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蔡和平到訪（三）
蔡和平看著他。
「你想啊，」王書記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李保國那個人，你越多人去說情，他越覺得這裡面有事。他會想，這麼多人來打招呼，楊建明到底啥來頭？反而盯得更緊。」
說著，他輕拍了拍蔡和平的胳膊。
「你自己去，就是老丈人擔心女婿，人之常情。他反而不好把你往外推。我在旁邊幫你敲敲邊鼓，比咱們倆一塊兒衝上去強。」
蔡和平嘴角扯了扯，沒說話，像是在琢磨這話里的意思。實則內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這王書記多半是不願意幫他了！要麼是畏懼工作隊的作風，公事公辦，通宵達旦，誰的面子都不給，擔心自己被拖下水。要麼急於向工作隊立功，且拉他的女婿當墊背的？
後者的可能性不大，畢竟這麼多年的交情，等工作隊走了，他們不還得繼續打交道。
那就是工作隊確實是硬鐵板一塊，根本沒有縫隙，讓人無從下手。
王書記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你放心，你去了之後，我肯定在旁邊幫你說話。該使勁的時候，我絕不會縮在後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誠懇，眼神真摯，一字一句，連他自己都差點兒信了。
實際上打的主意是：讓蔡和平自己去探路，他在後面看著。如果李保國態度鬆動，他就跟著說兩句好話；如果李保國翻臉，他起碼還有退路。更何況那是蔡和平自己要去的，跟他沒關係。
蔡和平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行。那就麻煩你幫我約一下。」
王書記暗暗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這有啥麻煩的，應該的。你等我消息，我找個合適的時機，約李保國出來坐坐。國營飯店他不去，那就在公社食堂，弄兩個菜，喝兩杯，說話也方便。」
說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
他關上門，走回來，重新坐下，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老蔡，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
蔡和平看著他。
「建明那孩子，」王書記斟酌著措辭，「要是問題不大，我肯定幫你兜著。可要是問題大了……老蔡，你得有個準備。」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跟你說實話，與以往那些個領導不同，工作隊這次來，不是走過場的。縣裡盯著，公社裡也盯著。建明要是真出了大事，別說我，就是縣委書記來了也捂不住。到時候……」
他看了蔡和平一眼，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到時候，你別怪我。
終究是女婿闖的禍太大了，王書記不敢幫，他這個老丈人還得提前有心理準備。
蔡和平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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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最終說，聲音有些啞，「我懂。」
王書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傳來老王頭推著板車回來的動靜，板車的木輪子碾在地上，咕嚕咕嚕響。
蔡和平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你小舅子的事，明天讓他來信用社找我。」
王書記趕緊站起來，「老蔡，這個……」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輕拍了拍蔡和平的肩膀。
「行。多謝你。」
蔡和平擺了擺手，「自己人，不說這個。」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王書記一眼。
「老王，李保國那邊，你幫我盯緊點。」
「你放心。」王書記抬了抬手，「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蔡和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
王書記站在桌前，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動。
他伸手拿起那缸子茶，蔡和平喝了大半，茶湯已經涼了。他把缸子輕輕擱回去，從抽屜里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繚繞中，想起蔡和平剛才說的那句話，「十三年，我沒求過你啥事吧。」
這個老蔡，為了女婿，當真把老臉都豁出去了。
可他心裡清楚，蔡和平剛進來的時候說這事，那是熱乎乎的人情，是拿來換他幫忙的籌碼。
