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蔡和平到訪（二）
蔡和平放下缸子，看著他。
「老王，咱倆共事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
「十三年。」蔡和平點點頭，「十三年，我沒求過你啥事吧？」
王書記沒說話，抽菸的手停了一瞬。
「建明那孩子……」蔡和平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糊塗。該查就查，該處理就處理，我認。可他那一家子，我閨女，兩個孩子……」
他沒往下說。
王書記抽著煙，等他繼續。
「我不是讓你包庇他。」蔡和平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說工作那事時的輕描淡寫，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豁出去老臉的懇切，
「我就是想……你幫我說句話。讓工作隊查歸查，別一棍子打死。無論如何……給條活路。」
他看著王書記。
「你小舅子的事，我明天就給他辦。」
王書記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把煙掐滅在桌上的搪瓷菸灰缸里，眉頭蹙起，沒說話。
他心裡翻騰得厲害。
要說幫楊建明，他也不是不想。
那小子會來事，逢年過節沒少往他家裡送東西。兩瓶酒、一條煙、幾斤肉，不算重，但心意到了。平時請吃請喝也不止一回兩回，酒桌上哥長哥短地叫著，叫得他心裡舒坦。
於私，他老王欠楊建明那小子一份人情。
可於公，他咋幫？
工作隊那幾個人，硬得跟石頭一樣。李保國，縣裡的大領導，面上客氣，骨子裡誰的面子都不給。
第一天到鎮上，他安排去國營飯店吃飯，人家推了，說「在食堂吃就行」。他讓食堂炒了個雞蛋，人家問這雞蛋從哪兒來的，只吃了一口，飯後還把飯錢給了。
今天更好，過了飯點還在查帳，讓人直接送飯到會計室，還特意交代「越簡單越好」。一碗麵條、一碗粥就行。
他天不亮就爬起來，巴巴地想表現，結果人家根本不搭理，干通宵也不叫他幫忙。
這是啥態度？
這是告訴所有人：別來套近乎，我們不沾。
這種架勢，他王書記敢開口替楊建明說情？那不是自找沒趣？弄不好，工作隊回頭往縣裡一匯報，說他「干擾辦案」，他找誰哭去？
可蔡和平這邊，他又不能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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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的老交情，蔡和平又是信用社的老人，在鎮上根基深、人面廣，得罪了他，往後工作上少不了磕磕碰碰。再說了，蔡和平主動幫他小舅子安排工作，這份人情他要是當面推回去，那是打人家的臉。
更何況他媳婦要是知道他推了這事，還不得罵他三天三夜？
他媳婦不知念叨了多少回小舅子的事，說他這個當姐夫的沒本事，連個工作都安排不了。現在蔡和平把現成的飯碗端到面前了，他要是接不住，回去咋交代？
王書記又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蔡，」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你這份情，我領了。小舅子的事，多謝你。」
蔡和平擺了擺手，「自己人，不說這個。」
「可建明的事……」王書記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露出為難的神色，「老蔡，我跟你說實話，工作隊那邊，我插不上話。」
蔡和平看著他，目光一如既往地平和，沒動。
「李保國那個人，你是不知道。」王書記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訴苦的意思，
「從縣裡下來的，眼裡只有上頭的任務。第一天到鎮上，我安排去國營飯店吃飯，人家不吃。說『在食堂吃就行』……」
王書記將這兩天工作隊的表現說了個七七八八，也將自己的處境說的一清二楚。
說完，他重重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彈了彈指尖的菸灰。
「這種架勢，你說我咋開口？我要是硬往上湊，弄不好惹一身騷。工作隊回頭往縣裡一匯報，說我『干擾辦案』，我這個書記還要不要當了？」
蔡和平端著缸子，沒喝，聽著。
李保國他早有耳聞，他是縣委工作組組長，這次運動搞試點，他自然是牽頭人。只是沒想到偏偏選中了紅旗鎮。
王書記看了他一眼，話鋒一轉，語氣又軟了幾分。
「不過老蔡你放心，這事我肯定放在心上。該說的話，我找機會說。但不能急，得等時機。」
蔡和平放下缸子，看著他，「啥時機？」
「等他們查完了，有了結論。」王書記思忖道，
「現在他們正在興頭上，誰說話都聽不進去。等查完了，該定性的定性，該處理的處理，那時候我再開口。爭取從輕處理，少判兩年，或者內部處理不判刑。也比現在硬頂上去管用。」
他說得頭頭是道，心裡卻在想：這個時候都開不了口，到時候就有機會開口？
