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碰壁（三）
王書記心下一頓，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識翻了兩頁桌上的一沓文件，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要不這樣，他現在在會計室，你自己去，我陪你上去。我不說話，就在旁邊站著。你看行不行？」
老蔡這是真急了，那就只能這樣了。
蔡和平看著他，沒吭聲。
王書記被他看得心虛，又補了一句，「老蔡，不是我不想幫你，是我真幫不上。你自己去，跟他當面說，比我在旁邊敲邊鼓管用。」
那會計室一屋子的帳本，一屋子的人，哪兒是說話的地兒？這個老蔡……
可他不聽自己的，或者說，他不相信自己，那就沒辦法了。
蔡和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那你陪我上去。」
王書記鬆了一口氣，趕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白開水，又放下，抹了抹嘴。
「走。」他道。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公社大院，往供銷社走。一路上誰也沒說話。王書記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像是在趕什麼；蔡和平跟在後面，步子越走越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到了供銷社門口，王書記停下來，回頭看了蔡和平一眼。
「老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上去之後，我幫你介紹，說完了……」
「說完了我就走。你有啥話，自己跟他說。」後面這句心裡話，王書記沒有說出口。
腦子裡閃過媳婦聽聞小舅子工作有了著落時高興的臉，老丈人和丈母娘對他的客氣和恭維，轉身，語氣誠懇道，
「老蔡，我的建議是，你先看看情況，時機合適才好開口。你說呢？」
蔡和平點了點頭。
兩人上了樓。會計室的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翻紙的聲音，沙沙的，一陣一陣的。
王書記站在門口，舉起手準備敲門，手舉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眯了眯眼，透過虛掩著門看向裡面。
只要稍稍轉動下眼珠，會計室里的情況便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側身，讓出自己的位置，指了指裡面，眼神示意蔡和平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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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和平上前，透過虛掩的門往裡看。門開了一巴掌寬，裡頭的情形比他想像的還要讓人喘不過氣。
帳本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處都是。幾個人埋在裡面，只露出半個腦袋。沒有人說話，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細響。
那聲音不大，卻密得像一張網，把整個屋子罩得嚴嚴實實。
王光輝坐在桌前，前面打開了一摞帳本，他對著那摞帳本在抄什麼，鏡片厚得像瓶底，眼睛卻亮得嚇人。
李保國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一刻不停，像是在追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旁邊圍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正低頭翻著帳本，偶爾低聲說兩句，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誰。
張援朝靠窗坐著，腰板挺得筆直，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數自家地里的莊稼。
陳貴和靠在椅背上，臉色蠟黃，眼皮子耷拉著，可手指還在帳本上點來點去，像是在跟誰較勁。
王書記帶來的小張和小王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機械地抄著數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兩尊泥雕像。
蔡和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他在信用社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加班的，見過趕工的，沒見過這樣的。
這不是在查帳，這是在拼命。三天兩夜，這些人像是上了發條一樣，眼睛裡只有帳本，耳朵里只有數字，誰要是這時候推門進去，那就是往槍口上撞。
蔡和平伸手，握住門把手，把門輕輕掩上，轉過身，看著王書記，搖了搖頭。
「晚上再說。」他壓低聲音道。
王書記點點頭，跟著鬆了一口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供銷社，來到岔路口，蔡和平道，「我等會兒送點兒東西到公社來，晚飯前，再一起去會計室請李保國他們一行人回食堂吃飯，你看咋樣？」
「你拿啥東西？」王書記警覺地問。
王書記立即搖頭，
「你別費心思了。頭回在食堂吃飯，老王頭炒了個雞蛋，李保國就只吃了一筷子。還問這雞蛋是不是食堂自己養的雞下的。每頓飯都給飯錢，四兩糧票兩角錢，標準的幹部下鄉吃飯要交的糧票和錢。」
蔡和平的目光沉了又沉，心說，你王書記昨天說，「……在公社食堂，弄兩個菜，喝兩杯，說話也方便。」
這會子又說李保國連雞蛋都不吃。還給飯錢。
「咳咳……」見蔡和平看自己的眼神不對，王書記一下子想起來，自己昨天對他說的那番客套話。不由得咳嗽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老蔡，」王書記保證道，「這樣，晚上再看情況，好吧。你放心，只要李保國來食堂吃飯，我會吩咐老王頭多炒兩個菜的。」
「那他要是不來食堂吃飯呢？」蔡和平道。
心中不禁躥起一股寒意。看來，王書記根本沒辦法把人約到公社食堂。也就是說，他還是得去會計室找李保國。
王書記頓了頓，張了張嘴，想說那就只能再去供銷社。
但他沒說，蔡和平這樣問，多半自己心裡已經有數了。
蔡和平嘆息一聲，沒再說啥，朝王書記點了點頭，徑直朝信用社的方向走。
王書記吁出一口氣，站在原地，看著蔡和平的身影走遠。才抬腳朝公社走去。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王光輝合上了最後一本帳。
時間也就來到工作隊進駐鎮上的第三天下午。
王書記和蔡和平一前一後進了供銷社，再次站在了會計室的門口。
王書記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是李保國的聲音。
王書記推開門，側身讓蔡和平先進去。
會計室里，帳本堆得滿桌滿地都是。不同於上午蔡和平看到的情況。此時，王光輝坐在桌前，李保國和張援朝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徐文華和鄭和美圍在李保國身側，幾人一人手裡拿著幾張表格，一邊翻看，一邊低聲交談。
