，把眼鏡戴上，目光平視蔡和平。
「我不是要嚇唬您。我就是想說，您剛才說的『退』和『賠』，是對的。他要是能主動把虧空交代清楚，該退的退，該賠的賠，組織上會考慮從輕。這是政策，不是哪個人說了算，也不是哪個人能攔住的。」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整理面前的表格。
蔡和平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朝王光輝點了點頭，沒出聲。
好半晌。
蔡和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啥，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濕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謝李組長、王副組長。」他最後道，聲音很低。
李保國朝他點了點頭。
蔡和平緩緩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他忙伸手扶住了門框。
王書記趕緊上前一步，想扶他，又縮了回去。
蔡和平站穩了，邁過門檻，一步一步地下了樓。
王書記站在門口，看看蔡和平的背影，又看看李保國，想說點啥，李保國已經和其他人低聲交談去了。
出了供銷社的大門，蔡和平站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天。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光線不那麼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又走了兩步，不知怎的，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疲乏湧上來，直擊他的四肢百骸，步伐跟著軟綿無力，每走一步都覺得累。
他朝旁邊挪了挪，扶住一棵枯樹歇氣。
閉著眼，重重地喘了兩下氣。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王書記站在他旁邊，搓了搓手，「老蔡，你看……」
蔡和平沒看他，也沒說話。他站了一會兒，抬腳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供銷社二樓的窗戶。
窗戶還開著，已經透出昏黃的燈光。他看不清裡面，但他知道，李保國就在那裡。王光輝也在那裡。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王書記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蔡和平的背影越走越遠，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夕陽把蔡和平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路面上，瘦瘦的，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竿。
李保國放下表格。
王書記趕緊上前一步，「李組長，這位是鎮信用合作社的蔡和平蔡副社長。他是……他是楊建明的老丈人。他有些情況想跟您反映。」
說完，他看了蔡和平一眼，退到一邊。
李保國點了點頭，看著蔡和平，目光平靜。
「蔡社長，請坐。」
蔡和平沒坐。他站在桌前，看著李保國。
面前這個人，一身陳舊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戴著一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平平地看著他，可這平靜之下，似乎又蘊藏著某種巨大的力量，像是能把人一眼看穿。
「李組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我是楊建明的老丈人。他出了事，我這個當長輩的，有責任。」
李保國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不是來替他求情的。」蔡和平道，語氣懇切，甚至帶有幾分沉痛，
「他犯了錯，該查就查，該處理就處理，我認。我就是想問問，到底查出了啥，打算咋處理。該退的退，該賠的賠，我砸鍋賣鐵也給他補上。」
他說「砸鍋賣鐵」的時候，聲音有些啞，但腰板還是直的。
李保國看了他一會兒，從桌上拿起一張表格，遞給他。
「蔡社長，這是王光輝同志整理出來的初步數據。您看看。」
蔡和平接過來，低頭看。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數字，他仔細地一行行看。
化肥損耗高了百分之二點三，農藥庫存周轉慢了百分之五點一，農具零件廢品回收量高了百分之三點七……每一項都不大，可放在一起，就不是「一點點」的事了。
他看了很久，把紙放回桌上。
女婿跟他說，不多，損耗率每樣就高出一兩個點。現在看來，他當時要麼是害怕說出真相，要麼就是在說謊。
「李組長，」蔡和平深吸一口氣道，「這些事，我會讓建明配合調查。該退的退，該賠的賠。我只有一個請求……」
他頓了頓，看著李保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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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自覺帶有幾分顫音，「他還年輕，還有兩個孩子。能不能……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
李保國沒說話。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又戴上。
「蔡社長，」他道，聲音和他的目光一樣是平的，「你的心情，我理解。可這件事，不是我說了算的。」
蔡和平的心一沉。
「帳已經查清楚了，」李保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楊建明經手的品類，每一項都有問題。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這些數字背後，是國家的財產，是老百姓的血汗。」
他看著蔡和平，目光平靜，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該咋處理，有國家的法律，有組織的紀律。不是我說輕就輕，說重就重的。」
蔡和平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他沒說話。就定定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張表格的邊角，指節一點點泛白。
「李組長，」他道，眉頭緊蹙，聲音痛楚，「我知道建明錯了。可他是我女婿，是我閨女的丈夫，是兩個孩子的爹。我不能看著他不管啊。」
越說到後面，顫抖的聲音越不受自己控制，好在他最後還是穩住了。
「我不是要您網開一面。我就是想……您能不能看在他是初犯的份上，看在兩個孩子還小的份上……」
蔡和平說不下去了。
李保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蔡社長，」他嘆息一聲道，
「楊建明的事，我們會依法依規處理。該他承擔的責任，他跑不掉。但他要是能主動交代問題，積極配合調查，該退的退，該賠的賠，組織上會考慮的。」
李保國看著蔡和平的眼睛，又補了一句，「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但我會把情況如實上報。」
王光輝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抬起頭，看向蔡和平。
「蔡社長，」他開口，聲音不大，帶著熬了幾夜的沙啞，
「楊建明的帳，是我帶著人一筆一筆查的。損耗、周轉、廢品回收，每一樣都至少高出一兩個點。查了三年的帳，又往前推了兩年，五年的帳全翻出來了。七個品類，沒有一樣是乾淨的。」
他頓了頓，把眼鏡戴上，目光平視蔡和平。
「我不是要嚇唬您。我就是想說，您剛才說的『退』和『賠』，是對的。他要是能主動把虧空交代清楚，該退的退，該賠的賠，組織上會考慮從輕。這是政策，不是哪個人說了算，也不是哪個人能攔住的。」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整理面前的表格。
蔡和平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朝王光輝點了點頭，沒出聲。
好半晌。
蔡和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啥，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濕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謝李組長、王副組長。」他最後道，聲音很低。
李保國朝他點了點頭。
蔡和平緩緩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他忙伸手扶住了門框。
王書記趕緊上前一步，想扶他，又縮了回去。
蔡和平站穩了，邁過門檻，一步一步地下了樓。
王書記站在門口，看看蔡和平的背影，又看看李保國，想說點啥，李保國已經和其他人低聲交談去了。
出了供銷社的大門，蔡和平站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天。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光線不那麼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又走了兩步，不知怎的，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疲乏湧上來，直擊他的四肢百骸，步伐跟著軟綿無力，每走一步都覺得累。
他朝旁邊挪了挪，扶住一棵枯樹歇氣。
閉著眼，重重地喘了兩下氣。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王書記站在他旁邊，搓了搓手，「老蔡，你看……」
蔡和平沒看他，也沒說話。他站了一會兒，抬腳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供銷社二樓的窗戶。
窗戶還開著，已經透出昏黃的燈光。他看不清裡面，但他知道，李保國就在那裡。王光輝也在那裡。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王書記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蔡和平的背影越走越遠，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夕陽把蔡和平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路面上，瘦瘦的，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