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指望不上
黃巧雲在供銷社的營業廳等，一直等到櫃檯的王大哥下班了。
天擦黑的時候，公社食堂的老王頭來送飯，她才有機會進會計室。
「就一人一碗麵條？」她看了一眼托盤裡的幾碗面，問老王頭。
老王頭嘆了口氣，「昨兒個晚上也是麵條。李組長說越簡單越好。中午我送的飯菜，他還說這回就算了，以後他讓送啥就送啥。」
「一碗麵條，熬一個通宵，這哪兒扛得住？」黃巧雲皺眉道。
「那可不！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會計室的門推開的剎那，黃巧雲愣住了。
她想過帳本很多，沒想過有這麼多。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處都是。一堆一堆，一摞一摞，像一座座小山。幾個人埋在裡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空氣里全是紙張和墨水的味道，悶得人喘不上氣。
她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有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沒有人說話，只有翻紙的嘩嘩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李保國從帳本堆里站起來，繞開地上的一堆堆帳本，走到門口。
「有事？」他聲音不高，目光平和。
黃巧雲咽了口口水，壓低了聲音，「李組長，我有話跟您說。」
李保國看了她一眼，側身讓了讓，示意她進來說。
黃巧雲沒動。她站在門口，快速道，「楊建明的老丈人是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蔡和平。他今天去找他老丈人求情了。蔡和平就去了趟公社找王書記。」
頓了頓，補了一句，「蔡和平出來的時候，跟他女婿說，王書記那邊指望不上了。」
說完，她看著李保國的臉。
李保國的表情沒啥變化，只點了點頭，「知道了。」
就三個字。
黃巧雲愣了一下，想再說點啥，又想著還是別耽誤李組長的時間了。她點點頭，後退了一步，轉身下了樓。
出了供銷社的大門，她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昏黃的煤油燈照得人影晃了晃。
該說的都說了。李保國這樣的大領導，想必已經明白了。
蔡和平到家的時候，蔡淑珍正坐在堂屋裡發呆。兩個孩子不知道去哪兒了，院子裡靜悄悄的。
「爹。」見他進來，蔡淑珍立馬站起來，目光急切地看著他，「咋樣？王書記咋說？」
蔡和平沒說話，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一碗水，一口氣喝了半碗。
「爹……」蔡淑珍心裡咯噔一下，爹的臉色又黑又沉，情況怕不是……她聲音不自覺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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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和平放下碗，看著她。閨女臉色蒼白，嘴唇發顫，兩隻手緊緊地絞著衣襟，指節都泛了白。
「王書記那邊，」他頓了頓，聲音很沉，「指望不上。」
蔡淑珍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他說……他插不上話。工作隊的人硬，誰的面子都不給。」蔡和平儘量把話說得緩一些，不想嚇著閨女，「他說等查完了再看，到時候爭取從輕處理。」
「從輕處理……」蔡淑珍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飄出來的，「啥叫從輕處理？判得輕一些？」
她說到「判」字的時候，聲音已帶上了哭腔，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蔡和平沒接話。
蔡淑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身子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下去。
「淑珍！」蔡和平猛地站起身，一步跨過去，扶住了閨女的肩膀。
蔡淑珍軟軟地靠在父親的手臂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她嘴唇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可就是哭不出聲來。
「媽！」
門口傳來一聲驚呼。是大外孫的聲音。他領著弟弟從後院回來，正好看見這一幕，嚇得小臉一白。小外孫不懂事，愣愣地站在門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沒事，沒事。」蔡和平一手扶著閨女，一手朝兩個外孫擺了擺，「你媽沒事，就是累了。帶弟弟去後院玩，別進來。」
大外孫咬了咬嘴唇，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外公一眼，點點頭，拉著弟弟走了。小外孫還在哭，被他拽著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堂屋。
蔡和平把閨女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去倒了半碗水遞給她。蔡淑珍不接，只是搖頭，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爹……」好半晌，她終於哭出聲來，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建明他……他是不是要坐牢？兩個孩子咋辦？我咋辦？」
