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牆倒眾人推
門關上的剎那，蔡和平的臉就沉了下來。
最後那句「……你小舅子的事，明天讓他來信用社找我。」純屬是客套，王書記也只是猶豫了一下就點了頭。
是覺得他這個副社長真的會白白送他一個人情，還是沒法向媳婦交待？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蔡和平在心裡冷哼一聲，行，我就「公事公辦」，讓你小舅子進信用社，但試用期考核，我不可能放水。
至於你小舅子因為文化底子差，業務學不會，試用期結束後沒轉正。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你王書記心裡憋了氣也好，被媳婦埋怨，有苦說不出也罷，都不關他的事。
我蔡和平既沒有「食言」，確實給了機會。也沒有「違規」，因為公事公辦。
但你王書記的人情等於白欠了。
打定了主意，心裡頭的鬱氣終是消散了幾分，蔡和平經過傳達室時，還笑著和老周打了個招呼。
出了公社大門，他沿著路邊往家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胃裡又咕嚕一聲，空得發慌。抬手按了按肚子，腳步沒停。中午沒吃飯，剛才談事的時候，也沒提一嘴，不然吃頓飯是沒問題的。關鍵已經過了飯點。他也沒心思提。
這會兒日頭已經偏西，餓了一天了。
可胃裡的空，比不上心裡的空。
王書記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等時機」「爭取從輕處理」「要是問題大了你得有個準備」。話說得漂亮，可他清楚，那都是推脫。
王書記不敢幫忙，也不願意為了他蔡和平去得罪工作隊。
換作是他，大概也是這麼個做法。可楊建明是他女婿，他不能不管。
想到這裡，蔡和平想起女婿那張臉。從未有過的慌張、膽怯，堂堂七尺男兒，膝蓋說跪就跪。那會兒他心裡頭又氣又疼。氣的是這孩子不爭氣，惹出這麼大的禍；疼的是閨女和兩個外孫，往後咋辦？
他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
剛拐過巷口，迎面一個人影從牆角閃了出來。
「爹……」
蔡和平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楊建明。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楊建明縮著脖子站在路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搓著衣角，一會兒又垂下去。他臉色發白，嘴唇起皮，裂開了兩道血口子，也不知道在這兒等了多久。
「你咋在這兒？」蔡和平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我在供銷社等了一下午，沒見您回來，就……就想著過來看看。」楊建明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不敢看老丈人，瞟了一眼公社大門的方向，又趕緊收回來，「爹，您……見著王書記了？」
實際上，楊建明的雙腿都等麻了，灌了一肚子冷風。
看著王書記朝公社的方向走，他返回了供銷社，但在後院的辦公間待了不到十分鐘，他就坐不住了，出了供銷社，徑直去向公社。
他不敢進公社，就等在這必經的巷子口，要是老丈人回來，他就能碰上。
但他沒必要說他一直在這兒等，這只會惹來老丈人的不快。
楊建明不問還好，這一問，蔡和平心裡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你還有臉問？」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常在河邊走，哪兒有不濕鞋？這不，報應來了！」
楊建明的頭低了下去，肩膀縮得更緊了。
「工作隊在查帳，你瞞著不說；現在出事了，你想起我來了？早幹啥去了？」蔡和平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牆倒眾人推！你以為人人都買我這個副社長的帳？出事了巴巴地上趕著幫忙？」
「爹，我……」楊建明的臉刷地一下白了，想說啥，嘴唇哆嗦了幾下，又咽了回去。
「你什麼你？」蔡和平瞪著他，「我問你，那些東西到底去哪兒了？你到現在還不跟我說實話！」
楊建明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知道老丈人火氣越大，就表示事情越難辦。王書記拒絕幫忙，老丈人一個人無力回天，他的靠山也靠不住了？？
蔡和平看著女婿一副被逼到牆角的絕望與失語，氣得胸口直發悶。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
「王書記那邊，指望不上了。人家不敢幫你，也不願意幫。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扛。」
楊建明腿一軟，眼瞅著又要往下跪。
「你給我站好！」蔡和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楊建明齜了一下牙，「這是在大街上，你要不要臉？」
楊建明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了，眼淚卻下來了。他也不擦，就那麼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一小片。
蔡和平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他鬆開手，轉過身，背對著楊建明。
「回去。」他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說完，他抬腳就走，步子又大又沉，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楊建明愣在原地，看著老丈人的背影越走越遠，想跟上去，腿卻像灌了鉛似的，邁不動。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全是淚和汗，黏糊糊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拖著麻木的步子，漫無目的地朝前走。
巷子口的另一端，黃巧雲悄悄走了出來，不遠不近地跟在楊建明身後，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兩條腿跑了一天，跟蹤了一天，終於等到了滿意的答案，堵在她心口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眼瞅著就要落到實處。
在街角和槐花分開後，她一路跟到了蔡和平家，又跟到了公社。當看到蔡和平陰沉著臉出門、楊建明當街下跪時，她心裡就有底了。
回了鐵匠鋪，吃了午飯又出門了。這一回，她直接朝公社走。
雖然她多等了一會兒，不過，躲在巷子口另一端的楊建明比她來的更早。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場翁婿悲情大戲在她面前活靈活現地展現。楊建明那悲傷害怕又絕望的一張臉令她終生難忘。
想想他楊建明曾是多麼神氣的一個人，這些年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誰家有事都喜歡找他，這也是她幾次三番向他打聽翠蓮的原因。
可現在呢？垂著腦袋，縮著肩膀，臉上又是淚又是汗，被老丈人罵得狗血淋頭，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那副神氣，那副做派，那些年在鎮上攢下的體面和威風，如今全碎了。
黃巧雲站在巷口，看著楊建明拖著步子走遠，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攥了攥拳頭，轉身往供銷社的方向走。