陳貴和靠在窗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小張和小王蜷縮在牆角，閉著眼睛打盹兒。
這是……帳已經查完了？
蔡和平心裡咯噔一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要不這樣，他現在在會計室，你自己去，我陪你上去。我不說話，就在旁邊站著。你看行不行？」
老蔡這是真急了，那就只能這樣了。
蔡和平看著他，沒吭聲。
王書記被他看得心虛，又補了一句，「老蔡，不是我不想幫你，是我真幫不上。你自己去，跟他當面說，比我在旁邊敲邊鼓管用。」
那會計室一屋子的帳本，一屋子的人，哪兒是說話的地兒？這個老蔡……
可他不聽自己的，或者說，他不相信自己，那就沒辦法了。
蔡和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那你陪我上去。」
王書記鬆了一口氣，趕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白開水，又放下，抹了抹嘴。
「走。」他道。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公社大院，往供銷社走。一路上誰也沒說話。王書記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像是在趕什麼；蔡和平跟在後面，步子越走越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到了供銷社門口，王書記停下來，回頭看了蔡和平一眼。
「老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上去之後，我幫你介紹，說完了……」
「說完了我就走。你有啥話，自己跟他說。」後面這句心裡話，王書記沒有說出口。
腦子裡閃過媳婦聽聞小舅子工作有了著落時高興的臉，老丈人和丈母娘對他的客氣和恭維，轉身，語氣誠懇道，
「老蔡，我的建議是，你先看看情況，時機合適才好開口。你說呢？」
蔡和平點了點頭。
兩人上了樓。會計室的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翻紙的聲音，沙沙的，一陣一陣的。
王書記站在門口，舉起手準備敲門，手舉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眯了眯眼，透過虛掩著門看向裡面。
只要稍稍轉動下眼珠，會計室里的情況便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側身，讓出自己的位置，指了指裡面，眼神示意蔡和平自己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蔡和平上前，透過虛掩的門往裡看。門開了一巴掌寬，裡頭的情形比他想像的還要讓人喘不過氣。
帳本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處都是。幾個人埋在裡面，只露出半個腦袋。沒有人說話，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細響。
那聲音不大，卻密得像一張網，把整個屋子罩得嚴嚴實實。
王光輝坐在桌前，前面打開了一摞帳本，他對著那摞帳本在抄什麼，鏡片厚得像瓶底，眼睛卻亮得嚇人。
李保國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一刻不停，像是在追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旁邊圍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正低頭翻著帳本，偶爾低聲說兩句，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誰。
張援朝靠窗坐著，腰板挺得筆直，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數自家地里的莊稼。
陳貴和靠在椅背上，臉色蠟黃，眼皮子耷拉著，可手指還在帳本上點來點去，像是在跟誰較勁。
王書記帶來的小張和小王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機械地抄著數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兩尊泥雕像。
蔡和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他在信用社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加班的，見過趕工的，沒見過這樣的。
這不是在查帳，這是在拼命。三天兩夜，這些人像是上了發條一樣，眼睛裡只有帳本，耳朵里只有數字，誰要是這時候推門進去，那就是往槍口上撞。
蔡和平伸手，握住門把手，把門輕輕掩上，轉過身，看著王書記，搖了搖頭。
「晚上再說。」他壓低聲音道。
王書記點點頭，跟著鬆了一口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供銷社，來到岔路口，蔡和平道，「我等會兒送點兒東西到公社來，晚飯前，再一起去會計室請李保國他們一行人回食堂吃飯，你看咋樣？」
「你拿啥東西？」王書記警覺地問。
王書記立即搖頭，
「你別費心思了。頭回在食堂吃飯，老王頭炒了個雞蛋，李保國就只吃了一筷子。還問這雞蛋是不是食堂自己養的雞下的。每頓飯都給飯錢，四兩糧票兩角錢，標準的幹部下鄉吃飯要交的糧票和錢。」
蔡和平的目光沉了又沉，心說，你王書記昨天說，「……在公社食堂，弄兩個菜，喝兩杯，說話也方便。」
這會子又說李保國連雞蛋都不吃。還給飯錢。
「咳咳……」見蔡和平看自己的眼神不對，王書記一下子想起來，自己昨天對他說的那番客套話。不由得咳嗽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老蔡，」王書記保證道，「這樣，晚上再看情況，好吧。你放心，只要李保國來食堂吃飯，我會吩咐老王頭多炒兩個菜的。」
「那他要是不來食堂吃飯呢？」蔡和平道。
心中不禁躥起一股寒意。看來，王書記根本沒辦法把人約到公社食堂。也就是說，他還是得去會計室找李保國。
王書記頓了頓，張了張嘴，想說那就只能再去供銷社。
但他沒說，蔡和平這樣問，多半自己心裡已經有數了。
蔡和平嘆息一聲，沒再說啥，朝王書記點了點頭，徑直朝信用社的方向走。
王書記吁出一口氣，站在原地，看著蔡和平的身影走遠。才抬腳朝公社走去。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王光輝合上了最後一本帳。
時間也就來到工作隊進駐鎮上的第三天下午。
王書記和蔡和平一前一後進了供銷社，再次站在了會計室的門口。
王書記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是李保國的聲音。
王書記推開門，側身讓蔡和平先進去。
會計室里，帳本堆得滿桌滿地都是。不同於上午蔡和平看到的情況。此時，王光輝坐在桌前，李保國和張援朝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徐文華和鄭和美圍在李保國身側，幾人一人手裡拿著幾張表格，一邊翻看，一邊低聲交談。
陳貴和靠在窗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小張和小王蜷縮在牆角，閉著眼睛打盹兒。
這是……帳已經查完了？
蔡和平心裡咯噔一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