蔡和平把碗擱在桌上，在閨女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還沒到那一步。」他最終說，像是安慰閨女，又像是保證，「王書記那邊指望不上，我就自己去找。工作隊的人再硬，總不能把人往外推。我去跟他們談，該退的退，該賠的賠，砸鍋賣鐵也給他補上。」
他頓了頓，看著閨女的眼睛。
「只要別讓他坐牢，咋樣都行。」
蔡淑珍抬起淚眼，看著父親。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又深了許多，可坐在那裡，腰板還是直的，聲音還是穩的。
「爹……」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也帶著愧疚，「是建明不爭氣，連累您了……」
「別說這些。」蔡和平無奈又疲憊地擺了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天。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殘紅，眼看著就要被暮色吞噬。
「我明天去供銷社，先找主任打聽打聽情況。」他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閨女商量，「然後再去找李保國。不管成不成，總得試一試。」
蔡淑珍用手背擦著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蔡和平轉過身，看著閨女那張哭得紅腫的臉，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很。
「去洗把臉，」他道，聲音柔和了些，「別讓孩子看見你這個樣子。晚上我做點吃的，不管咋樣，飯得吃。」
蔡淑珍又點了點頭，站起來，扶著桌沿穩了穩身子，慢慢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看向父親。
「爹，您也歇歇。忙了一天了。」
蔡和平「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蔡淑珍扶著門框，慢慢往後院去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蔡和平坐回太師椅里，盯著桌上那半碗水，半天沒動。
他想起剛才在大街上女婿那副悲傷絕望的樣子，想起閨女那張哭得慘白的臉。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明天，先去找供銷社主任問問情況。不管成不成，總得試一試。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隔壁人家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光。蔡和平坐著沒動，也沒有起身去點燈。灶台上那半鍋粥還擱著，他知道，可他不想動。
天擦黑的時候，公社食堂的老王頭來送飯，她才有機會進會計室。
「就一人一碗麵條？」她看了一眼托盤裡的幾碗面，問老王頭。
老王頭嘆了口氣，「昨兒個晚上也是麵條。李組長說越簡單越好。中午我送的飯菜，他還說這回就算了，以後他讓送啥就送啥。」
「一碗麵條，熬一個通宵，這哪兒扛得住？」黃巧雲皺眉道。
「那可不！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會計室的門推開的剎那，黃巧雲愣住了。
她想過帳本很多，沒想過有這麼多。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處都是。一堆一堆，一摞一摞，像一座座小山。幾個人埋在裡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空氣里全是紙張和墨水的味道，悶得人喘不上氣。
她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有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沒有人說話，只有翻紙的嘩嘩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李保國從帳本堆里站起來，繞開地上的一堆堆帳本，走到門口。
「有事？」他聲音不高，目光平和。
黃巧雲咽了口口水，壓低了聲音，「李組長，我有話跟您說。」
李保國看了她一眼，側身讓了讓，示意她進來說。
黃巧雲沒動。她站在門口，快速道，「楊建明的老丈人是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蔡和平。他今天去找他老丈人求情了。蔡和平就去了趟公社找王書記。」
頓了頓，補了一句，「蔡和平出來的時候，跟他女婿說，王書記那邊指望不上了。」
說完，她看著李保國的臉。
李保國的表情沒啥變化，只點了點頭，「知道了。」
就三個字。
黃巧雲愣了一下，想再說點啥，又想著還是別耽誤李組長的時間了。她點點頭，後退了一步，轉身下了樓。
出了供銷社的大門，她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昏黃的煤油燈照得人影晃了晃。
該說的都說了。李保國這樣的大領導，想必已經明白了。
蔡和平到家的時候，蔡淑珍正坐在堂屋裡發呆。兩個孩子不知道去哪兒了，院子裡靜悄悄的。
「爹。」見他進來，蔡淑珍立馬站起來，目光急切地看著他，「咋樣？王書記咋說？」
蔡和平沒說話，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一碗水，一口氣喝了半碗。