說到最後，以蔡和平的老練，多半已經看明白了。他王書記幫不上忙，或者說不敢幫忙。那份人情自然涼了半截。
「明天讓他來」這話，不過是面子上的一句話罷了。蔡和平不會真的不辦，但辦起來，怕也是公事公辦。
王書記深吸了一口煙，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掂量。
媳婦盼了多少日子，就盼著她這個最小的弟弟能有個正經工作。過年回娘家的時候，當著丈母娘的面，她還念叨他，「你這個當姐夫的，到底能不能上點心？」
現在蔡和平開了口，他要是推了，媳婦不得跟他鬧翻天？可要是不推，蔡和平那份人情他拿啥還？他幫不了楊建明，這是明擺著的事。這份人情接了就是欠帳，欠了還不上。
可拒絕的話，他說不出口。
一來捨不得，小舅子閒了一兩年，好不容易有個進信用社的機會；二來怕得罪人，蔡和平主動幫忙，他一口回絕，那是打人家的臉；三來怕媳婦跟他吵。
這事不能他自己拿主意。得回去跟媳婦商量，讓她知道這裡頭的難處。
要是媳婦堅持，那就接了，反正蔡和平也知道他幫不上忙，不會指望他還什麼。要是媳婦覺得不合適，那正好，他也省得再為難了。
王書記又吸了一口煙，把菸蒂掐滅在菸灰缸里。
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朝後院食堂的方向喊了一聲，
「老王頭……飯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剛準備過來跟書記您說一聲的！」老王頭的聲音傳過來，身影接著出現在食堂門口，抬腳朝他辦公室的方向走來，
「一盆白米飯和三樣菜，都送到了。李組長說，這回就算了，下回他讓送啥食堂就送啥。」
王書記鬆了一口氣，叮囑道，「下回你聽我指令就行。」
老王頭用力點點頭，「曉得了，王書記。」
他「嗯」了聲，示意老王頭去忙。關上窗戶，重新坐回椅子裡。
翻開桌上的工作日誌本，接著剛才的寫。寫完了上午的工作內容，在「下午」那一欄寫道：接待群眾來訪。
寫完，王書記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合上本子，擱回抽屜里。
窗外的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他面前的桌上切割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吸著煙，想著蔡和平剛才說的那些話。
李保國那邊，他得找個機會約。可約了之後呢？蔡和平自己跟李保國談，談不談得出名堂，那是蔡和平的事。他這個書記能做的，就是幫著約個人，安排個地方說話。
至於楊建明……聽天由命吧。
他把菸蒂一點點掐滅在菸灰缸里。
「你想啊，」王書記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李保國那個人，你越多人去說情，他越覺得這裡面有事。他會想，這麼多人來打招呼，楊建明到底啥來頭？反而盯得更緊。」
說著，他輕拍了拍蔡和平的胳膊。
「你自己去，就是老丈人擔心女婿，人之常情。他反而不好把你往外推。我在旁邊幫你敲敲邊鼓，比咱們倆一塊兒衝上去強。」
蔡和平嘴角扯了扯，沒說話，像是在琢磨這話里的意思。實則內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這王書記多半是不願意幫他了！要麼是畏懼工作隊的作風，公事公辦，通宵達旦，誰的面子都不給，擔心自己被拖下水。要麼急於向工作隊立功，且拉他的女婿當墊背的？
後者的可能性不大，畢竟這麼多年的交情，等工作隊走了，他們不還得繼續打交道。
那就是工作隊確實是硬鐵板一塊，根本沒有縫隙，讓人無從下手。
王書記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你放心，你去了之後，我肯定在旁邊幫你說話。該使勁的時候，我絕不會縮在後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誠懇，眼神真摯，一字一句，連他自己都差點兒信了。
實際上打的主意是：讓蔡和平自己去探路，他在後面看著。如果李保國態度鬆動，他就跟著說兩句好話；如果李保國翻臉，他起碼還有退路。更何況那是蔡和平自己要去的，跟他沒關係。
蔡和平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行。那就麻煩你幫我約一下。」
王書記暗暗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這有啥麻煩的，應該的。你等我消息，我找個合適的時機，約李保國出來坐坐。國營飯店他不去，那就在公社食堂，弄兩個菜，喝兩杯，說話也方便。」
說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
他關上門，走回來，重新坐下，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老蔡，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
蔡和平看著他。
「建明那孩子，」王書記斟酌著措辭，「要是問題不大，我肯定幫你兜著。可要是問題大了……老蔡，你得有個準備。」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跟你說實話，與以往那些個領導不同，工作隊這次來，不是走過場的。縣裡盯著，公社裡也盯著。建明要是真出了大事，別說我，就是縣委書記來了也捂不住。到時候……」
