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夠判了
蔡和平從供銷社回來，天已經擦黑了。
他在自己家門口站了半晌，沒進屋，轉身，去了閨女家。
蔡淑珍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見是父親，立即添了一瓢水進鍋里，出了廚房。
「爹，您來了……」
蔡和平的臉色比此刻要下雨的天還陰沉，本就焦灼了一天的蔡淑珍更加不安，雙手緊緊絞著衣擺的一角，聲音發顫。
蔡和平沒說話，進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桌邊的椅子上。楊建明從裡屋出來，看見老丈人，臉上強撐起的一絲笑瞬間消失殆盡。
兩個孩子跟在楊建明身側，一口一個外公地叫著，正欲朝蔡和平跟前跑。楊建明一手一個，將兄弟倆又帶進了裡屋，哄了兩句後，輕輕關上了門。
「坐。」蔡和平道。
楊建明走過來，慢慢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褲縫。
下午晚一些的時候，他去了一趟供銷社。白天的供銷社，前門後院隨便進，抬頭低頭都是熟面孔，他就這麼樓上樓下地來迴轉了兩圈，沒敢進會計室。
沒遇到老丈人，但他知道老丈人正在為他的事跑前跑後。
蔡和平看著他，沉默了好半晌。
「建明，」蔡和平終於開口，聲音很沉，「我今天去找李保國了。」
楊建明點點頭，腦袋垂了下去。
「帳查清楚了，」蔡和平道，一字一句，「你經手的那些事，五年，七個品類，沒有一樣乾淨的。王光輝把數據都列出來了，退賠的清單也列出來了。」
蔡和平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張便箋紙，攤在桌上，從左胸口的口袋裡取出鋼筆，憑著記憶開始寫數字。
「化肥損耗高了百分之二點三，農藥庫存周轉慢了百分之五點一，農具零件廢品回收量高了百分之三點七……」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楊建明看著那些數字，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查出來了！就知道王光輝會查出來，真的就查出來了！
「爹，」蔡淑珍死死盯著那些數字，帶著哭腔道，「啥意思？這是啥意思？」
蔡和平沒看閨女，眼睛一直盯著楊建明。
楊建明低著頭，額頭上開始冒汗。
「我問你話呢！」蔡和平的聲音依舊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地蹦，說的極慢。
蔡淑珍的身子下意識一顫，眼眶一熱，眼淚很快溢滿了眼眶。
楊建明眼眶發澀，額頭上已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他就這麼呆呆坐著，眼睛直直盯著那紙上的數字。
「六千多，」他的聲音又干又啞，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加上罰款……可能要七千多。」
蔡淑珍的眼淚倏地掉落，一顆又一顆，「六千多？」她的聲音變了調，「你哪來這麼多錢？你拿啥還？」
楊建明沒說話，雙手抱頭，整個人趴在了桌上。
蔡淑珍站在那裡，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哭了一會兒，突然衝過去，一把揪住楊建明的衣領。
「你說話呀！啞巴了？你說！你拿啥還？」
楊建明被她拽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
「我……」他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蔡淑珍鬆開手，後退兩步，靠著牆壁，軟軟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砰……」地一聲，裡屋的門開了。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兄弟倆愣了一瞬，隨即撲了過來。
「爹……」
「媽……」
兩個孩子齊齊喊著父母，一人拉扯一個，跟著哭了起來。
「爹，是不是供銷社出啥事了？」大兒子拉著楊建明的衣袖搖晃。「你快說呀！」
聲音一抽一抽的，眼睛紅紅的。
「媽，你別哭，別哭啊。」小兒子抱著蔡淑珍的一隻胳膊，張著嘴巴嚎。
一時間，淑珍的哭聲，兩個孩子的哭聲，楊建明無聲的哭泣，混作一團，直往人心裡鑽。
蔡和平坐在那裡，看著閨女，看著女婿，看著兩個外孫，沉默了很久。
「建明，」他開口，聲音低了下去，「你得有個準備。」
楊建明抬起頭，看著老丈人。
「李保國說了，你要是能主動交代，積極配合，該退的退，該賠的賠，組織上會考慮從輕。」蔡和平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他說了，不是他說了算……」
過了一會兒，蔡和平像是不忍心說出口，半晌才道，「是法院說了算。」
「法院」兩個字像一記悶錘，直直砸在楊建明胸口。他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爹，」蔡淑珍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建明他……他會坐牢嗎？」
一聽「坐牢」兩字，大兒子小臉一白，驚恐瞬間爬滿了他小小的臉龐。
小兒子的嚎哭停了停，看了一眼父母，嘴巴一張，又嚎哭了起來。
蔡和平沒接話。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蔡淑珍的哭聲更大了，一把摟住小兒子，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楊建明站起來，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樁，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卻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媳婦，」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蔡淑珍沒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蔡和平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黑黢黢的天。
「建明，」他沒回頭，叮囑道，「把材料寫好。該認的認，該退的退。別瞞著，瞞不住。」
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剩下的，聽天由命吧。」
說完，蔡和平邁過門檻，走了。
「爹……」蔡淑珍在他身後撕心裂肺地喊。
蔡和平沒有停步，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與此同時，紅旗鎮人民公社會議室里，煤油燈亮著。
王光輝把最後一摞表格整理好，推到李保國面前。
「李組長，」他說，「數據全了。楊建明經手的七個品類，五年，合計虧空六千三百七十二元。」
李保國翻著那些表格，一頁一頁地看。會議室里安靜得很，只有翻紙的聲音。
「六千三百七十二元，」李保國重複了一遍，放下表格，「夠判了。」