幾乎不可能。
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或蔡和平在縣城有更硬的關係，他才會再掂量掂量。
就像他對供銷社主任老周說的，「工作隊問起來，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別替他瞞著。瞞不住，還得把自己搭進去。」「他蔡和平有本事保女婿，那是他的事。咱們，得保自己。不然，誰保咱們？」」
但現在，話得說得好聽。
「……少判兩年」幾個字從王書記的嘴裡一出來，蔡和平的心猛地一沉。情況或許比女婿自己預料的還要嚴重。不然，王書記不會直接提到判刑。
沉默了一會兒，又掂量了一番王書記這番話的分量。
蔡和平開口，「老王，你有沒有想過，你出面不方便的話，我自己去跟李保國談？」
王書記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你自己去？」
「建明是我女婿，我去說，天經地義。」蔡和平語氣平靜，但透著一種決心，
「我不求他網開一面，就是想當面問問，到底查出了啥，打算咋處理。該退的退，該賠的賠，我砸鍋賣鐵也給他補上。只要別讓他坐牢，咋樣都行。」
王書記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個老蔡，為了女婿，算是把老臉都豁出去了。
「你要去見他，」王書記緩緩道，「我可以幫你約。但……」
他頓了頓，看著蔡和平的眼睛。
「老蔡，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李保國那個人，軟硬不吃。你去了，他不一定給你面子。我能做的，就是幫你把人約出來，安排個地方說話。至於他聽不聽、幫不幫，我保證不了。」
蔡和平點了點頭，「這就夠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靜了一瞬，又道，「你要是能跟我一塊兒去，那就更好。兩個人說話，總比一個人有分量。」
王書記心裡一緊。
一塊兒去？那不是明擺著告訴李保國：我跟楊建明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臉上沒露出來，反而做出一副認真考慮的樣子，沉吟了一會兒。
「一塊兒去……」他說的很慢，像是在權衡，「老蔡，我跟你說實話，我要是跟你一塊兒去，反而不好。」
「老王，咱倆共事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
「十三年。」蔡和平點點頭，「十三年，我沒求過你啥事吧？」
王書記沒說話，抽菸的手停了一瞬。
「建明那孩子……」蔡和平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糊塗。該查就查，該處理就處理，我認。可他那一家子，我閨女，兩個孩子……」
他沒往下說。
王書記抽著煙，等他繼續。
「我不是讓你包庇他。」蔡和平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說工作那事時的輕描淡寫，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豁出去老臉的懇切，
「我就是想……你幫我說句話。讓工作隊查歸查，別一棍子打死。無論如何……給條活路。」
他看著王書記。
「你小舅子的事，我明天就給他辦。」
王書記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把煙掐滅在桌上的搪瓷菸灰缸里，眉頭蹙起，沒說話。
他心裡翻騰得厲害。
要說幫楊建明，他也不是不想。
那小子會來事，逢年過節沒少往他家裡送東西。兩瓶酒、一條煙、幾斤肉，不算重，但心意到了。平時請吃請喝也不止一回兩回，酒桌上哥長哥短地叫著，叫得他心裡舒坦。
於私，他老王欠楊建明那小子一份人情。
可於公，他咋幫？
工作隊那幾個人，硬得跟石頭一樣。李保國，縣裡的大領導，面上客氣，骨子裡誰的面子都不給。
第一天到鎮上，他安排去國營飯店吃飯，人家推了，說「在食堂吃就行」。他讓食堂炒了個雞蛋，人家問這雞蛋從哪兒來的，只吃了一口，飯後還把飯錢給了。
今天更好，過了飯點還在查帳，讓人直接送飯到會計室，還特意交代「越簡單越好」。一碗麵條、一碗粥就行。
他天不亮就爬起來，巴巴地想表現，結果人家根本不搭理，干通宵也不叫他幫忙。
這是啥態度？
這是告訴所有人：別來套近乎，我們不沾。
這種架勢，他王書記敢開口替楊建明說情？那不是自找沒趣？弄不好，工作隊回頭往縣裡一匯報，說他「干擾辦案」，他找誰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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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他媳婦要是知道他推了這事，還不得罵他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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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書記又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蔡，」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你這份情，我領了。小舅子的事，多謝你。」