他看了蔡和平一眼，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到時候，你別怪我。
終究是女婿闖的禍太大了，王書記不敢幫，他這個老丈人還得提前有心理準備。
蔡和平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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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最終說，聲音有些啞，「我懂。」
王書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傳來老王頭推著板車回來的動靜，板車的木輪子碾在地上，咕嚕咕嚕響。
蔡和平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你小舅子的事，明天讓他來信用社找我。」
王書記趕緊站起來，「老蔡，這個……」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輕拍了拍蔡和平的肩膀。
「行。多謝你。」
蔡和平擺了擺手，「自己人，不說這個。」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王書記一眼。
「老王，李保國那邊，你幫我盯緊點。」
「你放心。」王書記抬了抬手，「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蔡和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
王書記站在桌前，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動。
他伸手拿起那缸子茶，蔡和平喝了大半，茶湯已經涼了。他把缸子輕輕擱回去，從抽屜里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繚繞中，想起蔡和平剛才說的那句話，「十三年，我沒求過你啥事吧。」
這個老蔡，為了女婿，當真把老臉都豁出去了。
可他心裡清楚，蔡和平剛進來的時候說這事，那是熱乎乎的人情，是拿來換他幫忙的籌碼。
說到最後，以蔡和平的老練，多半已經看明白了。他王書記幫不上忙，或者說不敢幫忙。那份人情自然涼了半截。
「明天讓他來」這話，不過是面子上的一句話罷了。蔡和平不會真的不辦，但辦起來，怕也是公事公辦。
王書記深吸了一口煙，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掂量。
媳婦盼了多少日子，就盼著她這個最小的弟弟能有個正經工作。過年回娘家的時候，當著丈母娘的面，她還念叨他，「你這個當姐夫的，到底能不能上點心？」
現在蔡和平開了口，他要是推了，媳婦不得跟他鬧翻天？可要是不推，蔡和平那份人情他拿啥還？他幫不了楊建明，這是明擺著的事。這份人情接了就是欠帳，欠了還不上。
可拒絕的話，他說不出口。
一來捨不得，小舅子閒了一兩年，好不容易有個進信用社的機會；二來怕得罪人，蔡和平主動幫忙，他一口回絕，那是打人家的臉；三來怕媳婦跟他吵。
這事不能他自己拿主意。得回去跟媳婦商量，讓她知道這裡頭的難處。
要是媳婦堅持，那就接了，反正蔡和平也知道他幫不上忙，不會指望他還什麼。要是媳婦覺得不合適，那正好，他也省得再為難了。
王書記又吸了一口煙，把菸蒂掐滅在菸灰缸里。
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朝後院食堂的方向喊了一聲，
「老王頭……飯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剛準備過來跟書記您說一聲的！」老王頭的聲音傳過來，身影接著出現在食堂門口，抬腳朝他辦公室的方向走來，
「一盆白米飯和三樣菜，都送到了。李組長說，這回就算了，下回他讓送啥食堂就送啥。」
王書記鬆了一口氣，叮囑道，「下回你聽我指令就行。」
老王頭用力點點頭，「曉得了，王書記。」
他「嗯」了聲，示意老王頭去忙。關上窗戶，重新坐回椅子裡。
翻開桌上的工作日誌本，接著剛才的寫。寫完了上午的工作內容，在「下午」那一欄寫道：接待群眾來訪。
寫完，王書記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合上本子，擱回抽屜里。
窗外的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他面前的桌上切割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吸著煙，想著蔡和平剛才說的那些話。
李保國那邊，他得找個機會約。可約了之後呢？蔡和平自己跟李保國談，談不談得出名堂，那是蔡和平的事。他這個書記能做的，就是幫著約個人，安排個地方說話。
至於楊建明……聽天由命吧。
他把菸蒂一點點掐滅在菸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