他在自己家門口站了半晌，沒進屋，轉身，去了閨女家。
蔡淑珍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見是父親，立即添了一瓢水進鍋里，出了廚房。
「爹，您來了……」
蔡和平的臉色比此刻要下雨的天還陰沉，本就焦灼了一天的蔡淑珍更加不安，雙手緊緊絞著衣擺的一角，聲音發顫。
蔡和平沒說話，進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桌邊的椅子上。楊建明從裡屋出來，看見老丈人，臉上強撐起的一絲笑瞬間消失殆盡。
兩個孩子跟在楊建明身側，一口一個外公地叫著，正欲朝蔡和平跟前跑。楊建明一手一個，將兄弟倆又帶進了裡屋，哄了兩句後，輕輕關上了門。
「坐。」蔡和平道。
楊建明走過來，慢慢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褲縫。
下午晚一些的時候，他去了一趟供銷社。白天的供銷社，前門後院隨便進，抬頭低頭都是熟面孔，他就這麼樓上樓下地來迴轉了兩圈，沒敢進會計室。
沒遇到老丈人，但他知道老丈人正在為他的事跑前跑後。
蔡和平看著他，沉默了好半晌。
「建明，」蔡和平終於開口，聲音很沉，「我今天去找李保國了。」
楊建明點點頭，腦袋垂了下去。
「帳查清楚了，」蔡和平道，一字一句，「你經手的那些事，五年，七個品類，沒有一樣乾淨的。王光輝把數據都列出來了，退賠的清單也列出來了。」
蔡和平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張便箋紙，攤在桌上，從左胸口的口袋裡取出鋼筆，憑著記憶開始寫數字。
「化肥損耗高了百分之二點三，農藥庫存周轉慢了百分之五點一，農具零件廢品回收量高了百分之三點七……」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楊建明看著那些數字，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查出來了！就知道王光輝會查出來，真的就查出來了！
「爹，」蔡淑珍死死盯著那些數字，帶著哭腔道，「啥意思？這是啥意思？」
蔡和平沒看閨女，眼睛一直盯著楊建明。
楊建明低著頭，額頭上開始冒汗。
「我問你話呢！」蔡和平的聲音依舊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地蹦，說的極慢。
蔡淑珍的身子下意識一顫，眼眶一熱，眼淚很快溢滿了眼眶。
楊建明眼眶發澀，額頭上已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他就這麼呆呆坐著，眼睛直直盯著那紙上的數字。
「六千多，」他的聲音又干又啞，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加上罰款……可能要七千多。」
蔡淑珍的眼淚倏地掉落，一顆又一顆，「六千多？」她的聲音變了調，「你哪來這麼多錢？你拿啥還？」
楊建明沒說話，雙手抱頭，整個人趴在了桌上。
蔡淑珍站在那裡，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哭了一會兒，突然衝過去，一把揪住楊建明的衣領。
「你說話呀！啞巴了？你說！你拿啥還？」
楊建明被她拽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
「我……」他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蔡淑珍鬆開手，後退兩步，靠著牆壁，軟軟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砰……」地一聲，裡屋的門開了。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兄弟倆愣了一瞬，隨即撲了過來。
「爹……」
「媽……」
兩個孩子齊齊喊著父母，一人拉扯一個，跟著哭了起來。
「爹，是不是供銷社出啥事了？」大兒子拉著楊建明的衣袖搖晃。「你快說呀！」
聲音一抽一抽的，眼睛紅紅的。
「媽，你別哭，別哭啊。」小兒子抱著蔡淑珍的一隻胳膊，張著嘴巴嚎。
一時間，淑珍的哭聲，兩個孩子的哭聲，楊建明無聲的哭泣，混作一團，直往人心裡鑽。
蔡和平坐在那裡，看著閨女，看著女婿，看著兩個外孫，沉默了很久。
「建明，」他開口，聲音低了下去，「你得有個準備。」
楊建明抬起頭，看著老丈人。
「李保國說了，你要是能主動交代，積極配合，該退的退，該賠的賠，組織上會考慮從輕。」蔡和平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他說了，不是他說了算……」
過了一會兒，蔡和平像是不忍心說出口，半晌才道，「是法院說了算。」
「法院」兩個字像一記悶錘，直直砸在楊建明胸口。他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爹，」蔡淑珍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建明他……他會坐牢嗎？」
一聽「坐牢」兩字，大兒子小臉一白，驚恐瞬間爬滿了他小小的臉龐。
小兒子的嚎哭停了停，看了一眼父母，嘴巴一張，又嚎哭了起來。
蔡和平沒接話。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蔡淑珍的哭聲更大了，一把摟住小兒子，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楊建明站起來，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樁，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卻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媳婦，」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蔡淑珍沒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蔡和平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黑黢黢的天。
「建明，」他沒回頭，叮囑道，「把材料寫好。該認的認，該退的退。別瞞著，瞞不住。」
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剩下的，聽天由命吧。」
說完，蔡和平邁過門檻，走了。
「爹……」蔡淑珍在他身後撕心裂肺地喊。
蔡和平沒有停步，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與此同時，紅旗鎮人民公社會議室里，煤油燈亮著。
王光輝把最後一摞表格整理好，推到李保國面前。
「李組長，」他說，「數據全了。楊建明經手的七個品類，五年，合計虧空六千三百七十二元。」
李保國翻著那些表格，一頁一頁地看。會議室里安靜得很，只有翻紙的聲音。
「六千三百七十二元，」李保國重複了一遍，放下表格，「夠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