蔡和平擺了擺手，「自己人，不說這個。」
「可建明的事……」王書記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露出為難的神色，「老蔡，我跟你說實話，工作隊那邊，我插不上話。」
蔡和平看著他，目光一如既往地平和，沒動。
「李保國那個人，你是不知道。」王書記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訴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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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書記將這兩天工作隊的表現說了個七七八八，也將自己的處境說的一清二楚。
說完，他重重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彈了彈指尖的菸灰。
「這種架勢，你說我咋開口？我要是硬往上湊，弄不好惹一身騷。工作隊回頭往縣裡一匯報，說我『干擾辦案』，我這個書記還要不要當了？」
蔡和平端著缸子，沒喝，聽著。
李保國他早有耳聞，他是縣委工作組組長，這次運動搞試點，他自然是牽頭人。只是沒想到偏偏選中了紅旗鎮。
王書記看了他一眼，話鋒一轉，語氣又軟了幾分。
「不過老蔡你放心，這事我肯定放在心上。該說的話，我找機會說。但不能急，得等時機。」
蔡和平放下缸子，看著他，「啥時機？」
「等他們查完了，有了結論。」王書記思忖道，
「現在他們正在興頭上，誰說話都聽不進去。等查完了，該定性的定性，該處理的處理，那時候我再開口。爭取從輕處理，少判兩年，或者內部處理不判刑。也比現在硬頂上去管用。」
他說得頭頭是道，心裡卻在想：這個時候都開不了口，到時候就有機會開口？
幾乎不可能。
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或蔡和平在縣城有更硬的關係，他才會再掂量掂量。
就像他對供銷社主任老周說的，「工作隊問起來，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別替他瞞著。瞞不住，還得把自己搭進去。」「他蔡和平有本事保女婿，那是他的事。咱們，得保自己。不然，誰保咱們？」」
但現在，話得說得好聽。
「……少判兩年」幾個字從王書記的嘴裡一出來，蔡和平的心猛地一沉。情況或許比女婿自己預料的還要嚴重。不然，王書記不會直接提到判刑。
沉默了一會兒，又掂量了一番王書記這番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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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明是我女婿，我去說，天經地義。」蔡和平語氣平靜，但透著一種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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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蔡，為了女婿，算是把老臉都豁出去了。
「你要去見他，」王書記緩緩道，「我可以幫你約。但……」
他頓了頓，看著蔡和平的眼睛。
「老蔡，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李保國那個人，軟硬不吃。你去了，他不一定給你面子。我能做的，就是幫你把人約出來，安排個地方說話。至於他聽不聽、幫不幫，我保證不了。」
蔡和平點了點頭，「這就夠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靜了一瞬，又道，「你要是能跟我一塊兒去，那就更好。兩個人說話，總比一個人有分量。」
王書記心裡一緊。
一塊兒去？那不是明擺著告訴李保國：我跟楊建明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臉上沒露出來，反而做出一副認真考慮的樣子，沉吟了一會兒。
「一塊兒去……」他說的很慢，像是在權衡，「老蔡，我跟你說實話，我要是跟你一塊兒去，反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