「爹……」蔡淑珍心裡咯噔一下，爹的臉色又黑又沉，情況怕不是……她聲音不自覺變了調。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蔡和平放下碗，看著她。閨女臉色蒼白，嘴唇發顫，兩隻手緊緊地絞著衣襟，指節都泛了白。
「王書記那邊，」他頓了頓，聲音很沉，「指望不上。」
蔡淑珍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他說……他插不上話。工作隊的人硬，誰的面子都不給。」蔡和平儘量把話說得緩一些，不想嚇著閨女，「他說等查完了再看，到時候爭取從輕處理。」
「從輕處理……」蔡淑珍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飄出來的，「啥叫從輕處理？判得輕一些？」
她說到「判」字的時候，聲音已帶上了哭腔，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蔡和平沒接話。
蔡淑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身子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下去。
「淑珍！」蔡和平猛地站起身，一步跨過去，扶住了閨女的肩膀。
蔡淑珍軟軟地靠在父親的手臂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她嘴唇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可就是哭不出聲來。
「媽！」
門口傳來一聲驚呼。是大外孫的聲音。他領著弟弟從後院回來，正好看見這一幕，嚇得小臉一白。小外孫不懂事，愣愣地站在門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沒事，沒事。」蔡和平一手扶著閨女，一手朝兩個外孫擺了擺，「你媽沒事，就是累了。帶弟弟去後院玩，別進來。」
大外孫咬了咬嘴唇，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外公一眼，點點頭，拉著弟弟走了。小外孫還在哭，被他拽著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堂屋。
蔡和平把閨女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去倒了半碗水遞給她。蔡淑珍不接，只是搖頭，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爹……」好半晌，她終於哭出聲來，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建明他……他是不是要坐牢？兩個孩子咋辦？我咋辦？」
蔡和平把碗擱在桌上，在閨女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還沒到那一步。」他最終說，像是安慰閨女，又像是保證，「王書記那邊指望不上，我就自己去找。工作隊的人再硬，總不能把人往外推。我去跟他們談，該退的退，該賠的賠，砸鍋賣鐵也給他補上。」
他頓了頓，看著閨女的眼睛。
「只要別讓他坐牢，咋樣都行。」
蔡淑珍抬起淚眼，看著父親。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又深了許多，可坐在那裡，腰板還是直的，聲音還是穩的。
「爹……」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也帶著愧疚，「是建明不爭氣，連累您了……」
「別說這些。」蔡和平無奈又疲憊地擺了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天。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殘紅，眼看著就要被暮色吞噬。
「我明天去供銷社，先找主任打聽打聽情況。」他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閨女商量，「然後再去找李保國。不管成不成，總得試一試。」
蔡淑珍用手背擦著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蔡和平轉過身，看著閨女那張哭得紅腫的臉，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很。
「去洗把臉，」他道，聲音柔和了些，「別讓孩子看見你這個樣子。晚上我做點吃的，不管咋樣，飯得吃。」
蔡淑珍又點了點頭，站起來，扶著桌沿穩了穩身子，慢慢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看向父親。
「爹，您也歇歇。忙了一天了。」
蔡和平「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蔡淑珍扶著門框，慢慢往後院去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蔡和平坐回太師椅里，盯著桌上那半碗水，半天沒動。
他想起剛才在大街上女婿那副悲傷絕望的樣子，想起閨女那張哭得慘白的臉。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明天，先去找供銷社主任問問情況。不管成不成，總得試一試。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隔壁人家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光。蔡和平坐著沒動，也沒有起身去點燈。灶台上那半鍋粥還擱著，他知道，可他不想動。