最後那句「……你小舅子的事，明天讓他來信用社找我。」純屬是客套，王書記也只是猶豫了一下就點了頭。
是覺得他這個副社長真的會白白送他一個人情，還是沒法向媳婦交待？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蔡和平在心裡冷哼一聲，行，我就「公事公辦」，讓你小舅子進信用社，但試用期考核，我不可能放水。
至於你小舅子因為文化底子差，業務學不會，試用期結束後沒轉正。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你王書記心裡憋了氣也好，被媳婦埋怨，有苦說不出也罷，都不關他的事。
我蔡和平既沒有「食言」，確實給了機會。也沒有「違規」，因為公事公辦。
但你王書記的人情等於白欠了。
打定了主意，心裡頭的鬱氣終是消散了幾分，蔡和平經過傳達室時，還笑著和老周打了個招呼。
出了公社大門，他沿著路邊往家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胃裡又咕嚕一聲，空得發慌。抬手按了按肚子，腳步沒停。中午沒吃飯，剛才談事的時候，也沒提一嘴，不然吃頓飯是沒問題的。關鍵已經過了飯點。他也沒心思提。
這會兒日頭已經偏西，餓了一天了。
可胃裡的空，比不上心裡的空。
王書記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等時機」「爭取從輕處理」「要是問題大了你得有個準備」。話說得漂亮，可他清楚，那都是推脫。
王書記不敢幫忙，也不願意為了他蔡和平去得罪工作隊。
換作是他，大概也是這麼個做法。可楊建明是他女婿，他不能不管。
想到這裡，蔡和平想起女婿那張臉。從未有過的慌張、膽怯，堂堂七尺男兒，膝蓋說跪就跪。那會兒他心裡頭又氣又疼。氣的是這孩子不爭氣，惹出這麼大的禍；疼的是閨女和兩個外孫，往後咋辦？
他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
剛拐過巷口，迎面一個人影從牆角閃了出來。
「爹……」
蔡和平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楊建明。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楊建明縮著脖子站在路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搓著衣角，一會兒又垂下去。他臉色發白，嘴唇起皮，裂開了兩道血口子，也不知道在這兒等了多久。
「你咋在這兒？」蔡和平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我在供銷社等了一下午，沒見您回來，就……就想著過來看看。」楊建明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不敢看老丈人，瞟了一眼公社大門的方向，又趕緊收回來，「爹，您……見著王書記了？」
實際上，楊建明的雙腿都等麻了，灌了一肚子冷風。
看著王書記朝公社的方向走，他返回了供銷社，但在後院的辦公間待了不到十分鐘，他就坐不住了，出了供銷社，徑直去向公社。
他不敢進公社，就等在這必經的巷子口，要是老丈人回來，他就能碰上。
但他沒必要說他一直在這兒等，這只會惹來老丈人的不快。
楊建明不問還好，這一問，蔡和平心裡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你還有臉問？」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常在河邊走，哪兒有不濕鞋？這不，報應來了！」
楊建明的頭低了下去，肩膀縮得更緊了。
「工作隊在查帳，你瞞著不說；現在出事了，你想起我來了？早幹啥去了？」蔡和平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牆倒眾人推！你以為人人都買我這個副社長的帳？出事了巴巴地上趕著幫忙？」
「爹，我……」楊建明的臉刷地一下白了，想說啥，嘴唇哆嗦了幾下，又咽了回去。
「你什麼你？」蔡和平瞪著他，「我問你，那些東西到底去哪兒了？你到現在還不跟我說實話！」
楊建明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知道老丈人火氣越大，就表示事情越難辦。王書記拒絕幫忙，老丈人一個人無力回天，他的靠山也靠不住了？？
蔡和平看著女婿一副被逼到牆角的絕望與失語，氣得胸口直發悶。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
「王書記那邊，指望不上了。人家不敢幫你，也不願意幫。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扛。」
楊建明腿一軟，眼瞅著又要往下跪。
「你給我站好！」蔡和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楊建明齜了一下牙，「這是在大街上，你要不要臉？」
楊建明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了，眼淚卻下來了。他也不擦，就那麼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一小片。
蔡和平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他鬆開手，轉過身，背對著楊建明。
「回去。」他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說完，他抬腳就走，步子又大又沉，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楊建明愣在原地，看著老丈人的背影越走越遠，想跟上去，腿卻像灌了鉛似的，邁不動。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全是淚和汗，黏糊糊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拖著麻木的步子，漫無目的地朝前走。
巷子口的另一端，黃巧雲悄悄走了出來，不遠不近地跟在楊建明身後，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兩條腿跑了一天，跟蹤了一天，終於等到了滿意的答案，堵在她心口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眼瞅著就要落到實處。
在街角和槐花分開後，她一路跟到了蔡和平家，又跟到了公社。當看到蔡和平陰沉著臉出門、楊建明當街下跪時，她心裡就有底了。
回了鐵匠鋪，吃了午飯又出門了。這一回，她直接朝公社走。
雖然她多等了一會兒，不過，躲在巷子口另一端的楊建明比她來的更早。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場翁婿悲情大戲在她面前活靈活現地展現。楊建明那悲傷害怕又絕望的一張臉令她終生難忘。
想想他楊建明曾是多麼神氣的一個人，這些年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誰家有事都喜歡找他，這也是她幾次三番向他打聽翠蓮的原因。
可現在呢？垂著腦袋，縮著肩膀，臉上又是淚又是汗，被老丈人罵得狗血淋頭，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那副神氣，那副做派，那些年在鎮上攢下的體面和威風，如今全碎了。
黃巧雲站在巷口，看著楊建明拖著步子走遠，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攥了攥拳頭，轉身往供銷社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